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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惊蛰 第一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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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残冬
建安六年,腊月十四。雪后。
沈府的寂静,是冬日荒原般的死寂,吸走了所有暖意和声响。
李婉茹枯坐窗边,指尖抚过一枚褪色的虎头帽。窗外红梅凌雪,恰是沈砚当年为她所植,言“梅如你”。如今梅在人非,徒留刺目惊心。
“小姐,赵公子又送东西来了。”春杏捧来锦盒。
白玉梅花簪,旁附诗稿。赵文渊的字迹力透纸背:“冰魂本在瑶台种,偶谪人间,不染尘埃。”
冰魂……不染尘埃?
李婉茹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苦笑。她早已是陷在泥淖里的人,何来不染尘埃?这赞誉听在耳中,只觉讽刺。
“收起来吧,替我谢过,就说……受不起。”她声音平静无波。
春杏欲言又止,终是默默退下。
李婉茹起身,开始慢慢收拾自己的所带之物。几卷医书,几样简单首饰。
当她拿起一个紫檀小盒,打开,里面是一条珍珠手串。颗颗圆润,光泽温婉,只是串线有些旧了。
这是母亲留给她的,绳线老旧了,前年不小心扯断过。她记得,是院里一个叫小莲的丫头,手巧,心也细,主动帮她重新串好,还加固了线结。
那丫头老实勤快,在她孕中后期被调来西院帮过些忙,后来……似乎在她生产后不久,就因父亲病重回蓟州去了。
当时她自己也沉浸在初为人母的忙乱和隐隐不安中,并未多留意一个粗使丫鬟的离去。如今看到这手串,才模糊想起有这么个人。也是个苦命人。
她将手串戴在腕上,冰凉的珍珠贴着皮肤。母亲,女儿也要离开这里了。只是前路茫茫,不知何方可栖。
第二节惊雷
腊月十五,晨。刑部衙门。
沈砚捏着一份新送来的弹劾奏章抄本,指节捏得发白。上面罗列他“宿醉贻误公务”、“行为放荡有失官箴”,甚至影射他“内帷不修,德行有亏,故遭天谴,子嗣夭亡”。
“天谴”二字,像烧红的铁烙,烫得他双目赤红。他知道这是谁的手笔——徐渭的门生。他们抓住了他把柄,要将他,连同父亲,一同钉死在耻辱柱上。
昨夜,他确实在“醉仙楼”买醉,咆哮嘶吼,状若疯癫。可若不如此,他怕自己会在那寂静得可怕的别院里彻底疯掉。
“沈员外郎,尚书大人请您过去一趟。”同僚的眼神带着疏离的探究。
沈砚知道,风暴来了。
果然,尚书面色沉郁,将一份御史台的公文推到他面前,话虽委婉,意思却明确:暂停职务,归家反省。
踏出衙门时,寒风刺骨。
沈砚抬头,望着灰蒙蒙的天,只觉得那“天谴”二字,并非虚言。或许真是他多疑刻薄,逼死了自己的孩子,如今报应不爽。
他未回别院,径直回了沈府。他要见父亲。
第三节家法
书房里,炭火熊熊,却暖不透沈明堂脸上的冰寒。他看着跪在面前,官袍褶皱、眼下乌青、浑身酒气未散尽的长子,眼中是沉沉的失望,与一丝难以察觉的痛心。
“你可知,徐渭今日在朝上,拿着你昨夜在醉仙楼的狂态,参了我一个‘教子无方,纵子行凶’?”沈明堂的声音不高,却重若千钧。
沈砚以头触地:“儿子……知罪。连累父亲,罪该万死。”
“万死?”沈明堂冷笑,“你若真死了,倒干净!如今你这般作态,是嫌婉儿的处境还不够难,嫌我沈家的脸面还没丢尽吗?!你看看你,哪里还有一点沈家子弟、朝廷命官的样子!”
“父亲……”沈砚抬头,眼中布满血丝,痛苦与狂乱交织。
“砰!”沈明堂一掌重重拍在案上,震得笔架乱颤,“婉茹为何如此?沈砚,你不知道吗?她今日之抉择,又是谁一手促成?!”
沈砚被问得哑口无言,颓然垂首。
“身为男子,不能护妻儿周全;身为人子,不能为父分忧,反累及家门;身为朝臣,不能谨言慎行,授人以柄!”沈明堂每说一句,语气便重一分,“沈家百年清誉,我数十年苦心经营,皆可能毁于你一时之失!你太让我失望了。”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决然的冰冷:“沈忠,请家法。”
沈忠捧着黑沉沉的檀木戒尺进来,不忍地看了一眼跪地的沈砚。
“父亲!”沈砚惊愕抬头。
“今日,我不以宰相之身,只以你父亲之名,行家法,治你浮躁狂悖、不孝不悌之过!”沈明堂接过戒尺,声音沉冷,“手。”
沈砚看着父亲毫无转圜余地的脸,又想起李婉茹决绝的眼神,想起那封“保重”的信化为灰烬……万念俱灰。他缓缓伸出颤抖的右手。
戒尺带着风声,狠狠落下。
“啪!”一声脆响,掌心瞬间红肿。
“这一下,打你疑妻虐子,枉为人夫人父!”
“啪!”第二下,皮开肉绽。
“这一下,打你狂躁失仪,辱没门庭!”
“啪!”第三下,鲜血渗出。
“这一下,打你累及父母,不孝不悌!”
每一下,都结结实实,毫不容情。
沈砚死死咬着牙,额头冷汗涔涔,却一声不吭,只是那眼睛,死死盯着地面,空洞得吓人。
十下过后,右手掌心已是一片血肉模糊,滴滴鲜血落在地砖上,晕开小小的红梅。
沈明堂扔下戒尺,背过身去,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滚回你的别院,没有我的允许,不得踏出半步。朝廷那边,我自会周旋。若你再敢惹是生非……便不用再姓沈了。”
沈砚晃了晃,以左手撑地,才勉强没有倒下。他对着父亲的背影,深深叩了一个头,然后踉跄着起身,拖着几乎麻木的右手,一步一步,挪出了书房。
血迹,从书房蜿蜒而出,触目惊心。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快传遍沈府。
“听说了吗?老爷动了家法,把少爷的手都打烂了!”
“为了少夫人……”
“也不全是,听说少爷在外面喝花酒,被御史参了,连累了老爷……”
“唉,少爷也是可怜……”
“可怜?少夫人才可怜呢……”
西厢房。
春杏白着脸,将听来的消息,断断续续说给李婉茹听。说到“老爷请了家法”、“少爷手都打坏了”、“血流了一地”时,声音都在发颤。
李婉茹静静听着,手里那串珍珠,一颗颗捻过去,冰凉,坚硬。
她眼前仿佛能看到那戒尺落下的情形,能想象沈砚掌心皮开肉绽的模样。
若是从前,她定会心痛如绞,不顾一切冲过去。
可现在,她心里只有一片麻木的冰凉,和一丝几近残酷的清明。
他痛苦,他受罚,他声名扫地……这一切,不正是他当初种下的因,结出的果吗?
他怀疑她时,可曾想过她的痛苦?他冷落重病的安儿时,可曾想过孩子何等无辜?他在外买醉放纵时,可曾想过这会成为刺向沈家、刺向父亲的刀?
如今这般,又怪得了谁?
那蜿蜒的血迹,非但没有激起她半分怜悯,反而像最后一把重锤,彻底砸碎了她心底对这座府邸、对那个人最后一丝残存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渺茫牵念。
这里,再也没有任何值得她留恋的了。
多留一刻,都是对自己,对死去的安儿,甚至对沈家上下的折磨。
“春杏,”她开口,声音平静得令春杏都诧异,“若赵公子再来,带他来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