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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女状元郎 一石激起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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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石激起千层浪,看客们又是一片哗然,这怎么又跟当朝高官扯上了干系。
寺正大人循声望去,那带刀的护卫他不认识,但站在回廊阴影之下的那公子,不是沈大人是谁?
人群自动分开,寺正小碎步跑过去,“大理寺寺正尹不凡,参见首辅大人!”
不远处,砚舒跟着一众衙役弯腰行礼,心说寺正大人原来姓尹。
但见那公子并未戴冠,一根青玉簪松松垮垮地绾起一头乌发,几缕碎发不服管束,随意地垂落在额角。
身上一件月白暗纹素袍,腰间扎一条石青色丝绦,足上白底黑面的云头履微微翘着头,“哪有首辅?”
话虽这么说,人却施施然坐在了匆忙扛上来的石凳上。
嗯~凉快。
沈兵心下了然,一板一眼道,“今日休沐,我家大人并未出门...”
尹寺正一愣,继而连连点头,“是是,下官认错人了~”
围观者被驱赶,却远远张望着不肯离开。好不容易见到了活着的朝廷大员,谁舍得走,贵人又未曾下令静街。
话说这首辅大人果真如传闻般的年轻有为还好看啊!
这般年纪,如此颜色,再加上那等的位高权重,还尚未娶妻生子,莫非他真是陛下的...
侍从递上一把折扇,一旁有大理寺的狗腿想要上前服侍扇风,被一眼瞪了回去。
那侍卫兀自冲堂上吆喝着,“老蔡!你快些将此事厘清!莫要牵连大人一个治家不严之罪!”
尹大人躬身蘸了蘸额角的汗珠,“岂敢岂敢...”
沈策安不疾不徐地摇着扇子,“寺正大人继续忙你的。”
“是...呃...”尹大人是个识时务的,“沈...公子,关于本案,还请公子指点一二。”
说罢深深一揖。
用意很明显,有你家仆人掺和其中,想要个什么样的结果,请君示下~
沈兵手握剑柄,看了看他家少爷,“寺正大人该怎么判就怎么判,我家公子绝不徇私,一个厨子而已,大不了换人,我家大人饿上几天无妨...”
“呃...”
这叫尹大人何其惶恐,怎么能让首辅大人饿着!
那...重判?
午后的日头越发毒辣,恨不得把人皮烤焦。沈策安这热闹看得差不多了,悠悠道,“寺正大人可曾想过,陛下为何要启用女官?”
女官之事,朝野上下早已议论了许多遍,比较公认的说法是,此事缘于长公主府被盗一案。
京都城里,公主府在皇帝眼皮子地下被偷家了,好丢人。
陛下钦点刑部与京都府联合行动,捉拿贼子,不出三日,匪徒于逃亡路上落网。
官府以雷霆之势交差,这不挺好。可太平日子没过半个月,长公主悬着的心刚放下,又有人夜闯公主府内宅,把长公主吓得夜不能寐。
再查,竟是前日来查案的刑部员外郎。此人与公主的贴身侍女一见钟情,趁着月黑风高潜入公主府一诉衷肠,却摸错了门路。
长公主大为震怒,心说要是相中了本宫府中之人,光明正大来提亲便是,何必偷鸡摸狗。
再深入了解一番才得知,这亲提不成,那员外郎早已妻妾成群~
敢情根本不是什么郎情妾意的风流佳话,就是个登徒子勾引天真少女,真是色胆包天!
自此,陛下动了女官入朝的心思。公主府内宅本就不该放男子擅入,若当日进场勘察的是女子,何至于引发这等丑闻。
尹寺正心知肚明,却不点破,双手向上抱拳,“全凭陛下圣裁...”
看到他滴溜溜转的眼珠子,沈策安便知道这老油条心里想得是啥。他也不点破,直奔话题核心,但闻首辅大人哑声道,
“女子为官,实属无奈之举,究其根本是我朝男儿郎,不够用了。”
先是边关连年征战,战事好容易平息,各大州县又出兵剿马匪,再往后朝廷清理门户,单是前镇国大将军通敌一案,便斩了近十万男丁。
也就这三五年稍太平了些,只是种棵树尚且要十年,更何况养育人丁。
尹寺正后背一紧,脊梁压得更低,“小的明白了。”
还是得重判。
沈兵正双手抱肩、单手执剑眯眼盯着尹寺正,心说你明白什么呀,十有八九根本就没明白…
此时,在公堂之外的不远处,大理寺少卿刘正文正揩着额头上的汗珠,目不转睛地盯着廊下那几人。
眼看尹寺正“讨教”完毕,就要返回堂上,刘正文拔腿就要过去,左脚刚迈出去,又停了下来,悄然对随从道,“快!给我更衣。”
尹大人胸有成竹,正要上堂,但见顶头上司不知从何处冒出来了,连忙行礼。
少卿大人一身常服,躬身虚扶了一下尹寺正的手臂,肃然道,“不必多礼…我刚从家母处返回,想起今日是女官初次堂审,过来看看...不过有尹寺正你在,本官自然是放心的~”
语重心长,然后一错眼珠,方才惊道,“沈大人!您何时来的?卑职眼拙,一心想着新官断案,竟没注意大人在此…恕罪恕罪~”
沈策安笑而不答,这个老狐狸,满堂就他大喇喇地坐着,这么大个人他能看不见?
少卿大人环顾四周,附到首辅大人耳畔道,“大人,此地人多嘴杂,还是随下官到偏厅吧。”
言下之意便是,您就带了一个侍卫,磕着碰着我大理寺可赔不起。
沈策安挑眉,收起折扇站起了身,刘正文伸手比了个请。尹寺正松了口气,别说磕了碰了,首辅大人中了些暑气,他都担待不起。
趁着首辅大人移步之机,少卿大人抓住了尹寺正的手腕,一个眼神丢过去,尹大人心领神会,火速将方才与沈大人的对谈跟上司念叨了一遍。
“你打算如何判?”刘大人溜着首辅大人的背影,速速问道。
“重罚不贷!”
“咝~”少卿大人脑袋嗡嗡的,幸亏他逮住机会问了一声,否则哪里有后悔药,“万万不可!从轻发落!!切记!!”
尹寺正愕然,这是什么章程?!他还是会错意了?
又过一炷香的功夫,大理寺当堂宣读了判决书:
【经大理寺审理查明,案犯蔡妻及妾室,系京都蔡大之妻妾。蔡大平素酗酒,屡施暴行,邻里共知。蔡某妻妾周身伤痕累累,经我女官查实,新伤旧痕不下几十余处。】
【二女屡屡遭夫毒打,性命堪忧,其幼子惨遭污蔑,人神共愤。蔡大体格壮硕,二女遭虐情切,只得铤而走险,趁其熟睡将其暗杀,实属困兽之斗,非无缘无故行凶作恶。】
【大理寺推原其情,若不稍加原宥,则无通人情而顺天理。历查各代决狱,遇妇人遭虐伤夫伤主者,多有矜全之判...】
砚舒肃立于堂下,唇线绷得笔直,直到听到那句判词,【故,大理寺仰体圣朝慎刑恤狱、法外施仁之意,准予二女减死一等...】
她默默地,长长地,出了口气。
衙役散去,京都百姓对着张贴出来的告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这案子几乎是全盘皆翻。
蔡氏妻妾连杖刑都免了,只予刺配两千里之外。且依妇人例,免于刺面,而是将刺配字样刺在了手臂上。
杀头变流放,偏厅内,少卿大人颇为欣慰,“砚推官功不可没。”
那青衫执笔的女子却一抱拳,“大人,下官孙琳,旁边这位才是砚推官。”
“呃...”刘正文这才想起来,此次大理寺新入了两名女推官。
沈兵不由得勾了勾唇角,敢情少卿大人人都没认全。
刘正文当着首辅大人的面不遗余力地夸赞女官,正是想给沈大人递个话柄过去,这天儿好接着聊,谁知沈策安掸了掸衣襟,飘然而去。
也是,以推官这种芝麻小官,见了首辅大人只有行礼的份儿,搭不上话。
此番初见,砚舒连沈策安长什么样都没看清。
那边尹寺正汗流浃背,终于把首辅大人这尊大佛送走了。他一路小跑来到少卿大人跟前,至今他也没弄明白,他是如何想岔的。
刘正文一声叹息,“老尹!你何时能学会多想几步棋?”
尹寺正擦了擦额角大颗的汗珠,“首辅大人说男丁少了,那不更要倍加珍惜?”
趁此机会杀鸡儆猴,看以后哪个妖妇还敢犯上作乱谋害亲夫。
刘大人简直是恨铁不成钢,“想吃鸡蛋还得先养母鸡,再珍惜,若无人产出,不只会越来越少?”
“...是这一层意思?”
尹寺正终于拐过了这道弯,本想让首辅大人指条明路,差点走成了下坡路。
“那…首辅大人将我朝男儿不够用这一消息特地放话给我…莫不是意有所指?”
少卿大人舒了口气,吃一堑长一智,老尹总算上了点道,“今日围观者众多,大人恐怕是想以儆效尤,让天下男子对妻儿都珍爱些,否则就是自作孽不可活。”
“下官明白,谢大人指点。”
这回是真明白了。
难怪今日闲杂人等这么多,京都守备未见出兵,首辅大人身边也只带了亲卫,原来就是默许百姓围观。
“那…以后砚舒、孙琳两位推官,如何安置?”
关于这两位新女同僚的是,尹寺正不敢随便拿主意了。
刘大人理了理身上的素袍,“堂审之事我自会向寺卿大人禀报,推官调任的调任,病休的病休,告老的告老,本来就缺人手,就拿她二人当个人用吧。”
原来之前,大理寺并未打算给二人正经差事,打算放养一阵就找个借口打发了。
看如今首辅大人的态度,陛下这是认真的,得当个事儿办。
尹大人一抱拳,“下官遵命。只是...女子二人若也安排到推官宅内,男女混住,恐怕多有不便...”
少卿大人眉头紧蹙,“我记得推官宅西南角,不是还有几间空房?找人收拾一下,单独围成个院子,安置她二人岂不是正好。”
尹寺正顺着上司的思路想了想那片地儿,“位置倒是极好的,既避人耳目又兼顾保密。只是那地方阴气重,疯传闹鬼,我怕...”
“怕什么怕!堂堂朝廷命官理应忠心赤胆!咱们这儿都是杀人越货的大案要案,要是区区几句传言就吓破了胆,难堪大任!”
吓跑了正好,省得麻烦。
尹寺正喏喏称事,心中却在暗自腹诽,豪言壮语说得好听,不怕得话你怎么从来不去~
有惊无险,这一宗棘手的案子总算是了结了,各方都没有明确的不满,那砚舒就权当满意。
这日,寺正大人特地给了她和孙推官一日假,准两人去收拾行李搬家,给她俩准备的女推官宅拾掇好了,可以入住了。
收到寺正大人的好意,砚舒与孙琳先是躬身致谢,之后面面相觑,谁也没动窝儿。
砚舒沉吟,正犹豫是否要率先开口,打破这份尴尬的沉默,却见孙推官莞尔一笑,抱拳施礼,话不多说,转身翩然而去。
砚舒悄然松了口气。
孙琳跟她性子有几分相似,都是淡淡的,泛泛之交非要当面掏心掏肺,有点为难。
既是同僚,来日方长嘛,不要硬凹。
她只身出了大理寺,走街串巷七拐八拐,不一会儿便回到了她租住的李家大院。
房东李氏立在院子里的树荫下,不知在忙活啥,眯起眼瞧清楚那走近的少年郎,笑得花枝乱颤,“哎呀我家状元郎今日不忙?怎么这个时辰就回来啦?!”
在李掌柜口中,凡是读书好的郎君,一律都叫状元郎。
李氏见人一律三分笑,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这老板娘当得有多称心,殊不知她早已孀居多年,日子过很是艰辛。
年纪轻轻没了丈夫,夫家用最恶毒的话怨她克死了男人,实际上就是想赶她走,把宅子收回来。
偏偏李氏不肯将地皮拱手让人,她不愿改嫁,将院子那几间厢房改成了客房,做起了生意。
寒来暑往,她只身一人,硬咬着后槽牙,竟也将幼子拉扯大了。
儿子长大,有力气,略识几个大字,人也厚道,在长公主府谋到了一份安稳差事,李氏的日子才算好过了些。
街坊四邻都说李家大娘子终于可以享清福,可她却没闲下来,“棺材本儿还没存够呐”。
自家大院地理位置优越,离三省六部都不远,离夫子庙也近,求人求神赶考都方便。李氏是个脑筋活络会来事儿的,久而久之,这间小店在进京赶考的举子中立起了口碑。
学子们都知道,李家大院的茶汤只收一文,之后不限量,灯油钱也便宜,每逢春闱,院子里的厢房一屋难求。
即便放榜之后,那些家境尚可、不愿来回奔波的落榜生,干脆住下来不走了,省下路费准备明年再战。诸如砚舒这等刚刚入仕的小官,也会选在此处暂时落脚。
总之不愁没生意。
砚舒冲李氏微笑颔首,闪身进了她那间斗室,半柱香的功夫,却见再走出来的,换成了一个俏生生的小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