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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棵槐树 柳巷深处, ...
沈清辞在城西柳巷外面站了很久。
不是犹豫,是算账。
她在算自己手上有多少筹码。筹码一,价值之眼。能看到物品的价值,但不知道对人的“无法估值”什么时候能突破。筹码二,账册。记录了三条人命的价格和一条即将发生的交易,但不知道交易的具体时间、地点和目标。筹码三,青萝的三两二钱银子——够买三个肉包子,两碗茶,雇不了一个能打的随从。
筹码四,陆瑾言那张纸条。
她不知道那张纸条是敌是友。他让赵二转告她翻到第一百二十三页,给了她这个地址,是引她入局,还是给她指路?
“小姐。”青萝扯着她的袖子,声音发抖,“咱们回去吧。这地方太偏了,青萝害怕。”
沈清辞低头看了她一眼。小姑娘脸色发白,手指冰凉,但还是死死站在她身边,没有后退半步。
“怕就攥紧银子。”沈清辞说,“钱攥在手里,心就不慌了。”
青萝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碎银布包,用力攥了攥。
“……好像真的没那么怕了。”
沈清辞笑了一下。这是她重生以来第一次笑。
然后她迈进了柳巷。
柳巷名字好听,其实就是城西贫民窟的一条窄巷子。两旁是低矮的土坯房,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碎砖和稻草。巷子口堆着垃圾,几只瘦骨嶙峋的野狗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看见人来,抬起头龇了龇牙。
第三棵槐树。
第一棵在巷口,树干被虫蛀空了半截,挂着不知谁家晾晒的破布。第二棵在巷子中段,树下的土坯房已经塌了半边,瓦砾堆里长出一丛丛枯草。
第三棵在最深处。
沈清辞站在槐树前面。这是一棵老槐树,树冠遮住了大半条巷子,十月的天光从枯枝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层碎金。树后面是一扇紧闭的黑漆木门,门上的漆皮龟裂成一片片,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
价值之眼跳出一行字。
“黑漆木门——普通松木刷漆——市值不过二两。注:门板厚度三寸,内侧包铁皮,门闩为精铁铸造。此门的防御等级远超普通民居。”
外表破落,内里加固。
沈清辞的手心又开始出汗了。她在裙摆上蹭了蹭手,走到门前,抬手敲了三下。
没人应。
她又敲了三下。
门开了一条缝。一只眼睛从门缝里看着她,眼白多,瞳仁少,像死鱼眼。
“找谁?”
“找——”沈清辞顿了顿,“找这扇门后面的主人。”
那只眼睛盯着她看了几息。门缝开大了一点,露出半张脸。四十来岁的男人,面皮蜡黄,颧骨高耸,左脸颊有一道从眼角到嘴角的旧刀疤。
“谁让你来的?”
“一个咳血的人。”
疤脸男人沉默了一会儿,把门拉开。
“进来。”
沈清辞迈过门槛。
院子里出乎意料的干净。青砖铺地,四四方方,墙角种着一丛竹子,叶子是青的,在这个万物凋敝的十月显得格格不入。正厅的门大敞着,里面摆着一张八仙桌,两把太师椅,墙上挂着一幅字。
沈清辞的“价值之眼”扫过那幅字。
“中堂书法——作者:前朝翰林学士陆衍——市值白银五百两。注:陆衍于十一年前因文字狱下狱,瘐死狱中。其存世墨迹极少,此幅当为孤品。”
陆衍。
她在原主的记忆里搜索这个名字。有。沈知行收藏字画,原主小时候听父亲提起过——陆衍,前朝大儒,诗文双绝,因为一篇文章触怒先帝,下狱瘐死。他有个儿子,叫什么来着?
“坐。”
一个声音从屏风后面传来。
沈清辞的脊背僵了一瞬。
这个声音她听过。昨天在沈府,轮椅碾过青砖的声音后面,就是这个声音——低而轻,带着咳嗽之后的沙哑。
陆瑾言从屏风后面转出来。
他没有坐轮椅。他站着。
月光白的直裰,腰间束一条暗纹腰带,身形清瘦,肩背却挺得笔直。和昨天病恹恹靠在轮椅里的模样判若两人。唯一相同的,是那张苍白的脸,和黑沉沉的眼睛。
还有他左手掩在唇边的那方白帕。
沈清辞的价值之眼在他身上疯狂闪烁。
“目标:陆瑾言。身份:当朝首辅、文渊阁大学士、大理寺卿。表面:病弱垂危。实际——无法判定。”
“检测到异常能量波动。波动类型——未知。波动强度——未知。”
“再次评估:无法估值。”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
“首辅大人好兴致。白天坐轮椅,晚上站起来散步。”
陆瑾言没有接这个话。他走到八仙桌边坐下,抬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沈清辞注意到他倒茶的手很稳,和那个咳血不止的病秧子判若两人。
“你比我想的胆子大。”他说,“我让你翻到第一百二十三页,你就真的来了。”
“我不来,怎么知道大人到底是想帮我,还是想让我死?”
陆瑾言抬眼看了她一眼。
“有区别吗?”
“有。帮我的话,我欠大人一个人情。想让我死的话——”沈清辞迎上他的目光,“我会让大人知道,我这笔账,不好平。”
陆瑾言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礼貌的、疏离的笑。是真的被逗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间那股阴郁淡了一些,露出一瞬间年轻人才有的神采。
但也只是一瞬间。
他收起笑,把一杯茶推到她面前。
“喝。”
沈清辞没动。
“怕有毒?”
“怕欠人情。大人这杯茶,不知道用什么价码来还。”
陆瑾言看了她一会儿,自己端起茶喝了一口。
“你父亲那本账册,是我爹帮他记的。”
沈清辞的手指在桌下画了一个数字。
陆衍。前朝大儒,瘐死狱中。他的儿子是陆瑾言。帮沈知行记账的人,是陆衍。
“你爹?”
“陆衍。”陆瑾言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个和自己无关的人,“十一年前,先帝以文字狱下他入狱。所有人都以为他死在狱中。其实没有。他在狱中被人保下来,改名换姓,藏了七年。那七年里,他一直在帮人记账。”
“帮谁?”
“帮那些需要把钱洗干净的人。”
沈清辞的心跳漏了一拍。
“沈知行也是其中之一?”
“你父亲不是其中之一。”陆瑾言放下茶盏,“你父亲是管账本的。所有洗钱的账目,最后都汇总到他那里。我爹只负责记录其中一部分。”
“那三十万两——”
“三十万两是买命的钱。”陆瑾言的声音低下去,“三月十六,周侍郎之子。五月十六,户部主事。七月十六,都察院御史。九月十六,大理寺少卿赵朴之。”
“明天,十月十六。”沈清辞接上他的话,“谁?”
陆瑾言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字前面,背对着她。
“你知不知道,赵朴之是什么人?”
“大理寺少卿。”
“他是我的人。”
沈清辞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在查什么?”
“查三十万两的源头。”陆瑾言转过身,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像冰面上破开一道口子,露出底下冰冷的水,“他查到,这笔钱最初是从内库流出来的。”
内库。皇帝的钱。
沈清辞的指尖冰凉。
“所以他死了。”
“对。”陆瑾言的声音很轻,“九月十五,有人花了五万两,买他的命。九月十六,他死在自己家里。凶手至今没有找到。”
“明天呢?”
陆瑾言沉默了很久。
“明天,十月十六。有人花了十万两,买一个人的命。”
“谁?”
“我。”
窗外忽然起了一阵风。院子里的竹叶沙沙作响,墙上的字幅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沈清辞看着陆瑾言。
他站在那幅父亲的字前面,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照在他苍白的侧脸上。他的左手垂在身侧,小指在微微颤抖——那个价值之眼标注过的生理痕迹,遇血腥就会发作的“血浮屠”之毒。
“十万两。”沈清辞说,“比赵少卿贵了一倍。”
陆瑾言侧过头看她。
“你觉得贵了还是便宜了?”
“我觉得——”沈清辞站起来,“这笔买卖,得让它做不成。”
陆瑾言看着她,眼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化开。
但他说出的话却是——
“你走吧。这件事,不是你一个会算账的人能掺和的。”
“谁说我只是会算账?”
沈清辞走到他面前,从袖子里掏出那本蓝皮账册,翻到最后一页,指着那行被水渍洇开的“陆”字。
“你爹帮沈知行记了三年账。他留了这本账册给你,是想让你替他做完没做完的事。现在你告诉我,他最后一笔账,记的是什么?”
陆瑾言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那本账册上,落在他父亲的笔迹上,落了很久。
然后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张纸条。就是昨天他在马车上递给小厮的那张。
沈清辞低头看去。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笔迹瘦硬锋利,和账册上的一模一样。
“十月十五夜,柳巷三槐。瑾言吾儿,为父毕生之债,尽付于此。若能破局,不必复仇。若不能——跑。”
沈清辞抬起头。
“这是你爹留给你的?”
“三年前他死之前,托人转交给我的。我一直没打开。直到昨天。”
“为什么昨天打开?”
陆瑾言沉默了一瞬。
“因为昨天,有人告诉我,沈知行的女儿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沈清辞的后背一凉。
“谁告诉你的?”
陆瑾言没有回答。
院门忽然被人敲响。
三下,又三下。
疤脸男人闪身进来,面色凝重。
“大人,巷子外面多了好些人。至少二十个。带着刀。”
陆瑾言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来了。”
他转向沈清辞。
“你现在想走,也走不了了。”
沈清辞把账册塞回怀里,深吸一口气。
“谁说我要走?”她走到八仙桌边,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大人这杯茶,我喝了。价码嘛——先欠着。”
陆瑾言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你这笔账,我记下了。”
院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十月十五的月亮很圆,高高挂在那棵老槐树的枯枝间,把满地的影子照得像一张巨大的算盘。
沈清辞的手指在桌下轻轻画了一个数字。
二十。
二十个刀斧手。
再加上她、陆瑾言、疤脸男人、青萝。
一共二十四条命。
这笔账,她要好好算。
名场面预警!陆大人不坐轮椅了,但他身上那片“无法估值”的血雾更浓了。有人花十万两买他的命,女主说:“这笔买卖,得让它做不成。”就问你们,这CP嗑不嗑!明天入V第一章公堂算账,不见不散,首订就靠各位股东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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