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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抄家 重生抄家现 ...

  •   “抄家”两个字从门外传来的时候,沈清辞正盯着自己手腕上那道勒痕发呆。

      勒痕很新,紫红色,边缘微微泛白。原主是被一条白绫勒死的。三小时前,她在丫鬟怀里咽下最后一口气,纤细的脖颈上那道痕迹像一条毒蛇,勒进皮肉,勒进骨头,勒进一个十六岁少女短暂而怯懦的一生。

      然后沈清辞睁开了眼。

      她是二十一世纪普华永道最年轻的合伙人,经手的并购案金额加起来能买下半座京城。死因是连续加班七十二小时后心源性猝死——死在一张堆满报表的办公桌上,手里还攥着一支没盖笔帽的签字笔。

      此刻那支笔当然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手腕上那道勒痕,是膝下冰冷的青砖,是庭院里此起彼伏的哭喊声,是大理寺差役腰间佩刀反射的寒光。

      “沈家上下,即刻清点造册,不得私藏一物!”

      有人在她耳边哭。是原主的贴身丫鬟,叫什么来着——青萝。对,青萝。小姑娘才十三岁,哭得浑身发抖,死死攥着她的袖子,指甲几乎掐进她小臂的肉里。

      沈清辞低头看了一眼。小臂上被掐出几个浅浅的月牙印。

      疼。很好。她还活着。

      “小姐……”青萝的声音碎成一片,“小姐您别怕,青萝陪着您,青萝哪儿也不去……”

      沈清辞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越过青萝的头顶,越过满院狼藉的箱笼和散落的衣裳,落在正厅门口那张摊开的抄家清单上。

      然后她愣住了。

      那张清单上,每一件物品旁边,都浮着一行只有她能看见的小字。

      蝇头小楷,半透明,像一缕烟凝成的字。

      “紫檀木雕花屏风——南洋贡品——市值白银八百两。”

      “青花缠枝莲纹瓶——官窑真品——市值白银一千二百两。”

      “无名砚台——前朝端石老坑——市值黄金万两。注:此物原属前朝内库,当朝已无同级别藏品存世。”

      她的目光像被钉住一样,一行一行往下扫。每扫过一行,就有一行小字浮现出来,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像她前世用惯了的审计软件,把每一件资产的真实价值从厚厚的灰尘底下扒出来,摊在阳光下。

      “罪臣沈府,满门抄没,总估值:白银二十万两。”

      在这行总结的下方,又浮现出另一行字,颜色更淡,却让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注:根据沈府近三年账目往来推算,实际经手银钱应在五十万两以上。差额约三十万两,去向不明。”

      三十万两白银。

      沈清辞的指尖在地面上轻轻画了一个数字。

      三十万两,按当朝米价折合,约等于二十一世纪的九亿人民币。九亿资金不翼而飞,没有任何记录,没有任何痕迹。在前世,这种规模的资金失踪只有一个解释——系统性洗钱。

      沈家不是贪墨的主谋。沈家是洗钱的工具。

      有人把钱从国库或军饷中掏出来,塞进沈家的账本里过一遍,再以“沈府贪墨”的名义洗白,流到真正的黑手口袋里。

      而原主沈清辞的父亲,那个被下狱的户部侍郎沈知行,要么是同谋,要么是替罪羊。从原主模糊的记忆来看,后者的可能性更大——沈知行是个只会吟诗作对的清流,别说贪墨,连自己的人情往来都理不清楚。

      这样的人,做不了三十万两的局。

      “且慢。”

      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像砂纸刮过木头。跪得太久,膝盖已经完全失去知觉。她扶住门框,撑着站起来,小腿一阵酸麻,针扎似的疼。

      正在指挥差役的大理寺丞转过身,皱眉看她。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

      “这账本是假的。”她说,“有人在用沈家做假账洗钱。大人若给我三天,我能查出真凶。”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一个声音从影壁后面传来,带着轻轻的咳嗽,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慵懒。

      “三天?”

      轮椅碾过青砖的声音。

      沈清辞转过头。

      一个人坐在轮椅上,被随从推着缓缓驶入院中。他穿着月白色的常服,料子极好,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若有若无的暗纹。膝上搭着一条薄毯,手里捏着一方白帕,正掩在唇边轻咳。

      他的脸色很白。不是那种养尊处优的白,是那种失血过多、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苍白。嘴唇几乎没有颜色,只有咳嗽之后才泛起一点病态的红。

      但他的眼睛——

      沈清辞前世做了十五年财务尽调,见过无数企业家的眼睛。贪婪的、心虚的、傲慢的、精明的、绝望的。她太知道怎么从一个人的眼睛里读出他真正的底牌。

      这个人的眼睛,她读不懂。

      那双眼睛很黑,黑得像深冬的井水,平静、冰凉,底下藏着什么都看不清楚。他看着她,像看一件刚被抄没登记在册的物品,不带任何情绪,只是评估。

      “罪臣之女,有何话说?”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因为咳嗽而有些断断续续,但院子里所有差役的动作都停了一瞬。

      沈清辞脑子里原主的记忆翻涌上来。

      陆瑾言。当朝首辅,文渊阁大学士,兼掌大理寺。二十三岁入阁,二十五岁拜相,是本朝开国以来最年轻的宰辅。也是世人眼中活不了太久的病秧子——传言他身患痼疾,咳血不止,深居简出,若非重大案件从不亲自出面。

      沈家贪墨案,在他眼里算“重大案件”吗?

      还是说,这案子背后的三十万两,才是他亲自来的原因?

      沈清辞压下所有念头,把脊背挺直。

      “大人,”她说,“沈家的账面上少了三十万两。这不是贪墨,是洗钱。有人把银子从别处挪出来,借沈家的名头过一手,洗干净了再拿走。账本上的数字,是被人做过手脚的。”

      陆瑾言没有接话。他又咳了一声,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然后抬起头,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终于有了一点变化——像是井水里投进了一颗石子,涟漪还没来得及扩散就被吞没了。

      “你如何看出账本有假?”

      “因为我懂账。”

      沈清辞顿了顿。

      她在赌。赌陆瑾言对那三十万两的去向,比他对沈家的命运更感兴趣。赌他亲自来沈府,不是因为沈知行,而是因为沈知行背后的人。

      “大人给我三天。三天后我若查不出真凶,沈家的罪,我一并担了。”

      院子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青萝吓得止住了哭声,呆呆地看着她。她大概想不明白,那个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小姐,怎么突然像换了一个人。

      陆瑾言盯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沈清辞后背的冷汗从肩胛骨一路流到腰窝,把中衣浸得冰凉。久到她的腿又开始发抖,膝盖上的酸痛从骨头缝里往外钻。

      “三天。”他终于开口,“三天后若无结果,罪加一等。”

      他抬了抬手。

      轮椅被随从调转方向,缓缓向府门外驶去。

      “多谢大人。”沈清辞对着他的背影说。

      他没有回头。

      沈清辞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她松开攥紧的拳头,指甲在掌心掐出四道深深的印子,其中一道已经破了皮,渗出一点血珠。

      她低头看着那点血,忽然想起一件事。

      刚才她看陆瑾言的时候,目光扫过他身上的物件——轮椅的扶手、腰间的玉佩、膝上的薄毯。每一件东西旁边都浮着“价值之眼”的字样。

      “紫檀嵌玉轮椅——市值白银六百两。”

      “羊脂玉螭纹佩——市值白银三千两。”

      但当她下意识地想把目光往上移,去看他整个人——

      什么都没有。

      或者说,有一行字,但她看不清楚。那不是具体的数字,而是一片模糊的血色雾气,翻涌着,像被什么东西刻意遮蔽了。

      雾气中只浮着三个字:

      “无法估值。”

      这是她第一次遇到“价值之眼”失效的情况。

      陆瑾言的马车已经驶出了沈府大门。车帘被风吹起一角,她看见他正低头对身边的小厮说什么,那只苍白的手递出一张纸条。

      小厮接过纸条,匆匆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沈清辞的心猛地一沉。

      那张纸条上写的什么?是把她方才的话汇报给谁?还是——

      “小姐。”青萝扯了扯她的袖子,眼眶还是红的,“小姐您的手破了,青萝给您包一下……”

      “不急。”

      沈清辞把目光从那辆马车的方向收回来,低头看着青萝手里攥着的一个小布包。布包鼓鼓囊囊的,露出一角碎银的边。

      她的“价值之眼”立刻浮出一行字。

      “碎银——成色九成——总重三两二钱。注:这是青萝攒了四年的全部积蓄。”

      三两二钱。一个丫鬟四年的积蓄。

      沈清辞蹲下身,把布包重新塞回青萝手里,合上她冻得通红的手指。

      “收好。”她说,“三天后,我让你手里的银子,翻一百倍。”

      青萝愣住了。

      沈清辞已经转身走向书房。

      她的指尖在裙摆上轻轻画了一个数字。这是前世的习惯,紧张时、思考时、做决策时,都会不自觉地用手指画数字。合伙人说这是她的“算账强迫症”,她没否认。

      方才她画的是“三十”。

      三十万两的窟窿,三天时间填上。

      不,不是填上。

      是找出那个把钱掏走的人,让他连本带利吐出来。

      沈府书房已经被翻得一片狼藉。差役把所有带字的东西都搬走了,只剩满地的废纸和几本被漏掉的旧账册。

      沈清辞一本一本捡起来。

      价值之眼一行一行扫过去。

      “沈府历年收支账册(残缺)——信息密度:低——可提取有效数据约三成。”

      “沈府人情往来记录(散页)——信息密度:中——可提取有效数据约五成。”

      她翻到第三本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那是一本不起眼的蓝皮账册,封面上没有任何标记,纸张粗糙,边角磨损严重,看起来像是被随手塞在书架夹层里,差役翻找时没注意。

      但价值之眼浮现的字样让她瞳孔骤缩。

      “沈知行私账——记录时间:近三年——信息密度:极高。注:此账册采用复式记录,借贷双栏,与当朝通用记账法不同。经比对,记录者为同一人,且此人具备远超当朝水准的财务知识。”

      复式记账。

      借贷双栏。

      在这个只有流水账的时代,有人用复式记账法,记录了整整三年。

      沈清辞的手指微微发抖。

      这不是沈知行的字迹。原主的记忆里,父亲的字是标准的馆阁体,圆润端正,毫无锋芒。

      这本账册上的字,瘦硬锋利,落笔极重,几乎力透纸背。

      更重要的是——

      她翻到最后一页,那里记着一笔支出。

      “某月某日,付:三十万两。对方科目:待查。”

      旁边有一行小字,墨迹比正文淡,像是后来补注的。

      “此款去往……陆……”

      后面的字被水渍洇开了,模糊不清。

      陆什么?

      沈清辞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想起那辆马车里递出的纸条。想起陆瑾言那双读不懂的眼睛。想起他身上那片血色的“无法估值”。

      三十万两。

      陆。

      三天。

      她把账册合上,指尖在封面上画了一个数字。

      零。

      从零开始。

      她最擅长的事。

      窗外天色已暗。远处隐隐传来更鼓声。

      第一天,结束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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