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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梅约 第一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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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旧帕
腊月十五,午后。
沈府花厅笼在一片清寂的雪光里。炉火静静燃着,驱不散那股渗入骨髓的寒意。
李婉茹坐在窗边的椅上,一身月白素缎袄裙,外罩银鼠皮坎肩,头发松松绾了个髻,只簪一根素银簪子。
她瘦得厉害,脸色是久不见天日的苍白,唯有一双眼睛,在沉静中透出某种近乎决绝的清明。
赵文渊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景象。
“李小姐。”他拱手行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她比前几日更憔悴了,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赵公子请坐。”李婉茹的声音平静无波,抬手为他斟茶。手腕上那串珍珠微微晃动,在雪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茶是上好的雨前龙井,清香袅袅。两人相对而坐,一时间竟无话。花厅里只余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春杏说,小姐应了。”赵文渊率先打破沉默,语气沉稳,眼底却有暗流涌动。
“是。”李婉茹抬眼看他,目光清澈坦荡,“我应了。但有些话,需在婚约落定前,与公子说清楚。”
“小姐请讲,文渊洗耳恭听。”
“第一,”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要离开京城,越快越好。沈府也好,这京城的是非也罢,我都不想再沾惹半分。”
“可以。”赵文渊毫不犹豫,“京郊有别院,清静雅致,仆役可靠。大婚三日后,我们便可启程。”
“第二,”李婉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指尖冰凉,“这桩婚事,于我而言,是寻一处安身立命之所,于公子,或许另有考量。你我之间,可先有夫妻之名,不必有夫妻之实。将来若公子遇到真心悦慕之人,我自请下堂,绝不纠缠。”
这话说得极其冷静,甚至带着几分残忍的疏离。
她将自己摆在一个“临时避难者”的位置,也将这段婚姻的可能期限,设定在“他找到真爱之前”。
赵文渊静静听着,脸上并无愠色,也无讶异。他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抬眼看她,目光深邃:“好。依你。”
“第三,”李婉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深重的疲惫,“我……心已死,情已枯。公子厚爱,婉儿恐怕穷此一生,也无法以寻常夫妻之情相报。这样的婚姻,对公子不公,对我也……或许仍是桎梏。公子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不后悔。”赵文渊的回答快而坚定。他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哀伤,有麻木,有绝望,唯独没有半分矫饰。
他忽然从袖中取出一个素色锦囊,小心地抽出一方折叠整齐的素白帕子,轻轻推到她面前的桌面上。
帕子洗得发白,边角已有磨损,但保存得极好。帕子一角,用浅青色丝线绣着一枝疏影横斜的梅花,旁有两个娟秀的小字——晚窗。绣工略显稚嫩,但灵动有致。
李婉茹的视线落在那帕子上,瞳孔微微一缩,眼中终于泛起一丝真切的惊讶。
“这……这帕子……”她认得。这是她十三岁初学女红时的习作,绣坏了不知多少条,这一条是勉强能看的。后来不知何时遗失了,她早已忘却。
“三年前,西郊梅林诗会。”赵文渊的声音变得柔和,带着遥远的追忆,“小姐的帕子被风卷入梅枝,文渊恰在一旁,取下本想归还,却见这‘晚窗’二字与这枝梅……便私自留下了。”
他顿了顿,目光凝在那帕上,仿佛透过它看到了当年梅林中的惊鸿一瞥。
“那时文渊便想,能写出‘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的‘晚窗客’,该是何等灵秀通透的女子。后来得见小姐真容,方知诗如其人,人胜其诗。”
李婉茹怔怔地看着那方旧帕,心头仿佛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她从未想过,当年诗会上那场微不足道的小意外,这方她早已抛诸脑后的稚拙绣品,竟被人如此珍而重之地保存了整整三年。
“听闻小姐与沈家定亲,文渊虽憾,唯有遥祝安好。”赵文渊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涩然,“此心本已深埋。只是近日沈相告知……这沉寂了三年的心,便再也按捺不住。”
他抬眼,目光灼灼,清澈而坚定地望进她眼底:
“林小姐,文渊此心,可昭日月。我不敢奢求小姐立刻以真情相待,亦不敢妄言能抚平你心中伤痛。我只求一个名分,一个能让我名正言顺护在你身前、为你遮风挡雨、让你余生不必再受人欺凌践踏的身份。至于其他……”
他顿了顿,声音轻柔却字字有力:
“来日方长。”
来日方长。
四个字,重若千钧。他没有承诺一定能焐热一颗死寂的心,没有许诺虚无缥缈的一生一世。
他只是说,他愿意等,用时间,用陪伴,去等待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可能”。
这份坦诚的“不保证”,比任何海誓山盟都更让李婉茹心神震动。
她看着眼前这个风姿清雅、眼神澄澈坚定的男子,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他并非一时冲动,也非单纯怜悯。
他是看清了前路所有的荒芜与无望,却依然选择踏上这条路。
许久,她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散去了,只剩下一种认命般的、带着孤注一掷意味的平静。
“好。”她轻轻吐出一个字,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三书六礼,一切从简。越快越好。”
“腊月十八,是黄道吉日。”赵文渊眼中瞬间迸发出明亮的光彩,虽极力克制,那份喜悦仍从眉梢眼角流泻出来,“我即刻回去准备。”
他起身,郑重一揖。走到门口,却又停住,回身看她,眉宇间添了几分凝重:
“婉儿,”他第一次这样唤她,语气严肃,“有件事需提醒你。你我的婚事,在外人看来,难免有沈赵两家缓和关系之嫌。朝中有些人,恐怕不愿见此。大婚之前,务必万事小心。我会加派人手,暗中留意沈府。”
李婉茹心下一凛,想起春杏抓药时莫名的叮嘱,点了点头:“我明白,多谢公子。”
赵文渊深深看她一眼,似有千言万语,终只化作一句:“保重。等我。” 说罢,转身大步离去,衣袂带风。
第二节余烬
同日夜,城西别院。
沈砚靠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背倚着床榻。右手已被包扎妥当,厚厚的纱布下,依旧传来一阵阵钻心的、灼热的痛楚。
这痛,却奇异地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屋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雪地反射的微弱天光,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酒意早已散尽,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洞和冰冷。
他想起了戒尺落下时,父亲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失望与冰冷。想起了同僚们疏离探究的目光。更想起了……李婉茹决绝的眼神,和她即将披上嫁衣,走向另一个男人。
左手边,是那个烧信后留下的、小小的、冰冷的铜盆。里面只剩一点灰白的余烬。
他忽然低低地笑起来,笑声在黑暗的房间里回荡,嘶哑,破碎,带着无尽的嘲讽。
笑自己。笑这荒唐的世事。笑这无可挽回的一切。
笑着笑着,眼泪便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烫得他脸颊生疼。
他抬起未受伤的左手,狠狠抹去,可更多的泪水又涌出来,仿佛要将这三个多月来强压的、无处宣泄的痛苦、悔恨、不甘,全部冲刷出来。
他哭得没有声音,只有肩膀难以抑制地剧烈颤抖,和喉咙里压抑的、困兽般的呜咽。
不知哭了多久,直到眼泪流干,只剩下干涸的刺痛。
他瘫坐在地上,望着窗外那片虚无的黑暗,眼神渐渐变得空洞,继而,又一点点凝聚起一种骇人的、偏执的亮光。
沈安端药进来,欲言又止。
“说。”沈砚闭着眼,声音嘶哑。
“公子……赵家那边定了,腊月二十八迎亲。”
沈砚猛地睁开眼,眼底猩红:“她……答应了?”
沈安低头:“是。听说李小姐与赵公子约法三章,只要名义夫妻……”
“名义夫妻?”沈砚惨笑,“赵文渊那种人,会只要名义?他不过是缓兵之计,等晚儿嫁过去,日久生情,还不是……”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知道,赵文渊做得到。
那个男人,有耐心,有手段,更有一片真心。假以时日,晚儿会不会真的被他打动?
一想到那个画面,他就疼得喘不过气。
“备马,”他挣扎着要起身,“我要去见她……”
“公子!”沈安按住他,“您这身子,怎么去?况且李小姐说了,大婚之前,不见任何人。”
“她说的?”沈砚一怔。
“……是老爷吩咐的。”沈安小声道,“老爷说,让您好好养病,别误了李小姐的吉时。”
“吉时……”沈砚喃喃重复,忽然大笑起来,笑到眼泪横流,“好,好一个吉时!我的妻子要嫁人了,我这个前夫还得祝她百年好合?”
他猛地掀被下床,却因虚弱踉跄倒地。
“公子!”
“扶我起来,”沈砚咬着牙,“去书房,我要写信。”
沈安扶他到书房,铺纸研墨。
沈砚握着笔,手抖得厉害。墨滴在纸上,晕开一团团黑渍,像他此刻的心。
他该写什么?
写“我错了”?她听得还少吗?
写“别嫁”?她凭什么听他的?
写“我还爱你”?可他的爱,对她来说,是砒霜,是毒药。
笔尖悬了很久,最终,他只写下三个字:
“保重,婉儿。”
没有落款,没有称谓,就像他们之间,已经无话可说。
“把这封信,”他将信折好,递给沈安,“悄悄送到西厢房,别让人看见。”
“公子,这……”
“去。”
沈安拿着信,默默退下。
沈砚坐在黑暗中,看着窗外的雪。
忽然想起,三年前,他也是这样坐在书房,给她写第一封信。那时他写:“婉儿,见字如晤。今日诗会,得见芳颜,三生有幸……”
那时字迹工整,心意赤诚。
如今,只剩下破碎的三个字,和一颗破碎的心。
夜半,沈安回来了,手里还拿着那封信。
“公子……信被退回来了。春杏说,李小姐不看。”
沈砚接过信,看着信封上自己颤抖的字迹,许久,将信凑到烛火前。
火苗蹿起,吞噬了那三个字,也吞噬了他最后一点希望。
“也好,”他轻声道,“烧了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