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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惊夜 李婉茹新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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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贵客
赵府门前,红毯铺地,宾客如云。
唱礼声高亢,六十四抬嫁妆的名目逐一报出,每报一样,便激起一片压抑的惊叹。
这不是嫁妆,是沈相的重量,砸在每个人心上。
赵文渊一身大红喜服,面容沉静,对着代表沈相送嫁的王侍郎,长揖及地。
礼数周全,无可指摘。
王侍郎虚扶一下,声音洪亮,字字清晰:“沈相有言,婉儿小姐即为他女,归于贵府,望琴瑟和鸣。沈相亦盼与赵侍郎,同朝为臣,共匡社稷。”
话音落下,门前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在品这话里的味道。
是嫁女,更是结盟。
就在这时,门外通传声陡然拔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徐阁老到——”
空气骤然一凝。
所有目光齐刷刷转向门口。
徐渭穿一身深青常服,负手而来。他年过五旬,面容清癯,眼皮微垂,脚步不疾不徐。所过之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连喜乐声似乎都低了几分。
赵侍郎疾步上前,深深一礼:“阁老亲临,蓬荜生辉,下官惶恐。”
“赵侍郎娶媳,乃府上大喜,老夫理当来贺。”徐渭停下脚步,目光先在那绵延的嫁妆上停了停,像在掂量,然后缓缓移到赵文渊身上。
他笑了笑,上前几步,走到赵文渊面前。
伸手,拍了拍赵文渊的肩。
动作亲切,力道却沉。
“文渊年少有为,如今又缔结良缘,可喜可贺。”徐渭的声音不高,恰好能让周围几位重臣听清,“少年人,前程最是要紧。有些路,看着繁花似锦,走上去才知道是独木桥。有些桥,看着摇摇欲坠,底下却是万丈深渊。一步踏错,可就是万劫不复了。”
字字温和,句句是冰。
这是在婚礼上,最直白不过的警告——不要因为这场婚姻,就以为靠向了沈明堂。
赵文渊神色不变,迎着徐渭的目光,再次躬身,声音清晰平稳:“谢阁老教诲。文渊既已行礼成家,自当修身齐家,循礼而行,不负圣恩,亦不负师长亲朋期许。”
他将“选路”巧妙化为“循礼”,既守住了婚礼的本分,又未在立场上退让半分。
徐渭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像淬了毒的针。片刻,他收回手,脸上笑容未变:“好,好。愿你牢记今日之言。”
说完,不再多言,转身入内。
一场无形的交锋,在震天的鼓乐声中,悄无声息地落了下风。
第二节暗流
内院,二房。
房门紧闭,铜炉里燃着昂贵的苏合香,却驱不散一股阴冷的躁意。
周氏对着水银镜,慢慢涂着口脂。胭脂鲜红,衬得她脸色有些发青。镜中人眉眼精致,嘴角却绷成一条僵直的线。
贴身丫鬟悄步进来,反手闩了门,走到她身后,声音压得极低:“人走了。东西留下了。”
周氏手一顿,从镜中看向丫鬟。
丫鬟从怀中摸出个扁平的锦囊,不是红色,是毫不起眼的灰褐色。她小心解开系绳,倒出里面的东西——一张对折的洒金笺,还有一个小指节大小的扁瓷瓶,瓶身雪白,无任何标记。
周氏拿起洒金笺,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是熟悉的、力透纸背的字体:
“适时而动,务必稳妥。事成,豫缺可补。”
豫缺,河南的实缺。兄长效力的地方。
她指尖微微发抖,不是怕,是某种混合着兴奋与孤注一掷的颤栗。有了这个承诺,兄长就能翻身,周家就能重新挤进权力场的核心。
她放下纸笺,拿起那个小白瓷瓶。冰凉,光滑,轻得几乎没有重量。里面装的,就是能让人“适时”病倒,甚至悄无声息消失的东西。
“李婆子那边……”周氏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已经敲打过了。她儿子赌债缠身,咱们许了重利,又拿了借据,她不敢不从。”丫鬟低声道,“东西已经给她了,只说……是助兴的‘好东西’,让新人更恩爱。她那种蠢货,不会多问。”
周氏点点头,将小瓶紧紧攥在手心,冰冷的瓷壁硌得掌心生疼。
她想起李婉茹那张苍白的脸,想起沈砚那日让她当众出丑的羞辱,更想起沈家与徐阁老一系这些年明里暗里的争斗……
“要怪,就怪你命不好,嫁错了人,又认错了爹。”她对着镜子,无声地翕动嘴唇,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被狠厉取代。
“告诉李婆子,就放在合卺酒里。等礼成了,新人饮下,她的差事就算完了。后半辈子的富贵,我保她。”
“是。”丫鬟应下,匆匆退出去传话。
周氏独自坐在镜前,看着镜中自己鲜红的唇,和眼中那簇冰冷的光。过了今日,很多事,就该不一样了。
第三节合卺
前厅的喧嚣被厚重的大门隔绝,渐行渐远。
赵文渊牵着李婉茹,走过长长的回廊。红绸高挂,灯笼在廊下投出暖融的光晕。两人的影子被拉长,交叠,分开,又重合。
他的手很稳,掌心干燥温热,恰到好处地包裹住她冰凉微颤的手指。
一路无言,只有脚步声和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新房就在廊道尽头。门楣上贴着巨大的双喜字,在烛光映照下红得灼眼。
赵文渊在门前停下,转身看着她。
盖头流苏随着动作轻晃,映着廊下的光,在他脸上投下细碎晃动的影。
“婉儿,”他声音很轻,在寂静的廊下格外清晰,“接下来,是我们的时辰了。”
李婉茹心口微微一窒,指尖蜷缩。
他却只是微微一笑,抬手,推开了房门。
暖融的甜香混着烛火气息,扑面而来。屋内红烛高烧,将一切都蒙上温暖朦胧的光泽。百子帐,鸳鸯被,桌上摆着精致的点心与那对系着红绳的合卺杯。
他牵着她进去,反手合上门。
世界骤然安静,只剩烛火偶尔的噼啪声,和彼此似乎清晰可闻的呼吸。
“累了吧?”他松开手,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温热的茶水,走回她面前,将杯子轻轻放进她依旧交握的手中,“先喝口水。外头酒气重,这茶清淡。”
盖头下,李婉茹愣了愣。她确实口干舌燥,紧张得喉咙发紧。低声道了谢,小心掀起盖头下缘,就着他的手,慢慢啜饮了几口。
温热适口的茶水滑入喉中,稍稍安抚了翻腾的胃和紧绷的神经。
“坐。”他引她在铺着厚厚锦褥的床边坐下,自己则拖了张圆凳,坐在她对面,隔着一臂的距离。
“今晚我歇在书房。”他开口,声音平静温和,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这屋子让给你,你想睡到几时便几时。明日敬茶,我会早些过来。”
李婉茹再次怔住,盖头下的眼睛微微睁大。他真的……如此守信?
“我说过,不急。”
赵文渊看着她,即使隔着盖头,也能感觉到他目光的专注与诚恳。
“你且安心住下。这院里的人都是我挑的,嘴严,也知道你是我妻子,会恭敬侍奉。缺什么,想做什么,只管吩咐,不必拘束。把这里……暂且当成一个能安心歇脚、喘口气的地方。”
这番话,体贴周到,尊重至极。没有试探,没有逼迫,只有全然的接纳与呵护。
李婉茹冰封的心湖,那坚硬的冰面,仿佛被投入一颗小小的、温暖的石子,虽未破裂,却真切地漾开了一圈细微的涟漪。
她沉默了片刻,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心头那块压了数月的巨石,似乎松动了一角。
“不过,”赵文渊话锋微转,带上一丝歉然,“合卺之礼,恐怕还是要行。倒不为别的,只为全了这仪式,也免得落人口实,日后平添麻烦。你的酒我已让人换过,是极淡的果子酿,不伤人。你若不愿,略沾唇即可。”
李婉茹明白他的顾虑。这杯酒若不喝,明日“夫妻不睦”、“新娘不祥”的流言便会四起。她既应了这婚事,该担的责任便不能逃。
“礼不可废。”她低声道,声音虽轻,却清晰。
赵文渊似是笑了笑,温声道:“好。”
他起身,走到桌边,执起那对用红绳系连的鎏金白玉杯。杯中酒液清亮,映着烛光,漾着浅浅的金色。他走回,将其中一杯特选的轻轻放入李婉茹手中。
两人相对而立。
赵文渊抬起手臂,李婉茹迟疑一瞬,也缓缓抬手。双臂交错,红绳轻曳,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盖头流苏晃动,她几乎能透过那层薄纱,感受到他温煦的呼吸,看到他近在咫尺的、温和专注的眉眼。
“礼成,”他低声祝颂,声音如酒液般醇和,“同心同德,百年静好。”
说完,他举杯,仰头,一饮而尽。
李婉茹学着他的样子,将冰凉的杯沿凑到唇边。清甜的果香涌入鼻端,她小心地抿了一口。
酒液滑入喉咙的瞬间,异变陡生!
一股尖锐至极的麻痹感,像烧红的铁针,猛地从喉间炸开,瞬间窜向四肢百骸!紧接着是翻江倒海的恶心和撕裂般的剧痛!
“呃——!”
她闷哼一声,手中玉杯脱手,“啪”地摔在地上,粉碎!眼前瞬间漆黑,天旋地转,全身力气被抽空,整个人软软地向前栽倒!
“婉儿?!”
赵文渊脸色骤变,劈手扔掉自己的杯子,在千钧一发之际抢上前,将她瘫软滚烫的身子牢牢接入怀中!
触手滚烫!她的脸颊、脖颈瞬间泛起骇人的潮红,嘴唇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血色,变得青紫。呼吸微弱急促得像破旧的风箱,嘴角,一缕暗红色的血丝,缓缓渗了出来。
“婉儿!醒醒!看着我!”赵文渊急声嘶吼,手指颤抖地探向她鼻息,又去按她颈侧脉搏——狂乱,微弱,正飞速流失!
“来人!快来人!请大夫!去请太医!!”他朝着门外厉声咆哮,素来温润的嗓音此刻破碎嘶哑,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惶与暴怒。
什么礼仪,什么顾忌,全被抛到九霄云外。他紧紧抱着怀里迅速失去意识的女子,看着那抹刺目的嫁衣红和她嘴角刺目的血,只觉得那红色像是最恶毒的诅咒,要将他刚刚触碰到的一点微光,连同他整个世界,一起拖入无底深渊。
毒?!
是谁?!竟敢在新婚之夜,在他的合卺酒里下毒?!
红烛依旧高烧,噼啪作响,映着满室象征喜庆与团圆的红色,也映着赵文渊瞬间惨白如纸、目眦欲裂的脸,和他眼中骤然燃起的、足以焚毁一切的冰冷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