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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账册里的血 一本旧账册 ...
沈清辞一夜没睡。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原主的身体太弱了,跪了半个时辰膝盖就青紫一片,稍微一动就疼得倒吸凉气。但这副身体也有一个好处——年轻,十六岁的新陈代谢比她前世三十七岁的过劳躯体强太多。灌了两杯浓茶,脑子就清醒得像被冰水洗过。
她把那本蓝皮账册从头到尾翻了三遍。
第一遍,看总数。沈知行经手的银钱三年合计五十三万两,其中四十七万两有明确去向——修祖坟、买字画、交际应酬、打点上下。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连给某位御史夫人送寿桃的八两银子都没落下。
第二遍,看结构。四十七万两的支出里,有三十万两集中在每月十五日前后。三月十五,支白银五万两。五月十五,支白银八万两。七月十五,支白银十二万两。九月十五,支白银五万两。每次支出后,对方科目那一栏都是空白。
第三遍,看细节。她发现在每一笔十五日前后的支出旁边,都有一行极小极淡的批注,不是数字,而是一个日期——支出的第二天。
三月十六。
五月十六。
七月十六。
九月十六。
沈清辞放下账册,揉了揉酸胀的眼皮。
青萝端着粥进来的时候,看见她家小姐坐在满地废纸中间,头发散乱,眼眶微红,膝盖上摊着一本旧账册,嘴里念念有词。
“三月十六,五月十六,七月十六,九月十六……”
“小姐?”青萝小心翼翼地把粥放在桌上,“您一夜没睡?”
“青萝。”沈清辞抬起头,“你记不记得,去年九月十六,京城发生了什么大事?”
青萝愣了一下,歪着头想了半天。
“去年九月……青萝记得,那阵子府里气氛怪怪的,老爷好几天没出门,夫人也哭了好几回。后来听门房说,是京里出了命案,有个什么大人在家里被杀了。”
沈清辞的手指在账册上轻轻敲了两下。
“三月十六呢?今年三月。”
青萝的脸色变了。
“三月十六……刑部周大人的公子,在城外踏青时坠马死了。小姐您怎么知道?那时候您还病着,老爷不让下人在您面前提这些事。”
沈清辞没有回答。
她把账册翻到三月十五那一页。支出五万两。次日,周侍郎之子坠马身亡。
翻到五月十五。支出八万两。五月十六,户部一位主事在家中“自缢”身亡,遗书承认贪墨,案子草草了结。
七月十五。支出十二万两。七月十六,都察院一位御史醉酒落水,次日才发现尸体。
九月十五。支出五万两。九月十六,那位“在家里被杀了”的大人——从原主模糊的记忆里,沈清辞拼凑出一个名字:大理寺少卿赵朴之。
她深吸一口气。
这不是一本账册。这是一本杀人流水账。每一笔十五日的支出,买的都是第二天一条人命。三十万两白银,买了四条人命。平均七万五千两一条。什么样的命值这个价?什么样的凶手,需要花七万五千两请人动手?
更重要的是——沈知行在这条杀人链条里扮演什么角色?他是出钱的人,还是管钱的人?或者,他只是那个负责记账的人?
沈清辞的手指又开始在桌上画数字了。
三月十六。五月十六。七月十六。九月十六。
下一次——
她猛地抬头。
“青萝,今天是什么日子?”
“十月十四。”
十月十四。明天就是十月十五。
按照前三笔的规律,十月十五会有一笔新的支出。十月十六,会有一个新的人死。
而她只有两天时间了。
沈清辞站起身,膝盖传来一阵刺痛,她咬牙忍住。
“青萝,帮我找一身方便出门的衣裳。不要绸缎,要布的。还有,把你的三两二钱银子带上。”
“小姐您要出门?可是老爷吩咐过……”
“老爷在大牢里。”沈清辞把账册塞进怀里,“现在这个家,听我的。”
一个时辰后,沈清辞站在了城南的当铺门口。
她穿着青萝的旧棉裙,头发挽成最简单的髻,脸上没施脂粉。价值之眼扫过当铺门脸——破旧的木匾,半掩的门板,柜台后面打瞌睡的伙计。
“当铺——市值约二百两。注:此铺面年租金仅十五两,地段偏僻,客流稀少,正常经营难以覆盖成本。推测有其他收入来源。”
果然。
她推门进去。
伙计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又垂下去。
“当什么?”
沈清辞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柜台上。
那是一块玉佩。她从沈夫人妆奁里找到的,原主的母亲塞给她的最后一点体己。价值之眼给出的估值是“市值白银八十两”。
但她没打算真当。
“这块玉,值多少?”
伙计拿起玉佩,翻来覆去看了看,眼神忽然一变。
变得不是贪婪,是——警觉。
“哪来的?”
“家里传的。”
“家里?”伙计盯着她,“哪个家?”
沈清辞迎上他的目光。
“沈家。”
伙计的脸色变了。他把玉佩往柜台上一搁,声音压得极低。
“姑娘,我劝你把东西收好,赶紧走。我们这小本买卖,收不起您这尊大佛的东西。”
“为什么?”
伙计左右看了看,凑近一些。
“沈家的东西,现在整个京城没人敢收。沾上就是麻烦。再说了——”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住口。门外走进来一个人,穿着灰色直裰,三十来岁,面容精瘦,留着一撇小胡子。
伙计立刻换了副笑脸。
“赵二爷,您来了。今儿有什么好货?”
那赵二爷没理他,目光在沈清辞身上扫了一圈,然后落在柜台上的玉佩上。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很细微。但沈清辞捕捉到了。
价值之眼也在同时跳出一行字。
“目标:赵二。表面身份——当铺常客。实际身份——替人销赃的中间人。近三个月经手财物估值逾八千两。注:此人身上带有血腥气,三日内接触过尸体。”
沈清辞的心跳猛地加速。
“这块玉不错。”赵二爷开口了,声音平平淡淡的,“姑娘若肯割爱,我出五十两。”
伙计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被赵二爷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沈清辞看着他的眼睛,忽然笑了。
“五十两太低了。我家这块玉,可是‘十五’那天得来的。”
她说“十五”两个字的时候,故意放慢了语速。
赵二爷的脸色变了。
不是那种被说中心事的惊慌,而是——冷。
像一把刀从鞘里抽出来之前,那截露出来的刀刃。
“姑娘,”他说,“有些话,说多了,就收不回去了。”
“是吗。”沈清辞把玉佩收回袖中,“那我不说了。但这块玉我不卖了。我要用它,换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
“明天晚上,谁要死?”
赵二爷盯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柜台后面的伙计额头上渗出了汗珠。
然后他笑了。是一种很淡的笑,淡得几乎不像笑。
“姑娘,你这个消息,得用命换。”
“多少条?”
“你自己的。”
沈清辞也笑了。
“那算了。我的命,比这块玉值钱。”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赵二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沈家姑娘。有人让我转告你一句话——你父亲的账册,翻到第一百二十三页。”
沈清辞的脚步顿住了。
她没有回头。
“谁让你转告的?”
“一个咳血的人。”
她推门而出。
十月十四的日光刺得她眯起眼睛。街面上人来人往,卖糖葫芦的吆喝声、骡马的铃铛声、孩童的笑闹声,混成一片。
沈清辞站在当铺门口,手心全是汗。
她把账册从怀里掏出来,翻到第一百二十三页。
那是一页空白的纸。
不对。
她对着日光仔细看。纸张上有轻微的凹凸痕迹,像是有人用指甲划过,留下了看不见的痕迹。
“青萝,去给我买一支炭笔。最细的那种。”
半个时辰后,沈清辞坐在街边的茶摊上,用炭笔的侧锋轻轻涂抹那页空白纸。
凹凸的痕迹渐渐显现出来。
是一个地址。
城西,柳巷,第三棵槐树后面的院子。
还有一个日期。
十月十五。明天。
下面是一行极小的字,不是用指甲划的,是用笔写的,墨迹淡得几乎看不见。
“沈兄,这是小弟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了。账册留给你女儿,让她逃。”
落款只有一个字。
“陆。”
沈清辞的手指在那个字上停住了。
陆。不是陆瑾言。这本账册是在沈府找到的,记录时间跨越三年。三年前陆瑾言还在翰林院做编修,远不是首辅。
写这行字的人,姓陆,是三年前就在帮沈知行的人。
他和陆瑾言,是什么关系?
更重要的是——他说的“最后一件事”,做完了吗?他还活着吗?
沈清辞把账册合上,指尖在封面上画了一个数字。
一百二十三。
然后她又画了一个数字。
十月十五。
明天。
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粗茶,涩得厉害,但她没尝出来。
她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那个咳血的人,到底是想帮她,还是想让她去送死?
天色渐晚。远处隐隐传来更鼓声。
第二天,就要来了。
三十万两白银,买了四条人命。平均七万五千两一条。下一具尸体,标价十万两。你们觉得,这次要买谁的命?PS:感谢开文第一天投雷的小天使们,记账上了,加更安排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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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账册里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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