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文明和董礼貌》米菲波设

3、良心未泯

　　接下来的日子，董礼貌觉得自己可能撞邪了。

　　因为不管她出现在海州的哪个角落，都能碰见蒋文明。

　　第一次是在城东的旧货市场。

　　那天她休息，穿着便装去淘点二手家具。刚到巷口就听见一阵嘈杂，几个染黄毛的小年轻围着两个小孩，一个七八岁，一个更小，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钱呢？今天再不还钱，把你弟弟的手指剁了。”领头的黄毛吐了口唾沫，手里转着一把美工刀。

　　董礼貌火气上来了，正要冲过去，余光瞥见一个人影从旁边的小吃店走出来。

　　黑色风衣，深灰衬衫，手里拿着一串烤面筋。

　　蒋文明。

　　他也看到了董礼貌，脚步微顿，但没说什么。只是不紧不慢地走到那群黄毛面前，把烤面筋叼在嘴里，腾出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数都没数，直接甩在领头黄毛脸上。

　　“够不够？”

　　领头的被钞票拍懵了，反应过来正要骂人，抬头看见蒋文明的脸，表情瞬间僵住。

　　“明……明哥？我不是……”

　　“滚。”

　　一个字，语调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那股压迫感让在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几个黄毛连滚带爬地跑了，地上的钱都没敢捡。

　　蒋文明蹲下来，把烤面筋递给那个大一点的孩子，又从口袋里摸出两张百元钞塞进他手里，声音不大：“带你弟弟回家，以后别来这附近。”

　　两个小孩愣愣地看着他，大的那个接过烤面筋和钱，嘴唇哆嗦了半天，说了句“谢谢哥哥”，拉着弟弟跑了。

　　董礼貌站在巷口，表情复杂。

　　她想说点什么，但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谢谢”吧，人家又不是帮她；说“干得好”吧，显得她嘴笨；说“你怎么在这”吧，又像是在查岗。

　　最后她选择了最擅长的——不说话，扭头就走。

　　走出去十几步，身后传来蒋文明的声音：“董警官。”

　　董礼貌脚步一顿，没回头。

　　“你钱包掉了。”

　　她低头一看，自己的帆布钱包正躺在地上，估计是刚才掏手机的时候滑出来的。她弯腰捡起来，转过身，蒋文明已经走到她面前了，比她高了大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挂着那种让她浑身不舒服的笑。

　　“谢谢。”她硬邦邦地扔下两个字，再次转身。

　　“不用谢。”蒋文明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点笑意，“不过董警官，你今天的造型比穿警服好看。”

　　董礼貌脚步一僵。

　　什么叫比穿警服好看？这是在夸她还是在埋汰她？

　　她想回头怼回去，但理智告诉她不要跟这种人纠缠，于是加快了脚步，像逃离案发现场一样逃离了旧货市场。

　　第二次是在市中心的一家商K门口。

　　那天扫黄组接到举报，说某KTV包间里有涉黄活动。董礼貌跟着马组长和几个同事去突击检查，刚把车停好，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一辆黑色轿车上下来。

　　蒋文明。

　　他今天换了件深蓝色夹克，里面是白色T恤，看起来比之前年轻了几岁，也更像一个普通人。但他身后跟着两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这就很不普通了。

　　“又来保释谁？”董礼貌走过去，语气里带着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审视。

　　蒋文明看见她，眉头微挑：“董警官调来扫黄组了？”

　　“回答我的问题。”

　　“来找我哥。”蒋文明倒是配合，指了指KTV的大门，“他在上面谈生意。”

　　“谈生意？”董礼貌冷笑，“在这种地方谈生意？”

　　蒋文明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些她读不懂的东西。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她火冒三丈的话：“董警官，不是所有来KTV的人都跟你抓的那些人一样。有些人，确实是来谈生意的。”

　　董礼貌还没来得及怼回去，对讲机里传来马组长的声音：“小董，二楼218，有情况。”

　　她瞪了蒋文明一眼，转身上楼。

　　218包间里确实有情况，但不是涉黄，而是有人打架。一个穿着暴露的女人缩在角落里哭，两个男人对峙，其中一个脸上挂了彩，另一个手里拎着碎酒瓶，场面一触即发。

　　董礼貌三两下把两人分开，问清楚情况才知道，那个哭的女人是被朋友骗来陪酒的，不愿意。脸上挂彩的男人想带她走，拎碎酒瓶那个不让，就打起来了。

　　“你是她什么人？”董礼貌问脸上挂彩的那个。

　　“我不认识她，但她说她想走。”

　　董礼貌多看了他一眼。

　　这话听起来有点耳熟。她突然想起上个月在酒吧街，也有一个男的帮一个被骚扰的女孩解围，当时她还多看了那个男的一眼，觉得这年头还有这种好人，挺难得的。

　　但她没时间多想，因为拎碎酒瓶那个又开始嚷嚷了。她反手一个擒拿把他按在沙发上，动作干脆利落，旁边几个同事都看呆了。

　　处理完现场，董礼貌带着那个女孩下楼做笔录。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看见蒋文明还站在那，手里多了一杯咖啡，正悠闲地喝着，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但她的视线扫过去的时候，他微微抬了抬咖啡杯，像是在敬酒。

　　董礼貌翻了个白眼，领着女孩上了警车。

　　回分局的路上，她脑子里一直在转。蒋文明这个人，实在太矛盾了。一边帮流浪小孩、帮被欺负的女孩，一边又出入KTV、给□□哥哥跑腿，身边永远跟着小弟，浑身上下散发着“我不是好人”的气场。

　　但说他是坏人吧，她又没见过他做什么实质性坏事。

　　“啧。”董礼貌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

　　她告诉自己不要多想，管他是好是坏，跟她没关系。

　　第三次就不一样了。

　　这次不是在街上偶遇，而是在分局的□□接待室。

　　董礼貌是被叫去协助处理一个□□件的，起因是有个市民投诉辖区某酒吧噪音扰民，她去了一趟，发现那个酒吧背后有涉黑背景，顺手查了查，结果查到了蒋建国的头上。

　　她正在□□室翻材料，门被推开了，进来两个人。走在前面的那个四十多岁，身材魁梧，穿着一件深灰色羊绒大衣，脖子上挂着一条粗金链子，气场强大到整个房间的温度都降了两度。

　　蒋建国。

　　他身后跟着的，是蒋文明。

　　董礼貌的血液瞬间冲上了头顶。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就是这个人，蒋建国，一封投诉信把她从刑警队发配到了扫黄组。现在他大摇大摆地出现在分局，一副“我来配合你们工作”的嘴脸，旁边还跟着那个阴魂不散的弟弟。

　　“董警官，我们又见面了。”蒋建国主动伸出手，笑容温和得像个慈祥的邻家大叔。

　　董礼貌没接。

　　场面一度尴尬。

　　旁边的同事赶紧打圆场：“蒋总，您坐，您坐。这个□□件我们核实过了，跟您没关系，是底下人操作不当，我们已经责令整改了。”

　　蒋建国收回手，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坐下。他身后的蒋文明没有坐，而是站在他哥身后，目光越过蒋建国的肩膀，落在董礼貌脸上。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好奇，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董礼貌被他看得发毛，但她这个人有个毛病——越是发毛，越要硬刚。她抬起头，直直地瞪回去，眼神凶狠得像要吃人。

　　蒋文明没有被吓到，反而微微弯了弯嘴角。

　　那笑容不大，但杀伤力惊人。

　　董礼貌的耳根不争气地红了。

　　她迅速移开视线，盯着手里的材料，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但心跳比刚才快了半拍，她恨恨地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董礼貌你是不是有病，对着一个□□家属脸红什么？

　　□□件处理完，蒋建国站起来，再次伸出手：“董警官，之前的事是我不对，给您添麻烦了。改天我请您吃饭，赔个不是。”

　　董礼貌这次接了——不是因为原谅他，而是因为旁边同事在拼命给她使眼色。

　　她握了一下就松开，速度快得像被烫了手，嘴里冷冷地说：“不用了，蒋总。您不投诉我就烧高香了。”

　　蒋建国哈哈一笑，没当回事，带着蒋文明走了。

　　他们走后，同事凑过来小声说：“那个蒋建国的弟弟，长得挺帅啊。”

　　董礼貌面无表情：“是吗？没注意。”

　　同事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董礼貌把材料往桌上一摔，心想：蒋文明，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不知道的是，蒋文明也在想同样的问题。

　　回去的车上，蒋建国坐在后座闭目养神，蒋文明开车。车子在晚高峰的车流里缓缓移动，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发动机的低鸣。

　　“那个女警察。”蒋建国突然开口。

　　蒋文明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嗯。”

　　“挺有意思。脾气爆，但业务能力强。上次赵虎的案子，她三天就审透了，换别人至少一周。”蒋建国睁开眼，看着车窗外流动的霓虹灯，“可惜了，脾气太差，不然是个好苗子。”

　　蒋文明没接话。

　　蒋建国忽然转头看他：“你怎么不说话？”

　　“没什么好说的。”

　　“你刚才在□□室，一直盯着人家看。”蒋建国的语气变得玩味起来，“我弟弟这是开窍了？”

　　蒋文明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语气平淡：“哥，你想多了。我只是在想，她那个脾气，怎么考上警校的。”

　　蒋建国笑了起来，笑声在车厢里回荡：“行，你想你的，我不问了。”

　　但他那个眼神分明在说：我信你个鬼。

　　蒋文明加速超了一辆车，窗外的风灌进来，吹乱了他的头发。他想起董礼貌在□□室瞪他的那个眼神——凶狠、倔强、不服输，像一只炸毛的野猫。

　　他认识很多女人。名媛、模特、白领、千金小姐，她们对他笑，对他撒娇，对他投怀送抱，眼睛里全是算计和讨好。

　　但没有人用那种眼神看过他。

　　没有人。

　　蒋文明深吸一口气，把那个念头压下去。他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想她。

　　但命运显然不打算给他这个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