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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到底几个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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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之后,滚滚热浪撞上沈府朱红的廊柱,暑气催人犯困。
骄阳似火,日光穿过书房的雕花窗,铺一地耀眼的白。罗汉床上的男子懒散地倚着凭几,满头乌丝松松垮垮抓成个髻,正举着本折子看得专心。
半晌,他才腾出一只手,接过了侍从奉上的那只碧色琉璃盏。
盏壁沁着细细的水珠,里头是刚从冰瓮里取出的新鲜蜜浆。浆液晶莹透亮,泛着琥珀金光,撕半片薄荷叶子浮在上头,绿得鲜润。
琉璃盏在修长的指尖转了转,那郎君并不急着喝,直到手头这本看完,才将冰饮送到了唇边。
呷了一口,蜜的甜,青梅子的酸,陈冰下沁着绵长的凉意,慢慢从舌尖滑到脾胃,祛暑生津。
可那人却眯了眯眼,抿了抿唇,将杯盏递了回去,没再喝第二口。
外头隐隐传来蝉鸣,高一声低一声,聒噪悠远,郎君继续埋头扫折子。
不愧是当朝内阁首席大学士沈策安,连休沐的日子也不得清闲。
显然今日这茶饮并不合大人的胃口,侍立在侧的护卫兼书童沈兵悄然撤下了杯盏,
“少爷见谅,后厨那边老蔡今儿个告假了,等他回来,这味儿就对了。”
“嗯…”,沈策安盯着折子,似听非听,等回过神来,不禁有些诧异,“老蔡那个财迷,他还有休假的时候?”
小沈大人年方二十八,十年前初入朝堂,之后锋芒毕露步步高升。
如今权倾朝野,稳坐当朝首辅。沈兵和老蔡等一行随扈跟着他走南闯北,侍奉左右,从狼牙关到霁云台,再到文渊阁,一路直指内阁核心,不离左右。
一天都不曾缺席,一步都没落下。
没办法,大少爷宅心仁厚,给得太多了。
沈兵将折子换下去一批,“事出有因。老蔡一奶同胞的亲哥哥被人杀了,凶手据说是家里的妾室。”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什么叫「据说是」?”
首辅大人嗤之以鼻。断案者须谨慎,焉能道听途说、凭空猜测。
沈兵挠了挠头,“凶手招了,京都府也判了斩刑,可案卷文书送到大理寺那里,又给打回来了,说疑点重重漏洞百出,要求重审。”
重案复核,这本就是大理寺的职责所在,沈策安颔首,“照这么说,这案子今儿要判了?”
“非也,”沈兵给他家大人换了杯清茶,“蔡家老爷子闹得厉害,嚷嚷着要那小妾即刻偿命,京都府却无从下手,只得请大理寺亲自过堂。”
所以全年无休好家仆老蔡迫于压力,不得不告假一天奔赴庭审现场,为家族撑腰壮胆。
首辅大人沉吟,“…老蔡的胞兄遭遇不测,怎么不见他说?你也不说?”
多年主仆,好歹有些情分,这都多少天了,早知道沈府差人过去打个招呼,京都府办案肯定会倍加用心。
“是老蔡刻意交代不让说与少爷。他与他家人,貌似有些隔阂…”
沈策安抿唇,这个沈府尽人皆知,他也略知一二。
说是叫老蔡,其实刚过而立之年。彼时蔡家揭不开锅,将老蔡这个倒霉老二头上插根儿稻草,五两银子就给卖了。
后来他哥从商,生意日渐红火,也没见提过给亲弟赎身,像是生怕长大成人的弟弟回家瓜分家产,兄弟二人渐行渐远。
老蔡扎根沈府,娶妻生子都是少爷一手帮衬,孰近孰远,他心里跟明镜儿似的。
“那今儿怎么又想起来告诉本少爷了?”
沈大人一声冷哼,沈兵后背一紧,呵呵陪笑道,“大人息怒。这不有热闹看么,坊间早就传开了,今日大理寺的主审,是本朝第一位女推官~”
“女推官?”
此时此刻,大理寺公堂之外围观的百姓人挨人人挤人,半条街飘着浓浓的汗馊味儿。
堂下黑压压跪了一片,都是特地赶来给苦主撑场子的亲朋好友,哭号声此起彼伏,堂上大人说什么都快听不见了。
寺正大人眉头紧锁,怒拍惊堂木,面色沉郁,这是堂审还是菜市场。
就算再过一遍堂,也不过是再走一遍过场,凶犯再叨叨一遍作案经过而已。寺正大人越想越来气,“砚推官,你来审。”
“遵命。”
一张素笺在前,一支狼毫在手,浓墨点点,墨香幽幽,如一支玄色花苞,饱蘸砚台凝露。
众人踮起脚尖伸着脖子往里张望,交头接耳低声窃语,
“这便是那位凭五谋论考进大理寺的女推官?”
“光天化日之下身着男装,成何体统?!”
“女子断案,闻所未闻,怕不是纸上谈兵。”
……
各种交头接耳,砚舒置若罔闻,但见她缓步上前,抱拳道,“大人,下官将案卷驳回自有道理…”
不等这位砚推官细讲她的道理,原告蔡家老父不干了,一声哀嚎甚是凄厉,
“青天大老爷!我儿被这「毒妇」所害!天理难容!现尸身已快要化成白骨!凶犯还逍遥法外!我儿死不瞑目啊!!”
「毒妇」二字语气颇重,含沙射影,语焉不详。
砚推官蹙眉,“肃静。一炷香之内,本官便会厘清真相,届时若还觉得冤枉,再喊不迟。”
寺正一怔,看砚舒言之凿凿,便用指尖点了点桌案:“你且试来。”
砚舒抬眸,清冽的目光扫过堂下跪着的妇人,“据仵作记录,死者面色平静,仪容整洁,指甲干净,并无挣扎反抗之态。屋内陈设齐整,绝非暴起杀人,熟人作案可能性极大。”
截止到此,全是废话,人群中隐隐传出一阵嘘声。
砚推官不以为意,“堂下众人,无论原告还是看官,各个激愤难耐,可反观死者妾室,也就是本案所谓的「元凶」,神色自若,丝毫不见慌乱。”
寺正捻起了胡须,“兴许是自知大限将至,视死如归了呢?”
“大人,”砚舒再度抱拳,“视死如归者,心中必然了无牵挂,可据本官所查,蔡掌柜唯一的孩儿便是这妾室所出,孩子尚小,眼看却要没了娘,生母如何能心安呢?”
砚推官话音刚落,跪在地上一潭死水般的小妇人身子猛然一颤。
砚推官视若无睹,继续道,“倒是死者正妻,手指交缠,面如死灰,一派胆怯之相。”
寺正微微颔首,继而重重摇头,“砚推官,断案不能靠面相~”
堂下传来几声窸窸窣窣的窃笑,要单凭神色就能治罪,那砚推官要不要再看看手相?
砚舒手中的笔在书案上一番勾画,“谢大人提醒,下官连口供都不全信,自然重实证。”
“哦?”寺正大人正襟危坐,“那实证呢?”
案发现场已经被勘查无数遍,能提取的物证已然应提尽提,哪儿还有可发挥的余地。
“书房门窗紧闭,确是密室,在蔡掌柜锁门后无人出入。但在死者床边,有一扇绣屏,那绣屏靠下的一角有一片花团,上头的丝线被人拆了…”
说话间,衙役小心翼翼地抬上了那扇摆件,对着日头仔细探照,果然有脸盘大小的一片布头比周围的色泽要新一些。
绣面被拆,与蔡掌柜之死有何关联?拆个线头还能杀人不成。
只不过绣屏刚刚出现,那身带枷锁的妇人便颓然倒地。
砚推官权当没看见,“如蔡家老父所言,蔡掌柜正值盛年,就算旧疾突发,也不至于身死。窗台上堆积的薄灰均匀,可窗边缝隙处,却有一条发丝粗细的痕迹甚是干净…”
砚舒转身看向瘫软在地的妾室,“是你自己说,还是本官替你说?”
那妇人早已口不能言。
“蔡掌柜锁房门之前,有一根细线被人从屏风上扯出,自窗缝拉到了屋外。凶手趁蔡掌柜打盹,在外拉动线头,拆了那块绣面。事发之后,是京都府的差官到场打开的房门,封锁了现场,凶犯没来得及将绣屏移出。”
说了半天,不明所以,尹大人有些不耐烦,但又得端着点文人的修养,“然后呢?”
“然后那线头上残留的摄魂香,便被下官查到了。”
此香非寻常人家所用,乃安神之药,过量则致人深度昏迷,随着绣屏被拆开,裹在里头的摄魂香悄然被掸开来,再加上小妾给家主留在桌上的那几丸救不了命的假药,蔡掌柜便上路了。
原来如此。妇人若恶毒起来,一根丝线也能杀人。
寺正大人点头,“不过砚推官,绕了一大圈,你只是探明了行凶者的独特手段,有什么区别?本案的凶手不还是这妇人?”
小妾的供词不就是「毒杀亲夫」。
“可是大人,此女供了好几遍,犯案过程始终描述不清,她根本就不知此香为何物,她不是主谋,顶多是个帮凶!”
闹了半天,这女推官神神叨叨,引出来的结论便是,凶手不止一人。
寺正大人挠了挠了他稀疏的鬓发,大无语,又不得不言语,“砚推官,近一步说话。”
堂下看客交头接耳窸窸窣窣,砚舒上前一步,寺正趁机低声道,“见好就收,若蔡家主母也被牵连其中,这一家老小谁人养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