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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红线 第一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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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赵文渊的答复
建安六年,腊月十二。
赵文渊收到信时,正在书房作画。
画的是雪中红梅,老干虬枝,几点殷红缀在积雪间。笔法潇洒,墨色淋漓,只是那梅花,怎么看都带着几分说不出的孤寂。
“公子,沈相府上送来的信。”小厮将一封素笺呈上,封口火漆鲜红,上面没有任何署名。
赵文渊笔尖一顿,一滴浓墨落在宣纸上,恰好晕在梅花枝头,像一道抹不去的伤。
他放下笔,接过信,拆开。
素白的信笺上,只有铁画银钩的七个字:
“婉茹求去,君可愿接?”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没有寒暄,直白得近乎冒犯,却也沉重得让人心颤。
赵文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
婉茹……李婉茹。
三年了。
他以为这个名字,连同那些在诗会上惊鸿一瞥的心动、那些辗转托人递送拜帖的青涩、那些最终无疾而终的怅惘,都早已被尘封在记忆深处,成为年少时一段不足为外人道的遗憾。
可这七个字,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那扇门。过往种种,连同这三年来断续听闻的关于她的消息——嫁入沈家,夫妻和睦,产子,子夭,病重,乃至近日沸沸扬扬的“和离”传闻——瞬间涌上心头。
“求去”……她终于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君可愿接”……沈明堂,这位当朝首辅,革新派的领袖,竟会问他这样一个与沈家政见相左、甚至可算是对立阵营的年轻后辈,愿不愿意娶他和离的儿媳?
荒唐。却又透着一种看透世情的、近乎残酷的理智。
赵文渊捏着信纸,在书房里站了许久。窗外的日光渐渐西斜,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画上的墨迹早已干透,那滴不该存在的墨点,却仿佛烙在了他心里。
“备马,”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眼底却有暗流无声汹涌,“去相府。”
第二节书房对谈
沈明堂没想到赵文渊来得这么快。
他原以为,这位以持重著称的年轻翰林,至少会思虑再三,权衡利弊,甚至可能委婉回绝。毕竟,娶一个刚刚和离、且与沈家有过如此纠葛的女子,对任何有志仕途的年轻人而言,都绝非明智之举。
“沈相。”赵文渊进门,依礼躬身,姿态依旧谦恭,只是眉眼间少了几分往日在朝堂上论政时的从容锋锐,多了些难以掩饰的急切与沉凝。
“坐。”沈明堂指了指下首的黄花梨木圈椅,目光平静地打量着他,“看茶。”
丫鬟无声地奉上热茶,又无声退下,轻轻掩上门。书房内檀香袅袅,气氛却莫名紧绷。
“信,下官收到了。”赵文渊没有碰那杯茶,开门见山,“沈相此言,是认真的?”
沈明堂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抬眸看他:“你看老夫,像是拿这种事说笑的人吗?”
赵文渊沉默片刻,手指在膝上微微收拢:“李小姐她……如今是相爷义女?”
“和离书已签,从今日起,她只是我沈明堂的义女,李婉茹。”沈明堂放下茶盏,声音沉稳,“与沈砚,再无瓜葛。”
“那她本人……”赵文渊顿了顿,问得直接,“同意这桩婚事吗?”
“她还不知情。”沈明堂坦然道,目光锐利如鹰,直视着赵文渊,“和离书刚签,她心灰意冷,说要寻一处庵堂,青灯古佛了此残生。可她还这么年轻,不该如此。”
“所以沈相想到了赵某。”赵文渊接过话,语气平静无波,却字字清晰,“因为下官曾倾慕于她——”
他略一停顿,抬眼看着沈明堂,目光清澈而锐利,仿佛要穿透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
“因为下官与沈相政见不合,分属两派。她若嫁给下官,外人不会说她攀附沈家权势,只会赞沈相胸襟开阔,不念旧恶,甚至会说这是一桩‘化干戈为玉帛’的美谈。既能全了沈相爱护义女之心,又能堵住悠悠众口,还能……为沈相在清流之中,结下一份善缘。一举数得,沈相深谋远虑,下官佩服。”
这番话,近乎直白地揭开了这桩提议背后可能存在的政治算计。若换作旁人,恐怕早已勃然变色。
沈明堂却笑了。那笑容里没有被人拆穿的愠怒,反而带着几分欣赏。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他并不否认,只是微微颔首,“那么,文渊,你可愿接这‘一举数得’之事?”
赵文渊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下眼,看着杯中碧绿的茶汤,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面容。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
“沈相可曾想过,下官与李小姐,已三年未见。当年那点倾慕,或许早已淡了,不过是少年时一场无果的梦。况且,她刚经历丧子之痛、和离之辱,身心俱创,心里……怕是再难装下旁人。下官若此时娶她,或许能给她一个安身之所,一个名分,却未必……能得到她的心。这对她,对下官,甚至对沈相您想要的‘善缘’,都未必是幸事。”
这番话,说得诚恳,甚至带着几分自省与退缩。他没有被“得到心中明月”的诱惑冲昏头脑,反而冷静地看到了其中可能的艰难与无望。
沈明堂看着他,眼中赞许之意更浓。能在此刻保持清醒,权衡利弊,更顾及对方心境,此子心性,确实难得。
“那你还愿意吗?”沈明堂不答反问,将问题抛了回去。
赵文渊再次沉默。
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烛火偶尔的噼啪声,和他自己略显急促的心跳。三年前诗会上那双清亮含笑的眼睛,那首令他惊艳的《咏梅》,后来听闻她嫁人时的失落,再后来零星听到的关于她婚后生活、关于那孩子夭折的传言……无数画面、情绪交织翻涌。
最终,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抬眼看向沈明堂,眼神清澈而坚定:
“愿意。”
“为何?”沈明堂追问,似乎非要听一个理由。
“因为,”赵文渊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有力,敲在人心上。
“她是李婉茹。是那个能写出‘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的李婉茹。是那个在三年前的诗会上,面对众人有意刁难,依旧能不卑不亢、侃侃而谈、才情令人心折的李婉茹。更是那个在经历如此变故后,没有哭天抢地、怨天尤人,而是选择自求和离、宁愿青灯古佛也不愿苟且屈就的李婉茹。”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痛惜与敬重:
“这样的女子,不该被埋没在后宅恩怨里,更不该在青灯古佛前耗尽余生。她值得被人珍重,值得拥有新的开始。哪怕……那个新的开始里,暂时没有男女之情,只有相敬如宾,下官也愿意,给她一方安稳天地,让她有机会……重新成为那个会写‘暗香浮动’的李婉茹。”
沈明堂静静听着,目光深邃。这番话,超出了他的预料。
赵文渊看重的,不仅是李婉茹这个人,更是她那份被苦难掩埋却未曾熄灭的风骨与才情。
这份懂得与尊重,比单纯的“倾慕”或“同情”,更显珍贵。
“好,”沈明堂缓缓点头,不再多言,“既然你愿意,那便按规矩来。三书六礼,明媒正娶。我沈明堂嫁义女,必不让她受半点委屈。只是有一条——”
他语气转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在她亲自点头之前,你不许逼她,更不许以任何方式勉强她。这桩婚事,必须她心甘情愿。”
“下官明白。”赵文渊起身,郑重地长揖及地,“沈相爱护之心,下官感佩。定当谨记,不敢有违。”
第三节李婉茹的拒绝
腊月十三,午后。
李婉茹收到赵文渊拜帖时,正坐在窗边,默默整理师傅留下的几本医书和零星首饰。
帖子是素雅的浅青色洒金笺,上面字迹潇洒飞扬,措辞恭敬得体:“暌违三载,思之怅然。闻小姐玉体违和,心实挂念。冒昧请见,盼得一面。文渊再拜。”
她认得这字迹。
三年前,她待字闺中时,收过不少这样的拜帖,其中字迹最赏心悦目、也最持之以恒的,便属赵文渊。
几乎每隔三五日,就会有不同的诗笺、画作或拜帖送到林府(李婉茹姑妈家),有时是探讨诗词,有时是请教书画,心意含蓄却明确。
可她从未应允过任何一次私下见面。不是他不好,相反,赵文渊才华横溢,品貌俱佳,是当时京城不少闺秀的春闺梦里人。
只是那时,她心里早已悄然住进了另一个人——那个在春日宴上,为她解了围、还温和地宽慰她不必在意的沈家公子,沈砚。
后来她嫁入沈家,赵文渊便再未出现。只在她大婚那日,托人送来一份贺礼,是一套她寻觅已久的前朝诗家孤本,包装素雅,未附只言片语。那时她还想,此人倒是磊落洒脱,拿得起放得下。
没想到,三年后的今天,在她最狼狈不堪、声名尽毁之时,他又出现了。
“小姐,赵公子在花厅,已等了一刻钟了。”春杏小声提醒,语气有些复杂。她也记得这位赵公子,当年对小姐是何等执着。
李婉茹放下帖子,指尖拂过那熟悉的字迹,心头涌起一丝荒谬的涩然。
“请他去西厢房的外间吧。”她站起身,换上了一身更素净的月白色衣裙,头发只用一根白玉簪松松绾起,脂粉未施。
西厢房外间,药味淡了些,但依旧萦绕不散。
赵文渊负手立在窗前,并未落座,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一幅字上。那是李婉茹未嫁时闲来练笔所书的《兰亭序》片段,笔法清秀飘逸,风骨隐现。
“赵公子。”李婉茹走进来,福身一礼,声音平静无波。
赵文渊闻声转身,回礼:“李小姐。” 目光落在她身上的刹那,他眼底深处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痛意。
三年不见,她瘦了太多。原本莹润的脸颊深深凹陷下去,面色是一种久病的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唇色淡得几乎透明。一身素衣裹着单薄的身形,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可即便如此,她周身那种沉静的气质,挺直的脊背,以及那双依旧清澈、却盛满疲惫与死寂的眼眸,依然能让人一眼认出,这就是当年那个惊艳了诗会的女子。
只是,如今这惊艳里,浸透了太多的苦楚,美得令人心碎。
“请坐。”李婉茹示意,自己也在对面的椅上坐下,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丫鬟默默上了茶,又悄然退下。
赵文渊没有碰那杯茶,他看着她,没有迂回寒暄,直接道明了来意,语气郑重:“今日冒昧来访,是为求亲。”
李婉茹端茶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颤,温热的茶汤险些溅出。
她稳了稳心神,将茶盏轻轻放回桌上,抬眸看他,眼神里带着疏离的客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抗拒:
“赵公子说笑了。婉茹如今这般境况,实不敢当。”
“不是说笑。”赵文渊神色认真,目光坦诚地迎上她的视线,没有丝毫闪躲或怜悯,只有一种平和的坚定。
“沈相与我提过,我亦已慎重考虑过。李小姐,文渊此心,三年前如此,三年后……依旧如此。”
李婉茹看着他,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里,终于泛起了复杂的涟漪。
诧异,不解,还有一丝被触及伤处的刺痛。
“为什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我已不是三年前的李婉茹。我和过离,丧过子,是如今京城人人茶余饭后议论的‘弃妇’,是‘不祥之人’。你前程似锦,何苦……要来招惹我这样的麻烦?”
“因为你是李婉茹。”赵文渊打断她的话,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和离如何?丧子又如何?这些都不是你的错,更不该成为你的枷锁。在我眼里,你还是当年那个能写出‘暗香浮动月黄昏’的女子,是那个值得被珍重、被呵护一生的女子。你的才情,你的心性,从未因这些磨难而减损分毫。”
李婉茹鼻尖一酸,猝不及防的热意涌上眼眶。
这三个月来,她听够了或明或暗的嘲讽、猜疑、怜悯,甚至像周氏那般恶毒的诛心之语。
这是第一次,有人如此明确地告诉她,这一切不是她的错,她依然值得。
可她早已心灰意冷,那一点暖意,瞬间便被更深的寒意覆盖。
“赵公子,”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喉头的哽咽,努力让声音保持平静,“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刚经历婚变,身心俱疲,实在无心……也无力再谈婚嫁。余生只求清净,了此残生罢了。”
“我明白。”赵文渊并不意外她的拒绝,眼中掠过一丝了然与疼惜,语气却依旧平和。
“我今日来,并非要逼你做任何决定。只是想来告诉你,有这样一个人,他愿意等,也愿意尊重你的一切选择。无论你需要多久来平复伤痛,无论你最终如何决定,这份心意都在。你不必现在答复我,更不必有压力。”
他站起身,再次郑重地向她行了一礼:“文渊告辞。李小姐请务必保重身体。若他日……你想找人说话,或是有任何需要,随时可让人到赵府传话。”
走到门口,他脚步微顿,回过头,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语气忽然柔和了几分,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恳切:
“对了,那首《咏梅》,我至今还能倒背如流。小姐的墨宝,更是让我珍藏至今。若小姐哪日得闲,心境稍舒,不知可否……再赐墨宝?文渊必当珍视。”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离去,素色的衣角很快消失在廊下。
李婉茹独自坐在外间,看着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久久无言。
赵文渊最后那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她死水般的心湖,漾开细微的、连她自己都未完全察觉的涟漪。
“小姐,”春杏轻轻走进来,眼眶微红,“赵公子他……是真心实意的。”
“他是个君子。”李婉茹轻声道,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声音低得像叹息,“只可惜,我这样残破之身……哪里还配得上这样的真心实意。”
第四节沈砚的暴怒
沈砚是第二天中午,在酒楼买醉时,才从邻桌几个不知他身份的年轻书生口中,听到了那个让他肝胆俱裂的消息。
“……千真万确!我表兄在礼部当差,昨日亲眼看见赵文渊的马车停在沈府后门,足足待了一个时辰!”
“赵文渊?他去沈府做什么?他不是跟沈相……”
“还能做什么?提亲啊!求娶那位刚和离的沈家少夫人,哦,现在该叫沈相义女了!”
“嘶——赵文渊疯了?娶一个和离的妇人?还是沈家出来的?”
“这你就不懂了,英雄难过美人关。听说那位李小姐未嫁时,可是赵文渊心尖上的人,求而不得。如今美人落难,这不正是‘天赐良机’?说不定还能借此,跟沈相缓和关系呢……”
“哐当——!”
一声巨响,打断了书生们的议论。
沈砚面前的酒壶被他狠狠掼在地上,瓷片混着酒液四溅开来,浓烈的酒气瞬间弥漫。
他猛地站起身,双目赤红,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野兽,死死瞪着那桌被吓呆的书生。
“你、你们……胡说八道什么?!”他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带着浓重的酒气和骇人的戾气。
书生们被他可怖的神情吓住,噤若寒蝉。
沈砚却不再看他们,摇摇晃晃地转身,一脚踢开挡路的凳子,踉跄着冲出了酒楼。冷风一吹,非但没让他清醒,反而将那股被酒精点燃的暴怒和恐慌烧得更旺。
赵文渊!他竟敢!他怎么敢!
婉茹是他的!就算和离了,她也是他沈砚的女人!这辈子都是!谁都不能碰!
赵文渊算什么东西?也配觊觎她?
他脑子里一片混乱,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叫嚣:阻止他!婉茹是我的,谁抢谁死!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到赵府的,也记不清是如何粗暴地推开试图阻拦的门房,只知道当他像一阵狂暴的风般冲进赵家前院时,赵文渊正从书房里闻声走出,脸上还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赵文渊!”沈砚嘶吼着,眼球布满血丝,指着对方,声音因愤怒和酒意而扭曲,“你给我滚出来!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打婉茹的主意!”
赵文渊看清是他,眉头紧皱,挥退了闻声赶来的家丁,独自上前几步,神色平静地看着状若疯魔的沈砚:
“沈兄,你醉了。此处是赵府,还请自重。”
“自重?我自你娘的重!”沈砚啐了一口,摇摇晃晃地逼近,“婉茹是我妻子!这辈子都是!你想娶她?除非我死!”
赵文渊眼神冷了下来,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锋锐:“沈兄,李小姐已与你签了和离书,白纸黑字,官府备案。从律法到情理,她都与你再无瓜葛。她要嫁谁,是她的自由,你无权干涉。”
“自由?”沈砚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癫狂地大笑起来,笑出了眼泪,“她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你怎么不来跟她说自由?现在你要来捡便宜?赵文渊,你他娘的就是个乘人之危的小人!”
“沈砚!”赵文渊终于动了怒,声音陡然一沉,目光如冰刃般刮过沈砚扭曲的脸。
“你既当她是妻子,为何当初要疑她、伤她、冷落她?为何在她最需要你的时候,说出那些诛心之言?为何连你们的孩子病重夭折,你都能无动于衷?如今她好不容易挣脱泥沼,想要求一条生路,你却又跳出来,摆出这副情深不渝的嘴脸,不许她好过?沈砚,这世上没有这样的道理!伤她最深的是你,如今不放过她的,还是你!”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无比地捅在沈砚最痛、最悔、最不敢面对的地方。
他被噎得哑口无言,只剩下被彻底撕开伪装的暴怒和难堪。
“你——你闭嘴!这是我跟她的事!轮不到你这个外人来指手画脚!”他嘶吼着,理智彻底崩断,不管不顾地扑了上去,挥拳就打。
赵文渊侧身敏捷地避开他毫无章法的一击,反手扣住他再次挥来的手腕,用力一拧一推。
他虽以文闻名,但世家子弟该学的骑射拳脚并未落下,此刻面对一个醉汉,自是游刃有余。
沈砚被制住手臂,更加狂怒,另一只手胡乱抓挠,腿也踢了过来。两人顿时扭打在一起,撞翻了旁边的花盆,泥土和瓷片溅了一地。
终究是赵文渊更清醒,几番格挡后,寻了个空隙,一个巧劲将沈砚绊倒,顺势压住他的肩膀,将他死死按在冰冷的地面上。
“放开我!赵文渊!我杀了你!我一定要杀了你!”沈砚在下面拼命挣扎,目眦欲裂,状若疯癫。
赵文渊喘着气,发髻也有些散乱,他低头看着地上这个曾经风度翩翩、如今却狼狈如丧家之犬的昔日“同僚”,眼中没有胜利的快意,只有深深的怜悯和一丝厌倦。
“沈兄,你若还对李小姐存有半分真情,就该放手。”
他松开手,站起身,整理着凌乱的衣襟,声音带着疲惫。
“让她离开你这个让她痛苦不堪的地方,让她有机会重新开始,过几天安生日子。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跑到我这里来撒泼耍横,将事情闹得人尽皆知,让她沦为更大的笑柄,让她往后……更难做人。”
沈砚趴在地上,剧烈地喘息着,赵文渊的话像冰水,浇灭了他疯狂的怒火,只剩下彻骨的冰凉和绝望。
他不动了,也不叫了,只是那样趴着,脸贴着冰冷脏污的地面。
许久,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笑到最后,变成了嚎啕大哭,涕泪横流。
“哈哈……哈哈哈……你说得对……赵文渊,你说得对……我不配……是我逼走了她……是我害死了安儿……我什么都不配……我不配……”
他摇摇晃晃地爬起来,看也不看赵文渊一眼,也仿佛看不见周围那些惊疑不定的目光,像个游魂一样,踉踉跄跄、失魂落魄地走出了赵府大门,消失在街道的拐角。
赵文渊站在原地,看着沈砚消失的方向,胸口微微起伏,神色复杂难辨。有对沈砚的鄙夷,有对往事的唏嘘,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决心。
小厮战战兢兢地过来:“公子,您没事吧?可要报官?或者告诉老爷……”
“不必。”赵文渊摆手,打断他的话。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心绪,眼神重新变得冷静而坚定。
“去准备一下,”他沉声吩咐,“按最正式的规矩,备齐三书六礼所需之物。明日……我亲自去沈府,正式下聘求亲。”
小厮吃了一惊:“公子?这……李小姐那边,不是还没答应吗?而且沈公子今日这么一闹……”
“她会答应的。”赵文渊望向沈府的方向,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因为对她而言,离开沈家,离开过去,已是唯一的生路。而我,或许是这条生路上,目前看来,最不坏的一个选择。”
既然沈砚给不了她安宁,既然这世道对和离女子如此苛刻,那么,就让他来给她一个名分,一个庇护,一个可以喘息、可以慢慢疗伤的地方。
至于感情……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