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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溯洄一 前世,林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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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账。
顾承宇在心里狠狠的骂了自己一句。
前世他把林见清的喜欢当作理所当然,把林见清的退让当成软弱,把欺骗和隐瞒都留给了唯一不会走的人。
等到他终于明白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林见清的事,这辈子绝对不能再拖了。
顾承宇把屏幕解锁,指尖落下。
拨号音响起,一声,两声……第三声未响完,便被接起。
电话那头异常安静,只有轻浅的翻书声。随后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声线,隔着电流,冷淡得像在吩咐下属。
“承宇,有什么事吗?”
“父亲。”顾承宇开口,声音稳得连自己都惊异,“关于今晚和小赵总的会面。”
“嗯,悦华厅——”
他平静地截断:“我去不了。”
听筒里的纸张声停了,父亲的语气明显沉了下来:“理由是什么?”
“没有理由,只是不想去。”
短暂的沉默中,他还能想象父亲眉骨压低、嘴角下沉的样子。
“露个面,吃顿饭,认识一下小赵总,有多难?”父亲的语气不再像吩咐,更像最后通牒,“你的小公司,还有林见清——想好了再回答。”
顾承宇闭上眼。
再睁眼时,前世他查到的东西——暗箱交易、伪造账目、见不得光的往来,此刻像一副洗好的牌,安静地摊在他脑子里。
“父亲。”他说,“去年城南那块地,手续真的齐全吗?”
电话那头,呼吸声变了。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顾承宇说,“我可以把东西整理好发您邮箱,您自己看。”
这一次,沉默更长了。
再开口时,父亲的声音里冰冷的压迫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小心翼翼的试探。
“承宇,我们父子之间,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
但从小到大,这个人从来没有和他“好好说”过。
永远是命令,是安排,是不容置喙。
他从小到大听过最多、最刺骨的一句话就是:
“我是通知你,不是和你商量。”
母亲走后他被赶去乡下,是这句话。
他的人生被随意摆布,是这句话。
他的喜好、尊严、选择,全都不算数,也是这句话。
现在,他原封不动,还给对方。
“父亲。”顾承宇的声音很轻,一字一句,清晰冰冷:“我只是通知你,不是与你商量。今晚的会面,我不去。”
没有等父亲有所回应,他立马按下了挂断键。
嘟的一声。通话结束。
房间里突然安静得不正常。窗外城市灯火通明,车流声远远地浮上来,像隔了一层水。
顾承宇的手指忍不住动了起来,拔打了一个独一无二的号码。
“嘟——嘟——”
每一声等待音都像重锤,敲打在他刚刚拼凑起来的、脆弱的新生之上。
电话通了。
先是窸窸窣窣的布料声,再是一声含混的咕哝。最后,那个让他灵魂紧缩的声音穿过电流,真实地撞进耳膜:
“顾承宇,大半夜的你要死啊?”
顾承宇被吼得一激灵,下意识站直了身体,声音不自觉矮了三分:
“呃……抱歉,吵到你了?”
“你说呢?”沙哑的起床气炸开,“现在才两点多!你到底什么事?”
顾承宇又看了眼时间——两点二十五分。
“三点,我到你宿舍楼下。我们出城。”
电话那头安静了。安静到顾承宇怀疑对方睡着了。
“……你说什么?”
“我说——”
“我听到了。”林见清打断他,“我就是确认一下你是不是疯了。顾承宇,现在凌晨两点二十五,我今天是满课,你让我跟你出城?”
“课可以以后再补。”
“你替我补?”
顾承宇没接话。
林见清的声音更不耐烦了:“你到底要干嘛?”
顾承宇张了张嘴。
他自己都分不清这是一时冲动还是预谋已久。
说是一时冲动吧,凌晨两点多打电话叫人出城看日出,确实像疯了。说是预谋已久吧,这个念头,他上辈子就有了。
“去看日出。”他说。
上辈子欠林见清的那场日出,这辈子想补上。
林见清沉默了片刻,声线沉下来,开口时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试探:“是不是你家里……又给你安排了哪家的千金,你心里不痛快,要拖个人陪你发疯?”
顾承宇一愣,原来那么早,这股来自他家庭方向的、冷冽而不祥的风声,就已经掠过林见清敏锐的耳廓。
“没有哪家小姐……”
林见清无奈的打断道:“那是通宵加班忙糊涂了?还是昨晚应酬喝多了,到现在还没醒?你听听你说的什么话,凌晨三点多出城看日出,你自己信吗?”
“真的。”顾承宇说,“今天的日出,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太阳哪天不是从东边爬上来?”
顾承宇闭上眼睛,隔绝了窗外越来越亮的天光。声音轻得像一声跨越漫长时光的叹息,却又沉重得如同以灵魂立下的誓言:
“今天是我们在一起的,第一千零九十五天。”
“我们确定关系之后……从来没有一起等过一次日出。”
“这是第一次。”
一句话落,电波那头所有声响骤然凝住,只剩细碎电流沙沙流淌,与一道轻不可闻的呼吸。
但静不过瞬息,听筒里传来一声更响的布料摩擦声,像是对方猛地坐了起来。
“顾承宇……你别吓我,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即使在这个一切都还未发生的清晨,即使被莫名其妙吵醒,林见清的第一反应,却仍是担心他。
“没事……就是想见你。特别想。”顾承宇声音放软了,尾音往下坠了坠,带着点刻意的委屈,“想在今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你。行不行嘛?”
林见清叹了口气,声音里的不耐烦全散了,只剩下软绵绵的无奈:“顾承宇,你现在像什么你知道吗?”
“像什么?”
“像宝宝要妈妈。”林见清的语气里带着嫌弃,尾音却藏不住笑意,“撒什么娇,丢不丢人。”
可他说这话的时候,已经听见自己掀开被子的声音了。
“赶紧过来吧,我换衣服。”
“好。”顾承宇应得飞快。
电话挂断。
顾承宇握着手机站了两秒,屏幕的光暗下去,他才像回过神似的,傻笑了一下。
转身从衣柜里扯出一件黑色羽绒服套在睡衣外面。手指掠过抽屉时顿了顿,随后拉开,摸出一个小巧的丝绒盒子。
他把盒子放进口袋,抓起车钥匙,大步走向门口。声控灯随着脚步声次第亮起,又逐一在身后熄灭。
引擎低吼着苏醒,车子滑入尚未完全苏醒的街道。城市在车窗外向后飞掠,褪色的霓虹与渐次亮起的路灯交织成模糊的光带,像一条倒流的时光之河。
他正逆流而上,赶赴一场迟到十年的日出。
不多时。电影学院的宿舍楼便在视野里逐渐清晰,墙皮斑驳,爬满冬日枯萎的藤蔓。
他将车停在路边的树下,熄了火。
重生的虚幻感仍未完全散去,像海水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湿冷与空洞。
他掏出丝绒盒子打开,指尖碰了碰冰凉的戒指,又像被烫到般缩回。
会不会太急了?
此时的林见清,还是电影学院里心高气傲、对世界充满棱角的学生。这枚戒指,此刻送出,究竟是落在彼此生命里的郑重承诺,还是另一种以爱为名的无形压力?
他不知道。
他甚至无法确定,现在的自己,是否拥有给出这份承诺的资格。
他只知道,胸腔里那股灼热的冲动几乎要破体而出——有些东西,必须现在、立刻、毫不迟疑地给出去。
他等不了了。
瞻前顾后的权衡,在经历过失去一切的冰冷之后,显得那么可笑而毫无意义。
嘎吱——
宿舍楼老旧的铁门被从里面推开一条缝隙。一个身影从门缝里侧身溜了出来。黑色羽绒服,帽子拉得很低,只露出一截下巴。
但顾承宇还是第一眼便认出了他。
是林见清。
是二十岁的林见清。
顾承宇的呼吸停滞。
一秒。
两秒。
那个身影呼出一小团白雾,没有看到树下的车,站在原地,有些无措地跺了跺脚。
前世最后时刻,林见清伏在骨灰盒上凝固的、安宁的侧脸,与眼前这个鲜活的青年重叠、交错。
他绕过车头,脚步发虚,像是踩在云端。
林见清听到动静抬起头,露出一双眼睛。
漂亮的桃花眼微微睁大,瞳孔在昏暗光线下呈现出清透的琥珀色,里面清晰地倒映出顾承宇越走越近的身影。
没有十年后的沉郁、尖锐、布满血丝的疯狂,只有属于二十一岁的清亮。
顾承宇在他面前停下。
距离近得能数清他的睫毛,能闻到他身上洗发水的香味。
林见清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落在那件匆忙套上的羽绒服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穿这么少,早上冻死你。”
顾承宇没说话。他看着林见清,深深地看,想把此刻的眉眼、气息、甚至每一根在寒风中微微颤动的发丝,都刻进灵魂最深处,用以覆盖那些破碎的记忆。
林见清被他看得不自在,偏过头:“看什么看,不是说看日出吗,看我做什么?”
顾承宇嘴角微弯:“不去市区看。去蒙县。去我们的秘密基地。”
林见清愣住,抬起的瞳孔里闪过讶异。
顾承宇侧身拉开副驾驶门,手掌下意识护在车门顶上:“上车。”
林见清矮身钻了进去。车门关上,将寒风隔绝在外。
顾承宇绕回驾驶座,坐进去。
林见清摘下帽子,一头柔软的黑发睡得有些乱,翘起几根不听话的发丝。侧脸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柔和,嘴唇是健康的淡粉色。
“顾承宇,”林见清忽然开口,狐疑道:“你老实说,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你从来不会这样。”
不会在凌晨三点多打电话。不会用恳求的语气让他逃课。不会用仿佛要把他吃掉的目光看他。也不会突然提起那个快被遗忘的、属于童年的秘密基地。
顾承宇握紧了方向盘。
“做了一个梦。”他缓缓地说,目光透过前挡风玻璃,“一个很糟糕的梦。梦到……把你弄丢了。怎么找,都找不回来。”
“嘁,”林见清不以为然,“梦都是反的。我能丢到哪去?再说了——”
“就算你丢了,”顾承宇打断他,转过头,目光灼灼锁住他,“上穷碧落下黄泉,我也会找到你。”
林见清被他看得心慌意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怼回去,却发现自己词穷了。他胡乱地“哦”了一声,再次扭过头,把发烫的脸颊贴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
车驶出城区,建筑稀疏,天空越发开阔。深蓝天幕正褪色,东方透出稀薄的珠白。
顾承宇开上高速,转向通往小县城的方向,熟悉的路牌在车灯中一闪而过。
前世,林见清最后就是抱着他的骨灰,回到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