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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二十四个数 刀斧手围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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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斧手涌入院子的时候,沈清辞正在数数。
不是紧张,是习惯。前世做并购尽调的时候,越是高压,她越要找一个东西数——报表上的数字、会议室里的椅子、对方律师额头上冒出的汗珠。数清楚了,心就定了。
此刻她数的是脚步声。
十七、十八、十九、二十。
二十个人。和疤脸男人报的数一样。但脚步声有轻重,走在最前面的几个步点沉而急,是负责冲杀的刀手;中间的几个步点碎而轻,是负责封堵退路的;最后面的两个——
步点很慢,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像踩在别人的心跳上。
领头的不在前面。
沈清辞的目光越过满院寒光,落在院墙阴影里站着的一个瘦高身影上。那人没有拔刀,双手笼在袖中,正微微仰头看着槐树梢上的月亮。
价值之眼跳出一行字。
“目标:瘦高男子。武器:未出鞘,无法估值。注:此人衣料为松江府贡缎,腰间令牌隐约可见内务府纹饰。推测身份——内廷侍卫,品级不低于正四品。”
内廷。
她的心沉了一下,但手指没停,在桌下又画了一个数字。
四。
正四品内廷侍卫,能调动这个级别的人,满京城不超过十个。
“青萝。”她压低声音,“蹲到桌子底下去。不管听见什么,不要出来,不要看。”
青萝的脸已经白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
“攥紧你的银子。”
青萝愣了一下,用力攥了攥手里的布包,然后钻进了桌子底下。
陆瑾言站在那幅陆衍的字前面,月光照在他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他的左手垂在身侧,小指仍在微微颤抖——血浮屠的毒,遇血腥就会发作。
院子里有二十个带刀的人。
他的毒,正在发作。
疤脸男人挡在正厅门口,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柄窄刃长刀,刀身乌沉沉的,不反光。
“大人。”他头也不回,“属下能挡住十个。”
“不用。”
陆瑾言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那阵穿过竹叶的风。
他往前走了一步。
就一步。
院子里所有的刀都往上抬了抬。
沈清辞看见他抬起右手,修长苍白的手指从袖中取出一物。不是兵器。是一枚玉印,巴掌大小,羊脂白玉,印纽雕着一只盘踞的螭虎。
价值之眼疯狂闪烁。
“羊脂玉螭虎印——前朝内库御制——市值无法估值。注:此印为前朝太子信物,见印如见储君。当朝已无同类物品存世,持有者身份可溯至——前朝太子遗孤。”
前朝。太子。遗孤。
四个字像四颗钉子,把沈清辞钉在原地。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月光还没来得及从刀尖上滑落。但足够所有人看清楚那枚玉印,和玉印下方镌刻的四个篆字——“受命于天”。
然后陆瑾言开口了。
“你们要杀的人是我。”他说,声音不高,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让院子里不相干的人走。我留。”
瘦高男子从阴影里走出来。
月光照在他脸上。四十来岁,面容清癯,眉骨很高,眼窝深陷,像一只站在悬崖边上的鹰。
他看了一眼陆瑾言手中的玉印。
“殿下。”他开口,声音沙哑,“十年了。您藏得真好。”
“十年了。”陆瑾言说,“你们还是找到了。”
“不是找到。”瘦高男子说,“是有人把您卖了。十万两。”
沈清辞的手指猛地收紧。
十万两。昨天账册上最后那笔支出的数目。十月十五的支出,买的是十月十六的命——陆瑾言的命。
出钱的人,知道陆瑾言的真实身份。
而出钱的人,和内廷有关。
“谁?”陆瑾言问。
瘦高男子没有回答。他抬了抬手。
二十把刀同时出鞘的声音,像冬天的河面在冰层下碎裂。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
她的价值之眼扫过院中每一个人。
“目标:刀手甲。武器:百炼钢刀,市值白银十五两。战斗经验——三年以下。注:此人虎口无老茧,握刀姿势生疏,当为新兵。”
“目标:刀手乙。武器:镔铁刀,市值白银三十两。战斗经验——五年以上。注:此人左手少一根小指,为旧伤。站位偏右,左侧防守有空档。”
“目标:刀手丙。武器:……”
一行行小字在她眼前浮现。
她把目光锁定在瘦高男子腰间那块若隐若现的令牌上。令牌半掩在衣料下,价值之眼给出的信息残缺不全。
“令牌——内务府特制,材质为玄铁嵌金。持此牌者可——(信息被遮蔽)——市值无法估值(权限不足)。”
权限不足。
这是她第二次遇到“无法估值”。第一次是陆瑾言,第二次是这块令牌。两者之间,一定有什么东西是她还看不清的。
“大人。”她压低声音。
陆瑾言微微侧头。
“那个领头的。”她说,“令牌藏在左边衣摆下。他左手一直垂在令牌旁边,说明那东西比他的命重要。还有——他右腿有旧伤,站立时重心偏左。”
陆瑾言看了她一眼。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你怎么看出来的?”
“他的靴子。”沈清辞说,“右靴磨损比左靴浅。因为右腿不敢用力。”
陆瑾言没有接话。
但他转过身,面对院中那二十把刀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很轻。轻得像月光落在竹叶上。
然后他动了。
沈清辞没有看清他是怎么动的。
她只看见月光里忽然多了一道白色的影子。陆瑾言没有走直线,他的身形在刀光之间穿过,不是快,是准——每一步都踩在刀手们最不舒服的位置。
疤脸男人同时出手,窄刃长刀无声无息地切入战局,挡住了从侧面扑过来的三个刀手。
沈清辞紧紧盯着瘦高男子。
那人没有动。他站在原地看着陆瑾言,眼神里不是惊慌,是一种冷静的评估,像一个猎人在打量一头终于被赶出巢穴的猎物。
然后他动了。
他左手从衣摆下翻出那块令牌,高高举起。
“殿下。”他的声音压过满院的刀兵之声,“贵妃娘娘让我转告您一句话——您父亲的账,该还了。”
贵妃。
沈清辞的瞳孔骤然收缩。
后宫。二皇子的生母。掌管后宫财政大权的那位贵妃。
三十万两洗钱的源头,不是二皇子。是他的母亲。
陆瑾言的脚步停了一瞬。
就一瞬。
一把刀从斜刺里劈下来,堪堪擦过他的左肩。月白色的衣料被划开一道口子,没有见血——他侧身让过去了。但他左手的颤抖,肉眼可见地加剧了。
血浮屠。遇血腥则发。
院子里已经有血腥气了。疤脸男人伤了两个人,刀刃见红。那淡淡的铁锈味飘过来,陆瑾言的小指抖得像风中的枯枝。
沈清辞忽然开口。
“青萝!把银子扔出来!”
桌子底下静了一瞬。然后一个布包飞了出来,划出一道弧线,落在院子中央。布包散开,碎银滚了一地,三两二钱,在月光下泛着白生生的光。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刀手们愣,是因为没想到会有人往刀光剑影里扔银子。沈清辞愣,是因为她也没想到青萝真的扔了。青萝在桌子底下哭着喊:“小姐说的!银子攥在手里心就不慌!青萝现在慌!银子不要了!”
沈清辞差点笑出来。
但她没有笑。因为她等的就是这一瞬间的分神。
价值之眼全力运转。
“目标:瘦高男子。令牌——完整信息读取中——令牌功能:持此牌者可调动内库暗卫,品级正三品以下见牌如见上谕。令牌来源:内务府铸造,发放记录可追溯至——贵妃宫中。”
“目标:瘦高男子。个人身份——内务府正四品侍卫统领,直属贵妃。近三年经手银钱——共计二十八万两。注:此人与贵妃宫中资金往来密切,三日内曾接触贵妃亲笔密信。”
二十八万两。
沈清辞的心跳漏了一拍。
三十万两的窟窿,他经手了二十八万两。剩下的两万两——是买他今天带队来杀陆瑾言的钱。
“大人!”她喊道,“他身上有贵妃的亲笔信!”
陆瑾言的身形再次动了。
这一次不是闪避。
他的右手探出,五指如钩,精准地扣住了瘦高男子的左手腕——就是那只举着令牌的手。瘦高男子反应极快,右手翻出一柄短匕,反手刺向陆瑾言的小腹。
陆瑾言没有躲。
他任由那柄短匕刺过来。
然后沈清辞听见一声脆响。
短匕刺中的不是血肉,是一块玉。
那块前朝太子玉印。陆瑾言不知何时将它移到了小腹前,短匕刺在玉印上,刃尖崩断,碎片溅落一地。
瘦高男子的瞳孔骤缩。
陆瑾言的左手已经捏住了他的喉咙。
“信。”陆瑾言说。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咳嗽之前的那一下呼吸。但他的手指正在收紧,瘦高男子的脸色从青白变成紫红。
“在……怀里……”
疤脸男人上前,从瘦高男子怀中搜出一封书信。信封上用朱砂写着“绝密”二字,封口处盖着贵妃的私印。
陆瑾言接过信,没有拆。他看着瘦高男子,忽然笑了一下。
“你知道贵妃为什么派你来吗?”
瘦高男子喉结滚动,发不出声音。
“因为她知道你会死在这里。”陆瑾言松开手,瘦高男子瘫倒在地,大口喘气,“你经手了她二十八万两的账。你知道的太多了。今天无论杀不杀得了我,你都不可能活着回去。”
瘦高男子的脸色变了。
不是恐惧。是一种终于被揭穿的、认命了的灰败。
“所以。”陆瑾言低头看着他,“你要不要告诉我,那三十万两的最后一笔——两万两——买的是谁的命?”
瘦高男子沉默了很久。
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受伤刀手的呻吟。
然后他开口了。
“十月十六。”他说,“十万两买你的命。剩下两万两——买她的。”
他的目光越过陆瑾言,落在沈清辞身上。
沈清辞的手指在桌下画了一个数字。
两万。
比陆瑾言便宜了八万两。
“我这么不值钱?”她说。
陆瑾言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值多少,不是你说了算的。”
他把那封信拆开。
月光照在信纸上,沈清辞远远看见一行字。字迹娟秀,是女子手笔。
陆瑾言看完,把信递给她。
信上只有两行字。
“陆衍之子,前朝余孽,杀。”
“沈氏女,能见人所不能见,留。”
沈清辞抬起头。
“贵妃要我活着?”
“她要你的眼睛。”陆瑾言收起信,望向皇城的方向,月色下他的侧脸像一尊冰冷的玉雕,“她要你帮她,看清天下人的身家。”
沈清辞沉默了。
然后她笑了。
“有意思。”她说,“本来我只想算贪官的账。现在有人请我算皇家的账。”
她低头看了一眼满地碎银。青萝的三两二钱,散落在血和月光之间。
价值之眼跳出一行小字。
“碎银——三两二钱——市值白银三两二钱。注:这是青萝的全部积蓄。也是今天这场围杀中,唯一没有沾血的东西。”
沈清辞蹲下身,一枚一枚把碎银捡起来,用袖子擦干净,重新包好。
“青萝。”她冲桌子底下喊,“出来。银子捡回来了,三两二钱,一分不少。”
青萝从桌子底下探出头,眼睛哭得通红。
“真的?”
“真的。”沈清辞把布包塞回她手里,“攥好了。下次再扔,扣你月钱。”
青萝攥紧布包,破涕为笑。
疤脸男人在包扎伤口,闻言嘴角抽了抽。陆瑾言站在院子里,月光照着他左肩被划破的衣料,和那只仍在微微颤抖的左手。
沈清辞走到他面前。
“大人。你手上的毒,是因为信里写的那件事吗?”
陆瑾言低头看着自己的小指。
“血浮屠。”他说,“前朝皇室秘毒。中毒者遇血腥则发作,轻则颤抖,重则经脉逆行。我爹死在狱中的那晚,整个天牢都是血腥气。”
他没有再说下去。
沈清辞也没有问。
她只是把那封贵妃的信折好,塞回他手里。
“这笔账。”她说,“记下了。三十万两的源头,二十八万两的经手人,两万两的买命钱——一个都跑不了。”
陆瑾言看着她。
“你知不知道你要跟谁算这笔账?”
“知道。”沈清辞说,“后宫。贵妃。可能还有她儿子。”
“你不怕?”
沈清辞想了想。
“怕。”她说,“但我更怕算不清账。”
陆瑾言忽然笑了。
这是她第二次看见他笑。不是之前在茶桌边那种被逗笑的轻快,是一种很淡很淡的、从冰面底下透出来的温度。
“沈清辞。”他叫她的名字。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明天公堂,你要算的账,不止户部侍郎那五十万两了。”
“我知道。”
沈清辞转过身,看着院子里横七竖八的刀手,看着瘫坐在地的瘦高男子,看着疤脸男人正在擦拭的窄刃长刀,看着青萝紧紧攥在手里的三两二钱碎银。
她的手指在裙摆上画了一个数字。
五十万。户部侍郎的贪墨。
三十万。洗钱的总数。
二十八万。贵妃经手的。
十万。买陆瑾言的命。
两万。买她的眼。
一共——一百二十万两白银。
她抬起头,望向皇城的方向。十月的夜空下,那片连绵的殿宇沉在黑暗里,只有最高的那座角楼上,亮着一星灯火。
“陆大人。”
“嗯?”
“明天公堂,我要带一样东西。”
“什么?”
“算盘。”
她把手从裙摆上抬起来,指尖还沾着捡银子时蹭到的泥土。
“一把能让整个朝堂听见的算盘。”
月亮移过槐树梢头,把满院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远处隐隐传来更鼓声,十月十五的夜,终于深了。
明天,十月十六。
有人花了十万两,买当朝首辅的命。
有人花了两万两,买一个会算账的女人的眼睛。
这笔买卖——
沈清辞的手指在袖中画了一个数字。
零。
明天,她要让这笔买卖,血本无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