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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接住 那接住这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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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见清脸上的笑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了下去,光线落在他高耸的眉骨上,在眼窝处投下一片沉郁的阴影,那双惯常飞扬的桃花眼看起来有点躁。
“顾承宇,你跟我来这套。”
他身体前倾,手掌不轻不重拍了一下顾承宇的大腿外侧,胳膊肘支在膝盖上,这个动作让他敞开的领口露出了更多清瘦的锁骨线条,在昏暗光线下白得有些晃眼。
“你之前忙得脚不沾地的时候,半夜三更都能因为我一个电话,跨几个城飞回来。”
他声音沉下去了,与其说是指责,不如说是不太情愿泄露的委屈。
“……现在倒有空了,反而不来了。”
顾承宇微微一怔。预想中类似前世那种别别扭扭、绕着弯的撒娇并未出现。林见清甚至没给他更多反应时间,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力气有点大。
“你、你就……坐着看就行。”
林见清视线钉在顾承宇脸上,像是怕他跑了,又像是恨自己嘴笨,刚才在台上收放自如的台词功底此刻荡然无存。
“别人觉得好看还是垃圾,我不在乎。”
这句话他说得很顺,因为是真的不在乎。但下一句就卡住了,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长篇大论,又全部咽了回去,最后只憋出几个字:
“反正你就得在。”
顾承宇眨了眨眼,大脑开始拼凑方这些前言不搭后语的零碎话语。
可林见清似乎把这短暂的沉默理解成拒绝,急忙追加了几句,语速快了起来,慌慌张张的。
“有几场话剧,导演是我哥们,本子我帮着改的。我熬夜改了几场,还调了灯光和走位,改得……还行。”
他飞快地瞥了顾承宇一眼,又移开。
“……就、就我在里面。”
“好的烂的,有意思的没意思的——我都在里面。我在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里,都掺和了些什么,变成了什么样子,你不想看看吗?关于我的全部。”
话音落下,林见清便没了下文。
他虽然耗尽了所有能想到、能说出口的话,但是更熟练的东西,还是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是什么呢?
是他从童年起就习得的、被允许的表达方式。
行吧,就这样。
不来拉倒,谁稀罕。
无所谓,我没有很在乎你来不来。
把最在意的事情说成最不在意的,把最想要的东西推开,把最在乎的人推远。习惯性藏起软肋,用冷漠和疏离伪装自己,隔绝所有潜在的伤害。
但顾承宇教过他不可以这样。
他想说,又不能说。想说是因为那是他的本能;不能说是因为,不能让顾承宇伤心,不想让顾承宇生气。
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只会大喊大叫,砸东西的小混蛋了。他在学,学得磕磕绊绊,学得狼狈不堪,学了好多年还是做不到像念台词那样张口就来。
但老师怎么可能听不懂学生的话呢。
顾承宇从林见清还在用摔东西大喊大叫和血淋林的胳膊说这些话的时候就已经在听了。
听了这么多年了。
——排戏,演戏,帮人改本子,好的,烂的,无聊透顶的,他那点骄傲,那点才华,那点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想要被看到的东西。
——我的世界就这么大。
——我都想塞给你看看。
顾承宇都听懂了。
林见清的手指还攥着他的手腕,没松开——可他脸上的表情已经摆了出来,似乎准备要说什么“不来拉倒”之类的话。
那张嘴张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顾承宇突然就觉得,自己刚才那番理智周全的拒绝说辞,简直混账透顶。
顾承宇笑道:“如果只是关键场次,或者你特别希望我在的时候,提前告诉我,我会安排的。”
达成所愿的林见清,立马快乐地计划着后续的观剧行程。
顾承宇想,好像只要他肯这样——磕磕绊绊的,别扭的,真实的——把那些东西递过来。
那接住这件事,本来就是他该做的事。
但这份自觉,在第二部话剧开场不到二十分钟后,迎来了第一次严峻考验。
第二部话剧是一部名为《春日来信》的校园青春群像剧。舞台上是典型的校园布景,寝室、教室,几个年轻演员在演绎大学生活的欢笑与烦恼。
顾承宇坐在座位上,努力保持着专注的姿态。
平心而论,这部剧不算糟糕。它讲述了几位大学生从初入校园的迷茫,到经历友情、懵懂爱情、学业竞争的考验,最终在毕业前夕各自找到方向、彼此和解与成长的故事。
剧本扎实,情感真挚,演员们的表演虽偶有青涩之处,但胜在真诚动人,反响倒是不错。
但问题是,顾承宇对此并不很感兴趣,只觉得又是一阵熟悉的困倦开始上涌。
他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坐姿,妄想用意志力驱散那该死的睡意。余光里,林见清正全神贯注地盯着舞台。
顾承宇强迫自己将视线重新聚焦在舞台上。演员们正在演绎一场关于“是否要放弃稳定工作追求艺术梦想”的争吵,情感充沛,声音洪亮。
真的好奇怪啊,这么大的声音飘进耳朵里,却像隔了一层玻璃,模模糊糊,听不真切。
眼皮渐渐发沉。
不行,不能睡。
顾承宇在心里警告自己,用力眨了眨眼,指尖悄悄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外侧。微弱的刺痛感带来片刻的清醒。
舞台上,剧情推进到高潮部分。主角在雨中奔跑,背景音乐变得激昂。顾承宇看到林见清的侧脸在昏暗光线里显得格外专注,表情像是完全沉浸在剧情里。
有那么一瞬间,顾承宇几乎要被林见清那种纯粹的投入所感染,重新对舞台产生兴趣。
但下一秒,主角却开始了一段长达三分钟的独白。
顾承宇:“………”
情绪是饱满的,台词是精心雕琢的,表演也是用心的。
可他的意识却在那些关于“青春”“梦想”“无悔”的排比句中,一点点的放空。
他感到自己的头微微向前一点。
猛然惊醒。
他迅速抬眼,确认林见清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失态。还好,林见清正托着腮,目不转睛地看着舞台。
顾承宇深吸一口气,重新集中精神。
五分钟后,又是一段抒情独白。
这一次,困意来得更加汹涌。顾承宇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缓缓下沉,就像跌入温暖的水中。
舞台上的灯光变得模糊,演员的声音渐渐远去……他在半梦半醒间迷迷糊糊地还在想,这次是要讲“诗”,还是“远方”,或是“诗和远方”?
头,又往下一点。
这一次,他清醒得慢了些。当他突然睁开眼时,居然有一瞬间的茫然——我在哪?这是什么声音?
直到他瞥见身旁林见清的侧影,记忆才迅速回笼。
顾承宇伸手揉了揉眉心,试图驱散顽固的倦意。又偷偷看了一眼时间:九点十分。
快结束了,再坚持一下。
舞台上,剧情终于走向尾声。在经历了种种波折后,主角们达成了和解,音乐变得温暖柔和,灯光也转为柔和的暖黄色。
顾承宇暗自松了口气。
当幕布最终合拢,掌声响起时,他感到一丝解脱。
散场的灯光亮起,观众开始陆续起身。顾承宇也站了起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
“剧情挺不错的,就是后半段有点拖节奏了,冲突没顶上去。”林见清转过头来问他,“你感觉怎么样?”
顾承宇绞尽脑汁在脑海里紧急打捞记忆碎片,给出了一个谨慎而简短的中肯评价。
两人随着人流向出口移动。剧场外的门厅里灯火通明,比里面亮堂许多。刚走出观众席区域,几个年轻的声音就从侧面传来。
“嘿!见清!”
“清哥!这边!”
顾承宇转头,看见三四个年轻人正朝他们挥手。是林见清的同学,几个打扮随意却时髦的男生女生。之前顾承宇接送林见清时偶尔碰到过几次,但没有打过照面。
他的目光在为首的青年脸上停了一瞬。
林见清扬起笑容,朝他们挥了挥手:“哟,你们也来看这场?”
“必须的啊!你和老季的作品,得捧场!”为首的青年染着栗色头发、戴着黑色耳钉,他笑嘻嘻揽住了林见清的肩膀,目光随即落到顾承宇身上。
“这位是……”男生挑了挑眉,眼神在林见清和顾承宇之间转了个来回,嘴角勾起一个笑容,“之前老听你提‘我哥我哥’的,今天总算见着真人了!”
他松开林见清,朝顾承宇伸出右手,笑容爽朗:“你好!我叫陈晨,见清的同学。”
陈晨。
这个名字,这张脸在顾承宇的记忆里并不陌生。他见过这个人很多次。
前世电影学院那一届的学生里,真正混出头的没几个。林见清和陈晨都在其中,而单论名气的话,他仅次于林见清。
只不过陈晨走的是黑红路线,他背后的公司天映娱乐极其擅长包装与炒作,捆绑CP、制造话题、煽动舆论,一套组合拳打得行云流水。
陈晨本人也乐在其中,也可以说是如鱼得水。镜头前永远是那个笑容爽朗、没心没肺的阳光大男孩,镜头一关,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为了往上爬,他可以不择手段。拉踩、截资源、买通稿泼脏水……这些事他做起来毫无心理负担。就连林见清后来也被他坑过一次,吃了不小的亏。
可就是这么一个人,在他死后,居然拉了林见清一把。
所以人心这东西,有时候真的很难说清。坑你一把的人,和拉你一把的人,居然可以是同一个。
顾承宇伸手与他礼貌一握:“顾承宇。”
另外几个年轻人也笑着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打招呼,气氛一下子热闹起来。
陈晨:“不过话说回来,你俩长得可真不像!你总把‘我哥’挂嘴边,我们还以为是亲兄弟呢。”
大家哄笑起来。林见清却侧头看了顾承宇一眼,眼中跃动着某种光,身体不着痕迹地朝顾承宇靠近了些,姿态亲昵。
顾承宇的心微微一沉。
林见清清了清嗓子,抬起一只手,做一个“安静”的手势。
“其实啊,”林见清开口,尾音微微扬起,像是要宣布什么重要的事情。
他的目光扫过朋友们好奇的脸,下颌抬起,像一只要把藏了许久的宝贝叼出来、并期待看到众人惊叹表情的骄傲小猫,“他不是我亲哥,是——”
就在“我男朋友”即将破唇而出的电光石火间——
“是表哥。”
顾承宇的声音插了进来,恰到好处地截断了林见清后面的话。
林见清的笑容僵在脸上。他机械地转过头,看向顾承宇,好看的桃花眼里闪过错愕,
顾承宇迎着他的视线,脸上的微笑纹丝未变:“我们是表亲,但我一直把他当亲弟弟照顾。”
明明在他的记忆里,前世这个时候,林见清只是笑着含糊过去,从未想在朋友面前承认过他们的关系。
话说着,顾承宇上前半步,揽住了林见清的肩膀。掌心贴上肩头衣料时,就感觉到掌下身体骤然绷紧,硬得像块石头。他只好安抚性地轻轻一按,指尖却传递回一阵细微的颤抖。
完了。
顾承宇心里咯噔一下,慌得一批,面上笑容依旧无懈可击继续讲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