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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暂停键 “行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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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快的气氛像被按下了暂停键。林见清擦桌子的手顿住,嘴角的笑意倏地不见。
顾承眼神沉了沉。
“我接个电话。”
他拿着手机走向连通客厅的小阳台,玻璃门在身后合上,咔嗒一声,隔断了大部分声音。
林见清无意识地绞着抹布,水珠坠在地板上,嘀嗒、嘀嗒。脊背上似乎有藤蔓悄悄生长,贴着皮肉一寸寸往上长,凉丝丝的。
阳台风大,带着冬天不肯退场的寒意,灌进顾承宇的领口,贴着锁骨往下走。
“父亲,有什么事?”
“承宇,赵家那边,今天托人递了话。”
顾承宇的眉心往中间收拢:“我之前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赵总亲自打的电话,态度很客气。”
父亲的声音没有任何停顿,像没听到他的话,像一条河绕过一块石头,继续往前流。
“明薇那孩子说,上次的安排太仓促唐突了,是她们考虑不周。她就想重新约你见一面,时间地点都由你定,她随时可以配合。”
顾承宇愣住了。
这不像赵明薇。
他记忆里的赵明薇不会说这种话。那个女人在任何时候都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矜持。连她的客气是冷的,是施舍的,是从上往下递过来的。
可刚才父亲转述的话中,字字句句都是低着头的。透着一股刻意的古怪,像一件穿反了的衣服,针脚全露在外面。
顾承宇仍是拒绝道:“我没时间,也不觉得有私下见面的必要。”
风把他的话卷走,散在阳台外面。晾衣绳上的衣架转了半圈,影子投在地砖上,像钟摆。
“我把她的微信推给你了。”
父亲的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转圜的力度。
“你加一下。不管见不见,起码的礼节要有,顾家和赵家的关系,还没到撕破脸的地步。”
说完,不等顾承宇再开口,电话便□□脆利落地挂断,只剩下一串短促的忙音。
顾承宇盯着屏幕上跳回聊天的界面,通信录冒出一个红色的数字。
父亲的话说的很清楚了……这关乎两家的关系和未来的利益,在他羽翼未丰之前,彻底撕破脸并非明智之举。
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一息。
然后落下去。
界面跳转。
申请语区域,没有寻常的“你好,我是赵明薇”,也没有任何关于家世或联姻的提及。
只有一行莫名其妙的字。
可当顾承宇的视线落在字上时,所有的光线都突兀往一个方向倾斜——阳台栏杆的阴影在瓷砖上拉长扭曲起来。晾衣绳上床单鼓起来,又瘪下去,影子在地面上无声地起伏。
手机从他指间滑脱。
他感觉不到自己的手指了。
手机砸在瓷砖地面上,屏幕朝下,玻璃碎裂的声音响起。
顾承宇僵立在原地,神色凝重,像是见到了世界上最恐怖、最不可能出现的鬼魅。
映入眼帘的一行申请语,正在他脑海中快速循环播放着。
——【昨晚梦见书房那盆鹤望兰又开了,还是你出差前忘记浇水的那一株。】
这句话不该出现在这里。
不该出现在这个时候。
不该出现在赵明薇发给他的任何一条消息里。
因为这件事还没有发生。
因为这件事,在他的记忆里,发生在他们结婚某年的一个冬天。
饭后,他习惯性走进书房处理最后一点文件,赵明薇拿着一杯温牛奶进来,目光扫过他书桌旁那盆长势喜人、正抽出花箭的鹤望兰。
她喝了口牛奶,不咸不淡的交代道:“我这次出差比较久,这花记得交代阿姨浇水。”
他当时心烦于一个棘手的并购案,随口答应了一声,并未真正放在心上。后来因为生意和林见清的事忙得昏天暗地,确实把这茬给忘了。
而半个月后赵明薇回家,那盆鹤望兰已经彻底枯死了。焦黄的叶片蜷曲着,花箭也无力地垂落。
但赵明薇没问,顾承宇就也没解释什么,只是让保姆把空花盆清理出去。
此后,书房里再也没有摆过任何绿植。
这件事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只是婚姻里无数个沉默日常中的一个微小事件。没有争吵,后续也没有提及。
但赵明薇记得。
居然跟他一样记得。
咔嗒——
“顾承宇?你怎么了?”
一只手抓住他的肩膀,猛地晃了晃。指甲陷进衣料里,隔着布料传来钝钝的痛感。
“顾承宇!”
他回过神来。
目光重新聚焦。林见清的脸近在咫尺,呼出的气息扑在他下巴上,急促而温热。眼睛里全是焦灼,瞳孔里映着他的脸。
顾承宇压下了胸腔里翻涌的东西。那东西太大了,大到不能让它出来。他把它们往下按,一直按到胃的底部,按到那里开始隐隐发酸。
重生,似乎并不只眷顾他一人。
他吐出一口气,弯腰捡起手机。裂纹硌在指腹上,有细小的刺痛感。
顾承宇把嘴角往上提了提,提成一个笑。
“手滑了。”他翻过手机看了一眼碎裂的屏幕,摇了摇头,语气里塞进一丝懊恼,“看来又得破费了。”
“你刚才脸色很差……”林见清紧盯着他的脸,试图从中找出异样,“你爸说什么了?”
“能说什么。”顾承宇把手机揣进裤兜。“无非是生意,人情,还有那些我不感兴趣的安排。”
他停了一下。
“可能是我拒绝得太干脆,他有点不高兴吧。手机掉下去的时候,我正在想怎么拒绝得更体面一点,结果没拿稳。”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
林见清知道顾父的强势,也了解顾承宇最近的抗争。
但林见清眼里的疑虑没有完全褪去,他的手还搭在顾承宇的肩膀上,指尖微微收拢。
“真的没事?”
“真的。”顾承宇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冰凉,但林见清的手温热。温度从掌心传过来,渗进皮肤。顾承宇牵着对方走回客厅,另一只手拉上玻璃门。
“快进来吧,外面冷。”
林见清看着他:“真没事?”
“真没事。”
林见清这才松了口气,坐到沙发上拿起剧本开始背词。
顾承宇转身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水流哗哗地响。洗洁精挤进水池,泡沫堆成白色的蓬松的小山,又慢慢塌下去。
顾承宇把碗浸进水里,水流从指间穿过,前世的事一件件涌上来。
啪嗒——
一个没留神,盘沿擦过指尖,滑了一下。他的反应慢了半拍,盘子脱手,往水池边缘磕去,坠落在地上。
记忆忽然像碎瓷一样裂开一道口子,前世和现在,在这一声碎裂里,连在了一起。
在上一世,婚期定下来后的一个月,他才终于鼓起勇气的跟林见清讲。
林见清不出所料的先给了他一拳,然后把整个房间都砸了。
“顾承宇。”
“你要结婚了?”
林见清一脚踹在倒地的书架上,架子撞上墙壁,发出撕裂的巨响。他冲过来,一把揪住顾承宇的领子,把人抵在墙上。
“你他妈说话!”
“你要结婚?你要结婚?你他妈要跟别人结婚?”
他的声音拔起来,又摔下去,像被人从喉咙里硬拽出来的。
“你骗我!你一直在骗我!你答应过我什么?你说会解决,你说让我等,我等了,我一直在等,我他妈等了这么久——”
他揪着领子的手猛地收紧,把顾承宇往前拽了一寸,又狠狠推回去,后脑勺撞上墙壁,闷响一声。
“我们这么多年——这么多年——算什么?”
最后三个字是吼出来的,尾音碎成砂砾,滚进满地的碎片里。
顾承宇看见他的手在流血。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割破的,血从指缝渗出来,顺着手背往下淌,他浑然不觉。
顾承宇伸出手,握住那只流血的手。林见清想甩开,他握得更紧。
“你放开我——”
林见清另一只手攥成拳头,砸在他肩膀上,又砸在他胸口。
“你放开……”
顾承宇把他拉进怀里。
“见清。”顾承宇的手按在他后颈上,“你还记得吗?你控制不住的时候,先做什么?”
林见清颤抖的身体僵了一瞬。
“深呼吸。”顾承宇的声音更轻了,“先深呼吸一下。来,跟我一起——”
话音未落,林见清猛地从他怀里挣了出来。
“深你妈的呼吸!”
他胸口剧烈起伏,那双烧红的眼睛里全是不可置信,一拳砸在顾承宇脸上。
顾承宇的头偏向一边,嘴里涌出血腥味。
林见清揪着他的领子把人拽回来,又是一拳。
“你叫我冷静?你叫我怎么冷静!”
“我什么都给你了!我什么都给你了!我等你,我信你,我爱你——”
拳头又落下来。
“你他妈怎么能这样对我……”
声音终于碎了。
他开始往下坠。膝盖弯了,重心塌了,全部的重量挂在攥住顾承宇领口的那只手上。
顾承宇抱住了他。
一起滑下去的时候,膝盖跪进满地的碎片里。
“别动。”
林见清的声音从厨房门口切进来,将顾承宇从那片狼藉的记忆中猛地拽回。
顾承宇跪在地上,手指上挂着那片沾了血的碎瓷。
他的手在抖。
但不是因为疼。是因为他突然有点分不清了——
分不清手指上的伤口,是刚才划出来的,还是上一世林见清砸完房间后,他从满地玻璃碴里抱起对方时被划的;
分不清自己跪在地上的姿势,是在收拾眼前青花瓷盘的碎片,还是跪在上一世满地狼藉的客厅里,怀里抱着一个浑身发抖的人。
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扣住他的手腕,往上翻。
林见清把顾承宇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露出食指上还在往外渗血的口子,眉头拧成一团。
他把顾承宇从地上拽起来,顾承宇的膝盖刚离开地面,人就被推着往客厅走了。
“坐着。”
林见清把他按在沙发上,转身往卧室走。
顾承宇站在沙发旁边,愣了会神后,才趁这个间隙从裤袋里摸出手机。指纹解锁试了两次才亮,他点开微信,找到好友申请,按下“通过验证”。
【赵小姐?我是顾承宇。家父提及你有事想聊,不知具体是关于?】
卧室里的脚步声折回来。
他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沙发上。
林见清撕开创可贴的包装,拉起顾承宇的手,把创可贴缠上去。贴完了,又把他的手翻过来看了看,确认没有贴歪。
顾承宇带着一点委屈巴巴的尾音开口道:“疼。”
林见清无语:“要怎样才不疼?”
顾承宇耍赖:“要亲亲。”
林见清的表情从“你认真的?”变成“你他妈……”,他叹了口气,嘴唇贴着缠了胶布的那根手指,亲了一下。
温热的、干燥的触感隔着薄薄的胶布压上来。
顾承宇没动。
“不够。”他说。
林见清抬起头,眼神里多了点危险的东西:“别得寸进尺。”
顾承宇没说话,只是看着他,嘴角微微弯着。
僵持了大概两秒。
林见清先败下阵来。他重新低下头,嘴唇从手指一路吻到手背,最后在顾承宇的指节上轻轻咬了一口。
“行了。”林见清直起身,耳廓微微泛红,“再喊疼就不管你了。”
他把顾承宇的手丢开,转身往厨房走。
“你先休息一下,地上我去扫。”
顾承宇的左手食指上缠着一圈肤色的胶布,被咬过的地方还留着一圈浅浅的齿痕。他低头看了一眼,嘴角慢慢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