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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溯洄二 “……现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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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见清起初还强打精神看着窗外,没过多久,脑袋便一点一点,终于抵着车窗睡了过去。
三个小时左右车程,当顾承宇拐下高速、驶入县级公路时,林见清才醒过来。
他有些茫然地看着窗外掠过的、逐渐熟悉的景物——低矮的房屋,空旷的田野,远处绵延的山峦轮廓。
车子最终停在盘山公路的入口。路很旧,颠簸不平,通往半山腰的废弃观测站。
“前面路太窄,车开不上去。”顾承宇熄火,看向他,“得走一段。”
林见清点头,推开车门。山风立刻呼啸扑来,带着枯草和泥土的气息。他缩了缩脖子,抬头望向蜿蜒向上的山路。
顾承宇绕过来,伸手帮他拉高羽绒服拉链,一直拉到下巴,指尖不经意地擦过他颈侧温热的皮肤。
两人开始爬山。
林见清的步伐很稳,上山的速度比顾承宇前世记忆里被酒精和失眠拖垮的身体要敏捷得多,还有闲心踢开挡路的小石子。
倒是顾承宇,起初几步尚能跟上,但没过多久,便察觉这具二十几岁的身体有些跟不上意识的速度。
不是他记忆中年富力强的状态。是了——这时的他创业刚起步,作息颠倒,疏于锻炼,身体素质一塌糊涂。
林见清察觉到他的落后,在一个稍平缓的转弯处停下脚步,回过头。
山风将他额前细碎的黑发吹得肆意飞扬。他微微歪头,看向几步下方正调整呼吸的顾承宇,双眸在渐亮的天光里闪过一丝促狭。
“哟,顾承宇,”他故意拖长了调子,“您这脚步……是昨晚工作得太辛苦,还是年纪大了,腿脚不听使唤了?”
顾承宇被他这明目张胆的调侃弄得有些无奈。他几步赶上来,站到林见清身边,借调整呼吸的空档瞥了他一眼:“年纪大?林同学,我似乎只比你大三岁。”
“三岁也是大。”林见清理直气壮,转过身继续向上走,脚步却不着痕迹地放慢了许多,“而且你这状态,啧啧,虚得跟被妖精吸了元气似的。”
“……少把乱七八糟的剧本带入现实。”顾承宇跟上去,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走了一小段,山路更陡,碎石松动。顾承宇脚下微微一滑,身形晃了晃。
几乎是同时,旁边伸过来一只手,稳稳地抓住了他的小臂。
顾承宇一怔,抬眼看去。对上林见清担忧的眼睛,尽管他的语气还是那么拽:“看路!摔下去我可扛不动你。”
说着,他就着这个姿势,半拉半扶地带着顾承宇往上走了好几步。手臂相贴的地方,热度持续蔓延,分不清是谁的体温更高。
顾承宇感受着手臂上传来的力道和温度,顺从地借着对方的力道,低低应了一声:“嗯。”
快到观测站时,天色已然大变。
深蓝彻底褪尽,东方天际燃烧起炽烈的金红与橙黄,层层云霞被点燃,镶上璀璨滚烫的金边。山谷里乳白色的晨雾缓缓流动,如同缓慢掀开的纱幔。
他们登上最后一段台阶,站在了观测站前的一块的水泥平台上。
视野豁然开朗。
整个沉睡的小县城匍匐在脚下,灰瓦白墙,晨雾缭绕,静谧如画。远处河流蜿蜒,像一条银亮的丝带。而东方,那燃烧的天际正上演着最壮阔的戏剧。
林见清微微张着嘴,被眼前景象攫住。
顾承宇站到他身边,肩膀挨着肩膀,看林见清被朝霞映亮的侧脸,黑发被山风吹乱,瞳孔里盛满跃动的光芒,鼻梁挺直,嘴唇微启,呼出淡淡白气。
那么生动。那么鲜活。
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林见清插在羽绒服口袋边的手。
林见清浑身一颤,下意识想抽回,却被顾承宇更紧地握住。
“见清。”顾承宇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低,却字字清晰,“对不起。”
林见清:“……什么?”
“为我以前所有忽略你的时间,为我所有自以为是的决定,为我……可能带给你的不安。”顾承宇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经历过千锤百炼,“以后不会了。”
林见清的心跳彻底乱了。
他感觉自己的脸颊又开始发烫了。顾承宇今天真的太奇怪了。奇怪的电话,奇怪的行为,现在又是奇怪的道歉和……承诺。
这不像他认识的顾承宇。可偏偏,这紧紧握着他的手,这沉重而认真的语气,又让他无法简单地用“发神经”来定义。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比如“你吃错药了”,或者“谁要你道歉”,又或者……问他那个“梦”到底有多糟糕。
但最终,他只是抿紧了唇,手指在顾承宇的掌心下蜷缩了一下,一点点地,放松下来,任由对方握着。
就在这时,天边那团燃烧的烈焰中心,迸发出一道耀眼的、纯粹的金光。
太阳,终于挣破了地平线的束缚,跃然而出。
最初只是一个灼热的光点,随即迅速膨胀,变成一道不可直视的金色弧线,再是小半个燃烧的金轮。
万丈金光如利剑般刺破云霞,横扫天际,驱散了残存的夜色与薄雾,将天空、山峦、乃至他们脚下的土地,都染上了一层辉煌的、流动的金色。
晨光浩荡,万物苏醒。
顾承宇在夺目的金光中闭上了眼睛,握着林见清的手,收紧,再收紧。
不是梦。
他真的回来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风卷走一片枯叶的刹那,也许是已足够记忆跋涉一生。
林见清突然感觉指间一空,是顾承宇松开了手。温暖的包裹感骤然离去,山风的冷冽立刻侵袭而来。
他心头莫名一空,蜷了蜷手指。低下头,看见顾承宇从口袋取出个深蓝色天鹅绒的小方盒,递到自己面前。
“打开看看。”顾承宇的声音响起,比掠过耳畔的山风更沉静,却带着穿透力,直抵心底。
林见清抬起眼,撞进顾承宇的视线里。男人的眼眸深邃,映照着漫天朝霞和他自己小小的倒影。
他伸出微微有些发颤的右手,停顿了一秒后,拨开了精巧的搭扣。
“嗒”一声轻响,盒盖翻开。
黑色丝绒的底衬上,并排嵌着两枚戒指。
款式简单,没有什么花纹或钻石,是纯粹的铂金素圈,表面抛光成细腻的哑光,在初升朝阳的直射下,流淌出一种温润内敛的光泽。
尽管隐约猜到是什么,但真正看到两枚戒指时,林见清脑子还是有短暂的空白。
爱对旁人来说,或许是三餐四季的寻常。可对来自一片情感废墟的林见清来说,这是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词语。
在他贫瘠的生命经验里,唯一能和这个词产生联系的,只有顾承宇。有且只有顾承宇。
但他是个糟糕的人。
破碎的瓷片,飞溅的酒液,墙上狰狞的痕迹……都是他体内那头失控怪兽留下的爪印。
他是个由糟糕的基因、糟糕的成长、糟糕的情绪和一身糟糕毛病拼凑起来的、连自己都无法忍受的——糟糕的人。
这样的他,真的可以……去接住另一颗真心吗?
顾承宇知道林见清在犹豫,在紧张。可自己何尝不是呢?
心脏跳得太快,快到耳边只剩咚咚的声响。手心在冒汗,丝绒盒子握在手里,沉得像攥着整颗心。
前世反复演练过的、郑重其事的誓言,在这一刻全被紧张碾成了碎片。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跪下去,可是不跪,他怕自己这辈子都会后悔。
于是,顾承宇向后退了半步。右膝一屈,单膝跪在了地上。
他把脊背挺直,仰起头,目光自下而上,锁住林见清因惊愕而微微睁大的眼睛。打开的戒指盒被托得更高、更近。
朝阳从顾承宇身后喷薄而出,为周身镀上了一层燃烧的金边。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里有压不住的轻抖。
“林见清。”
顾承宇说得极慢,一字一句带着小心翼翼的磕绊,生怕说错半分。
“这枚戒指,代表我顾承宇……从此以后,无论健康疾病、顺境逆境、贫穷富有,此生此世,只忠于你,只陪伴你,只爱你一人。”
“以这场日出为见证,以这山河为盟誓。”
“所以……你愿意给我这个机会吗?愿意戴上它,允许我把你的名字,刻进我的余生里吗?”
他缓声道:“我知道,这一切或许来得太急。你不需要现在就回答我。无论多久——一天,一个月,一年,甚至更久……我都等。”
万丈金光将他们笼罩。顾承宇跪地的身影被拉长,与林见清站立的影子紧密相依。
林见清的视野里,呼啸的山风、流动的云霭、远处苏醒的山峦与河谷,都急速褪色虚化。整个世界坍缩成这一小块冰冷的山巅平台,坍缩成单膝跪地的顾承宇,坍缩成两枚戒指。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被堵住了。
没有声音。
只有呼吸变得又急又浅,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胀得发疼。
林见清嘴唇翕动了好几回,气息漏了一次又一次,才终于把声音从窄缝里推出来。
“……给我戴上。”
顾承宇立马托住他微微发颤的手,将戒指郑重地推入无名指中。
戴上的瞬间,林见清低头盯着那圈银色,转了转手指,戒指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然后他抬起眼,直视顾承宇。
“另一枚。”
顾承宇还没反应过来,林见清已经从他手里抽走盒子,取出剩下的那枚戒指。他握住顾承宇的左手,动作干脆利落,将戒指推入无名指。
戴好之后,他松开手,上下打量了一下顾承宇手指上那枚和自己成对的素圈,满意地挑了挑眉。
随后拽起顾承宇的手腕,把人从地上拉了起来。
“傻子……下次这种事,应该是我来的。”
顾承宇一愣:“什么?”
“就这个。”林见清嘴角微微扬起:“你平时连句重话都不会说,被人欺负了也不吭声。这种出风头的事,怎么能让你抢在前头。”
他话音刚落,一把揪住顾承宇的衣领,吻了上去。
嘴唇磕在牙齿上,有点疼,血腥味在两人唇间蔓延。林见清不管,一只手死死攥着顾承宇的衣领,另一只手扣住他的后脑,不许他退。
顾承宇被撞得后退半步,后背抵住了身后的树。
他闭上眼睛,抬手环住了林见清的腰,任由他吻,任由他咬,任由他在自己唇上留下所有放肆的痕迹。
山风从他们身侧呼啸而过。
远处的朝阳已经升得更高,金光铺满了整片山峦。
林见清微微退开一点距离,额头抵着顾承宇的额头,喘着粗气。
他的嘴唇红得发艳,眼角还泛着方才的红。
“……现在,”林见清哑着嗓子,一字一顿,“你总算有名分了。”
“嗯,”顾承宇抬手擦了一下被咬破的下唇,轻笑出声,“名分这东西,果然还是得自己来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