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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归处 “慢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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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阳彻底挣脱地平线,金光泼洒开来。松针上的露珠被照得透亮,一粒粒碎钻似的,风一过就簌簌往下坠。
相拥的体温驱散了最后一丝寒意,也渐渐熨平了激烈情绪后的波澜。
“下山吗?”顾承宇问,目光望向山下的小镇。
镇子的轮廓从晨雾里浮出来,瓦顶间错着几缕炊烟。林见清顺着望过去,视线在熟悉又陌生的巷弄间停了停。有鸟雀从某处檐角惊起,翅膀扑棱棱拍响,又落进另一片树影里。
“好久没回来了。”顾承宇说。他呼吸间带出淡淡的白气,很快被风扯散。“既然来了,要不要……随便走走?”
两人对这里感情恨复杂,既厌恶那些压抑的的记忆,又无法彻底割舍这片承载了他们整个童年与少年的土地。
林见清的手指无意识地蹭过戒指内圈。戒面已经被体温捂暖,贴合着皮肤。他把下巴从顾承宇肩窝里抬起来,鼻尖被风吹得微微泛红。
“走就走。反正请了假,下午回去也没事。”
下山的路比上山松快得多。
晨光越来越亮,把路边草叶上的霜花照得透明,有些已经开始融化,在叶尖凝成水珠,颤巍巍的,将坠未坠。
山脚的街道正苏醒过来。炸油条的锅子飘出焦香,混着煤炉的烟火气;店主哗啦一声拉开卷帘门,震下几片铁锈。
他们吃完早餐,沿着老街漫无目的的慢走。偶尔有老街坊认出来。
“呀,是承宇和……林家那孩子?回来看看?”
声音拖得老长,语气里带着好奇和些许疏远的客气,尤其是对林见清,目光总是复杂些。
林见清通常只是冷淡地点个头,或者干脆当没看见。顾承宇则会客气地回应两句。
他们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这里没有店铺,只有一棵老槐树,枝叶落尽了,只剩粗黑的枝干撑着天空,树皮皲裂,一道一道的纹路里蓄着灰白的苔。
林见清的脚步滞住了。他仰起头,目光顺着树干往上攀,在光秃的枝桠间停了很久。有风从巷口灌进来,枝梢微微晃动。
“喂,你还记得吗?”
顾承宇偏过头看他。林见清的下颌线绷了一下,喉结轻轻滚了滚。
“就这棵树。”他抬手,指尖朝树干点了点。“当年……你刚转学过来,跟个牛皮糖似的,非要跟我交朋友。”
顾承宇的记忆被唤醒,眼神柔和下来:“嗯。”
“我被你搞烦了。”林见清继续说,“那天就在这,我说,‘顾承宇,我们玩个游戏吧。捉迷藏。你从一数到一百后再来找我。要是天黑前你能找到我,我就认了你这个朋友。’”
阳光从枝桠间漏下来,在他脸上印了几道细碎的光斑。
“你顶着大太阳,把附近几条巷子翻了个底朝天,找了一个上午,汗流浃背,像个傻子。”
他的目光从树上收回来,视线落向不远处一栋老旧的小楼。二楼的窗户关着,玻璃上蒙着灰,反射出一团模糊的天光。
“而我,就在我家的窗户后,吃着冰淇淋,看着你在下面跑来跑去,觉得……挺有意思的。”
阳光把林见清耳后一绺碎发照成浅栗色,那里有几根发丝被风吹起来,又落回去。
“然后呢?”顾承宇笑着问。
林见清耸了耸肩。“你还是没放弃,一直找我找到晚上呗。”他的声音矮下去,尾音含在唇齿间,含糊了,“……小时候不懂事。”
顾承宇没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笑声起初压抑在喉咙里,随即越来越明显,肩膀都跟着轻轻颤动。
林见清被他笑得莫名其妙,又有些恼羞成怒:“你笑什么?!”
顾承宇拭了拭笑出来的泪花,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林见清,你这自我总结未免太轻描淡写了。”
“你小时候那简直就是……”他故意停顿,像在舌尖上斟酌一个恰当的词,随即眼底泛起笑意,带着几分纵容的调侃,“一只弓着背、竖着尾巴、谁靠近就挠谁的野猫崽子。”
林见清:“……”
“顾承宇!”他咬牙切齿地低吼,手指攥成了拳,“你说谁是野猫崽子?!”
“谁对号入座就说谁。”顾承宇眼疾手快,一把握住他挥过来的手腕,指尖顺势滑入他掌心,轻轻挠了挠。
“又凶又倔,脾气一点就炸,看谁都不顺眼,整条街的小孩见了你都绕着走,大人提起你都摇头叹气。”
“刚认识那会,我人生地不熟,想着有个年纪相不差的邻居,巴巴地想凑近。你呢?”他收回手,掰着手指开始数,“骗我去找根本不存在的藏宝图,害我差点掉进废弃水沟;在我午饭里偷偷加超多辣椒酱,看我呛得眼泪直流;还有捉迷藏……对,就是刚才说的这次,让我像个无头苍蝇一样找了整整一天,你在楼上吃冰淇淋看戏。”
林见清被他数落得脸上挂不住:“谁让你那么烦!而且……而且后来……”
“后来怎么了?”顾承宇追问,带着笑意。
林见清抿了抿唇。
“后来……不是让你找到了么。”
是的,后来。
在黄昏之后,在顾承宇回到家门口时,却看到林见清抱着膝盖,面无表情地蹲在他家的门口,不耐烦似的说了一句:
“慢死了。天都快黑了……算你找到了。”
风从树杈间穿过,带着枯叶擦过地面的细响。那片叶子打着旋儿落在林见清肩头,顾承宇抬手,用两根手指把它拈起来扔了下去。
“是啊,我找到了你……”
林见清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只是把下巴往领口里缩了缩。
“走吧。”林见清不自在的说。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街上的早点铺子已经收了摊,只剩门口的水渍还没干透。
走到车前时,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照得路面泛着一层薄薄的光。林见清打了个哈欠,眼眶里蓄了点水光。
回程的车里很安静。林见清歪在副驾驶座上,呼吸渐渐变缓。窗外掠过的树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睫毛偶尔颤一下,像被光线惊扰的蝶翅。
顾承宇车速放稳,把空调的出风口拨了拨,让风避开他的脸。等红灯时,他的目光从后视镜里收回,落向副驾,又瞥一眼林见清恬静的睡颜。
车子慢慢的驶入市区,正午的阳光有些炫目。他们停在了一个环境清雅的中档公寓小区地下车库。
这房子不大,两室一厅,是两人各自攒下的第一笔钱共同买下的。
付了钱后几乎掏空了两个年轻人的口袋,但房产证上写了两个人的名字,是他们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完全属于彼此的家。
顾承宇拿出钥匙,插入锁孔,深吸一口气,才推开了门。
熟悉的气息,熟悉的场景,扑面而来。玄关狭窄,鞋柜里依旧胡乱塞着几双他们常穿的鞋子,一双林见清的板鞋甚至歪倒着。顾承宇弯腰,将它们摆正。
客厅不大,采光却很好。阳光透过玻璃窗,将米白色的沙发、原木色的茶几、以及电视柜上那几个造型奇特的电影奖杯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窗台上,几盆绿植蔫头耷脑,全靠林见清偶尔记起才浇点水的绿植。
一切都和记忆里一样,又不一样。
林见清踢掉鞋子,赤脚踩在地板上,伸了个懒腰,露出截白皙的腰线。
“累死了。”他嘟囔着,径直走向厨房。冰箱门被拉开,冷气涌出来,扑在他脸上。
“吃什么?家里好像没什么菜了。”
顾承宇跟过去,下巴搁在他肩头,一起看向冰箱里略显空旷的存货,“西红柿鸡蛋面,再加个炒青菜,凑合一顿?”
“行。”林见清从他肩窝里挣脱出去,伸手往冰箱里拿食材。
三个西红柿,两个鸡蛋,一把用保鲜袋裹着的青菜。
顾承宇去换了身衣服,棉质T恤的领口洗得有些松了,套上头时发出衣料摩擦的窸窣声。他回到厨房,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围裙,套过脖子,在腰后系了个结。
“你洗菜。”林见清把青菜塞给他。
厨房不大。两个人转个身,手臂就会碰到。顾承宇拧开水龙头,水流哗哗地砸在不锈钢盆底。林见清在旁边切西红柿,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均匀而密,切得薄厚均匀。
“看不出来,林大明星还会这个?”顾承宇调侃。
“少瞧不起人。”林见清没抬头,刀刃切开西红柿的果肉,汁水渗出来,染红了指尖。“我现在一个人住,总不能天天吃泡面。”他顿了顿,刀速慢了,最后一下落在砧板上,“……而且那时候就想,万一哪天你突然过来,总不能连口热饭都没有。”
这话说得很轻,像是自语,但厨房太静,顾承宇听得清清楚楚。
他洗菜的手停了一瞬,水流哗哗作响。他转过身,从背后轻轻环住林见清的腰,下巴搁在他肩膀上,蹭了蹭颈侧柔软的发丝。
林见清身体僵了一下,耳根悄悄红了,手下切菜的动作没停,只是更用力了些。“……别闹,切到手了。”
“我看看。”顾承宇握住他拿刀的那只手,把手带到水龙头下,水流冲过两人的手指,凉丝丝的。
顾承宇的拇指抚过他的手背,确认没事,才松开,又在他耳后落下一个吻。嘴唇碰到的皮肤微微发烫。
林见清胡乱地“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切菜,只是刀法明显乱了章法。
锅烧热了,油倒进去,细小的油星溅起来。西红柿倒进锅里,热油遇到水分,哗地炸开一团白气。酸甜的香气涌出来,填满了整个厨房。
林见清拿了两个鸡蛋,在碗沿一磕。蛋壳裂开的声音清脆,蛋液滑进碗里,蛋黄完整地卧在蛋清中央。他拿起筷子快速搅散,筷子头碰撞碗壁,叮叮叮的声音细碎而急促。金色的蛋液在碗里划出漩涡。
蛋液倾入锅中时,“哗”的一声,边缘立刻膨胀起来,变成蓬松的金黄色。锅铲翻动,蛋块和西红柿搅在一起,颜色明亮,油亮亮的。
顾承宇站在旁边,递上盐罐和糖罐,偶尔伸手,帮他把滑到额前的碎发撩到耳后。
炒完番茄鸡蛋,顾承宇接手不太熟练的炒青菜。林见清就靠在料理台边看着,时不时指挥两句:“盐少点……哎,火太大了!”
顾承宇被他指挥得手忙脚乱,干脆转身,用沾了油星的手作势要去捏他的脸:“林大厨,要不您亲自来?”
林见清笑着躲开:“自己动手,丰衣足食,顾总。”
他们在狭小的厨房里笑闹,你碰我一下,我推你一把的做好的菜。
面条在沸水里翻滚,筷子搅动时碰到锅壁,叮当响。煮好了捞出来,热气腾腾地码进碗里,浇上番茄鸡蛋的卤子。青菜盛进白瓷盘,叶子有些地方炒得过了,边缘微微焦黄。
两人把饭菜端到客厅的小餐桌上,面对面坐下。
林见清挑起一筷子面条吸溜,一边吃一边含糊地继续吐槽着表演课老师的古板。顾承宇含笑听着,不时给他夹一筷子炒得有些过火的青菜。
吃到一半,林见清嘴角沾了一点番茄酱汁。橙红色的,在嘴角凝着,他浑然不觉,还在说着什么。
顾承宇很自然地伸手过去。拇指指腹落在他的嘴角,轻轻一抹。酱汁被蹭掉了,指腹下的皮肤柔软,带着嘴唇的温度。
林见清忽然又觉得脸上有点热,低下头,扒拉了两口饭,嘟囔道:“……吃饭就吃饭,不要动手动脚。”
顾承宇低低地笑出声,收回手,自己也继续吃。气氛好得不像话,阳光,食物,对面坐着的人,还有指间两枚存在感鲜明的戒指,一切都笼罩在幸福中。
碗筷刚丢进水池,还没来得及收拾,顾承宇放在客厅茶几上的手机就地震动起来,屏幕亮起,闪烁着两个字: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