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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红妆 宰相十里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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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曦光
腊月二十八,天未亮。
沈府已灯火通明。
管家沈忠指挥着下人,将一箱箱嫁妆抬出府门。红绸裹着的箱子摆了整整一条街,在晨曦微光中宛如赤色长龙。
“第一抬——御赐南海珊瑚树一对!”
“第二抬——前朝顾恺之《洛神图》真迹!”
“第三抬——江南织造云锦百匹!”
唱礼声在寂静的清晨格外嘹亮,穿透寒风。无数百姓闻声而来,驻足围观,啧啧惊叹。
“整整六十四抬!全副贵妃仪仗!”
“沈相这是把半个相府都搬空了吧?”
“你懂什么!这是做给全京城看的——李小姐是他沈明堂正儿八经嫁出去的女儿,从前那些事,谁敢再提?”
沈明堂今日未着常服。他穿了一身庄重的紫红色一品仙鹤官服,头戴七梁冠,亲自站在府门前高阶上,目光沉静地逐一点验。
他就是要用这身朝服,昭告所有人——这场婚礼,他沈明堂以当朝首辅之尊,亲自主婚,亲自送嫁。
第二节父别
“父亲。”
李婉茹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清澈平静,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
沈明堂转身。
晨光熹微中,李婉茹一身繁复华丽的大红织金绣百子千孙纹嫁衣,在春杏和另一位嬷嬷的搀扶下,缓缓走出府门。
凤冠巍峨,珠翠流苏垂落,遮住了她大半面容。嫁衣如火,却衬得她露出的那点肌肤愈发苍白剔透。
唯有那双从珠帘后隐约透出的眼睛,沉静如古井,空洞得映不出半点喜色。
“婉儿。”沈明堂上前一步,仔细端详着她,素来深邃锐利的眼眸中,竟泛起了些许水光。他抬起手,轻轻落在她微凉的、交叠在身前的手上,用力握了握。
“今日一别,你便是赵家妇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为父……为你高兴。”
李婉茹闻言,缓缓屈膝,在满街注视、无数嫁妆环绕之中,对着沈明堂,郑重地、端端正正地叩了三个头。
“女儿李婉茹,谢父亲三年庇护养育之恩,谢父亲今日成全教诲之恩。此恩此德,永世不忘。”
“快起来。”沈明堂弯身,亲手将她扶起,动作带着难得的轻柔和小心。他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倒出一枚通体温润、莹白如羊脂的玉佩,亲手系在她腰间大红的丝绦上。玉佩正面刻着“平安”二字。
“这是你母亲——沈砚生母的遗物。她一直盼望能有个女儿,亲手为她绾发簪花……如今给你,也算全了她一份心愿。”
玉佩触手生温。李婉茹低头看着那枚“平安”佩,冰封的心湖仿佛被投入一颗石子。泪水猝不及防地涌上,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滴在鲜红的嫁衣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还有件事,”沈明堂声音压得更低,“你父亲那边,为父已去信说明。你莫要怪他不能来送你——岭南水利工程正到紧要关头,他是主事官,实在脱不开身。”
李婉茹浑身一颤。父亲……知道了。
“他在信中说,愿你此后平安顺遂。岭南路远,他的心与你同在。”
李婉茹的眼泪落得更急。她懂父亲。那一句“平安顺遂”,已是他能给的全部祝福。
“记住,”沈明堂微微倾身,声音更低,却字字千钧,砸入她耳中,也落入周围所有人耳中,“嫁过去后,你便是赵文渊明媒正娶的妻子。若有人敢怠慢你一分,欺你辱你……”
他顿了顿,目光陡然锐利如鹰隼,扫过全场:
“沈家大门永远为你敞开,为父永远是你父亲,是你最硬的靠山!”
这话,是说给李婉茹听的,是说给赵家听的,更是说给这满京城听的。
李婉茹含泪点头:“女儿……记下了。”
第三节巷影
同一时刻,远离主街的一条僻静巷口。
一道墨色的身影静静伫立在墙角的阴影里,几乎与灰暗的砖墙融为一体。
是沈砚。
他面容消瘦,眼眶深陷,下巴上泛着青黑的胡茬。右手缠着厚厚的纱布,僵硬地垂在身侧。左手提着一个几乎空了的酒壶。
唯有那双眼睛,死死盯着长街尽头,亮得骇人。
里面翻涌着痛苦、不甘、悔恨,以及一种近乎自虐的执拗。
花轿转过街角,缓缓行来。
他看到了轿帘上精美的刺绣,看到了轿顶晃动的流苏,看到了轿旁春杏那强作镇定的侧脸……呼吸骤然急促。
轿子经过巷口时,一阵穿堂风过,微微掀起了轿帘的一角。
只一瞬。
沈砚看见了。大红嫁衣的一角,绣着金色的鸾凤。还有,一只搁在膝上、紧紧交握的、纤细苍白的手。腕间,那点温润的光泽——是母亲的“平安”佩。
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弯下腰去。
他猛地仰头,将壶中最后一点残酒灌入喉中。火辣,苦涩。
轿子渐行渐远,鼓乐声渐渐模糊。
沈砚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空酒壶滚落一旁,发出沉闷的声响。他低下头,将脸深深埋入未受伤的左掌中,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却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结束了。
真的结束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重新抬起头。脸上泪痕已干,只剩下一种冰冷的、坚硬的漠然。他扶着墙壁站起,最后望了一眼花轿消失的方向。
然后转身,步履踉跄,却异常坚定地,朝着与那片喜庆喧嚣完全相反的方向走去。
第四节启程
花轿内,李婉茹轻轻掀起盖头一角,看向外面。
喧嚣的人声、刺目的红色、一张张或好奇或复杂的脸……汇成一片模糊而嘈杂的背景。她的目光,落在那绵延不绝、几乎看不到尽头的红妆队伍上。
她知道义父的用意。
这十里红妆,是嫁妆,是底气,更是义父亲手为她披上的铠甲。
告诉她,也告诉世人——从今日起,她是宰相义女,是翰林嫡媳,是这京城里,有根有基、谁也轻贱不得的李婉茹。
她该感激涕零,该重燃希望。
可心底深处,却空茫茫一片,冰凉彻骨。
仿佛有什么最珍贵的东西,被永远地、彻底地留在了那座森严的沈府,留在了那个大雪纷飞、绝望嘶嚎的夜晚,留在了……安儿那迅速冰冷僵硬的小小身体里。
再多的繁华锦绣,也填不满那个空洞。
轿子忽然毫无预兆地顿了一下。外面传来一阵不同于喜乐的骚动声,夹杂着呵斥。
李婉茹心头莫名一紧,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那枚温润的“平安”佩。
“怎么回事?”春杏在轿外急问。
“几个孩子冲撞了仪仗,已经驱散了。”护卫回道。
虚惊一场。
队伍继续前行。鼓乐声重新响起,掩盖了所有杂音。
李婉茹松开手,掌心微微汗湿。
她知道,从迈出沈府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回头路了。
不管前路如何,这一步,终究是迈出去了。
花轿平稳前行,朝着赵府的方向,朝着那个全然未知的、被称为“归宿”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