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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和离 第一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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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李婉茹的决断
建安六年,腊月十一。
西厢房的药味,仿佛已渗入每一块砖石、每一缕帐幔,浓得化不开,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苦涩和绝望。
李婉茹靠在床头,身上只穿着一件半旧的月白素缎寝衣,越发衬得她脸色惨白如纸,不见一丝血色。
她的面前,摊着一张素白的信纸,纸上墨迹未干,只有寥寥数行清秀却略显虚浮的字迹。最末几个字,有小小的墨点晕开——那不是笔误,是方才执笔时,泪水不受控制滴落留下的痕迹。
“父亲大人亲启:儿媳不孝,有负沈家三年深恩。今遭丧子之痛,心已成灰,万念俱寂。沈家门楣贵重,实不敢以残破之身、不祥之名再累及门庭。思之再三,唯愿自请下堂,得一纸和离,自此青灯古佛,了此残生。恳请父亲体恤成全,儿媳晚叩首再拜。”
她写得很慢,几乎是一笔一划,仿佛在亲手镌刻自己与沈家、与那个名为“沈砚”的男人之间,最后的、也是唯一的联系。
“夫人,该喝药了。”春杏端着一碗新煎好的药进来,浓黑的药汁冒着氤氲的热气,苦涩的药味瞬间压过了原有的沉闷。
李婉茹没有动,目光依旧胶着在信纸上。这三个月,她喝了太多这样的药,从最初满怀希望地强灌,到后来机械地吞咽,再到如今,连看一眼都觉得胃里翻江倒海。
这药,救不了她的心。
“春杏,”她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去……请父亲过来。就说,晚儿有要事相求,务必……请父亲拨冗一见。”
春杏的手一抖,药碗差点脱手。她看着自家小姐惨淡的面容,还有那封字字泣血的信笺,眼眶瞬间红了。
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终究什么也没能说出来,只低低应了声“是”,放下药碗,匆匆退了出去。
李婉茹的目光终于从信纸上移开,落在窗外。
雪停了,天光却依旧阴沉,庭院的枯枝在寒风中簌簌作响,了无生机。她缓缓抬起手,抚上自己平坦到凹陷的小腹。
那里,曾经孕育过一个生命,有过最温柔的悸动。而今,空空如也,连同她的心,也像被掏空了,只剩下呼啸的寒风,和永无止境的痛。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门帘被掀起,沈明堂披着墨灰色狐裘大氅走了进来,肩头还带着外间的寒气。他挥退了想要跟进来的沈忠,独自踏入这间弥漫着药味与死寂的屋子。
“晚儿,你找我?”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但细听之下,似乎也染上了一丝疲惫。
李婉茹挣扎着想下床行礼,却被沈明堂疾步上前按住:“你身子虚,躺着说话便是。”
她却固执地摇头,用尽力气挣开他的手,摇摇晃晃地从床上下来,然后,在沈明堂面前,缓缓地、却异常坚定地,屈膝跪了下去。
“父亲!”她以额触地,深深叩首,瘦削的肩膀在单薄的寝衣下微微颤抖,“儿媳不孝……求父亲……准儿媳与明川和离!”
沈明堂怔住了。
尽管早有预感,尽管从沈忠的回报和周氏闹事后的种种迹象中,他已看出这个儿媳心灰意冷的决绝,可当真听到她亲口说出“和离”二字,如此清晰,如此平静,甚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时,他心头仍是狠狠一震。
他没有立刻回答,也没有立刻去扶她。书房里的烛火,将父女二人沉默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
“婉儿,”良久,沈明堂才沉沉开口,声音艰涩,“你先起来说话。地上凉,你受不住。”
“父亲不答应,儿媳便不起。”李婉茹抬起头,脸上早已泪痕交错,可那双曾经灵动、如今却盛满死寂的眸子,此刻却亮得惊人,是一种被绝望淬炼过的、玉石俱焚般的坚定,“这三个月,儿媳日日夜夜,都在想。想那孩子,也想……想明川,想我自己。”
她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翻涌的气血和哽咽:
“明川疑我、厌我、恨我,我无话可说。是我未能自证清白,是我不够好,才让他生了那样的疑心。可安儿……安儿他是无辜的!他来到这世上,只受了三个月的苦,便无声无息地走了……他甚至连一声响亮的啼哭,都未曾有过……”
沈明堂看着跪在地上、瘦骨嶙峋却挺直脊背的女子,看着她眼中那份近乎悲壮的清醒与决绝。
他知道,她不是冲动,不是赌气,她是真的想透了,也真的……心死了。
窗外寒风呼啸,卷起残雪,拍打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良久,沈明一声长叹,眼中已恢复了惯常的深邃与决断。他缓缓点头,声音沉缓而有力:
“罢了。你若真想好了,为父……准你。”
李婉茹浑身一颤,眼中瞬间再次蓄满泪水,却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混合着巨大痛楚的解脱。她缓缓屈膝,欲再次叩首。
这一次,沈明堂稳稳扶住了她,没让她跪下去。
“不必再跪了。”他看着她,目光复杂,“从今日起,你不再是沈家儿媳。但你记住,你永远是我沈明堂的女儿。沈家,永远是你的靠山。”
第二节沈砚的疯狂
消息是沈忠亲自带到城西别院的。
彼时,沈砚正将自己关在书房里练字。纸上反复写的,依旧是那半阙《踏莎行》。“梅梢雪尽,燕子归时……”笔锋滞涩,墨色枯焦,一如他此刻的心境。
“公子。”沈忠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罕见的犹豫和沉重。
“进来。”沈砚头也未抬。
沈忠推门而入,却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垂手站在门边,脸色晦暗。
沈砚终于停下笔,抬眼看他:“何事?”
沈忠喉结滚动了一下,才低声道:“方才……老爷被请去了少夫人的厢房。少夫人她……向老爷呈递了和离书,自请下堂。老爷……已经准了。”
“哐当——!”
沈砚手中的紫毫笔应声而断,笔杆掉落在地,滚了几圈,沾满灰尘。浓黑的墨汁从断口溢出,迅速在雪白的宣纸上泅开,将那些未写完的词句,连同他最后一丝侥幸,一同染成不堪的污黑。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在瞬间布满骇人的血丝,死死盯着沈忠,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濒临失控的颤抖:
“你、说、什、么?!”
“少夫人求了和离,老爷……准了。”沈忠不敢看他的眼睛,重复了一遍,声音更低。
“她敢!”沈砚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困兽,猛地掀翻了面前的紫檀木书案!笔墨纸砚、镇纸笔洗稀里哗啦砸了一地,墨汁四溅,一片狼藉。“她怎么敢?!我是她夫君!我还没写休书,她凭什么自请和离?!我要去找她!我要去问清楚!”
他嘶吼着,甚至来不及披上外袍,就这么穿着一身单薄的常服,赤着脚,疯了一般冲出了书房,冲进了漫天风雪之中。
“公子!公子您慢点!穿上鞋!披上大氅啊!”沈忠和闻声赶来的沈安慌忙抓起衣物追出去,可沈砚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别院大门外,只在雪地上留下一串凌乱而仓皇的脚印。
他一路狂奔,连摔了几次,发髻散乱,衣袍湿透,脸上手上被枯枝划出血痕,模样狼狈不堪。当他像一阵狂风般撞开西厢房那扇虚掩的门时,李婉茹正背对着门,默默整理着一个小小的、半旧的箱笼。
听到巨响,她缓缓转过身。
“婉儿!”沈砚喘着粗气,冲到她面前,一把抓住她细瘦得仿佛一折就断的手腕,触手一片冰凉,“你不能走!”
李婉茹垂下眼,看了一眼自己被紧紧攥住的手腕,那力道大得让她生疼。然后,她抬眼,迎上他猩红狂乱的目光,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
“放开。”
“我不放!”沈砚像是被这两个字刺痛,握得更紧,指甲几乎要嵌进她的皮肉里,嘶声道,“李婉茹,你是我的妻子!这辈子都是!你想走?除非我死!听见没有?除非我死!”
李婉茹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很短促,却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锥,直直刺进沈砚的心脏。
“沈明川,”她叫他的名字,不再是往日带着依赖的“砚郎”,也不是那夜绝望的“沈砚”,而是如此生疏而冰冷,
“你还要怎样?”
她慢慢、却异常坚定地,开始抽回自己的手。沈砚下意识地更用力,她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用那双死寂的眼睛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
“孩子死了,我病了,沈家上下因我蒙羞,你在朝堂被人指摘……这些,你都满意了,是不是?如今,我只想离开,只想从你眼前消失,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自生自灭,你为什么又不让?沈明川,你到底想要我怎样?是不是非要我死在你面前,用我的血染红这沈家的地,你才肯甘心?才肯放过我?”
“我……我没有!”
沈砚被她话里的决绝和恨意惊得心胆俱裂,慌乱地想要解释,想要否认,可所有的话语在她那双洞悉一切、只剩荒芜的眼睛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我只是……我只是不能让你走!晚儿,我错了!我知道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我们重新开始,我向你证明,我……”
“你错了?”李婉茹打断他,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却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悲哀和嘲讽,“沈明川,你到现在还以为,我们之间,仅仅是一句‘错了’,就能一笔勾销的吗?”
她终于猛地用力,抽回了自己的手。手腕上,已留下一圈清晰的红痕。
“太迟了。”
沈砚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她单薄挺直却脆弱无比的背影,看着她用那双曾经为他抚琴、为他烹茶、温柔地抚摸他脸颊的手,此刻却在平静地收拾行装。
一股灭顶的恐慌和绝望,瞬间攫住了他。
“不……不要……”他喃喃着,忽然膝盖一软,“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冷的地上。他伸出颤抖的手,抓住她一片素白的衣角,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仰起头,眼中是卑微到尘埃里的、破碎的哀求:
“婉儿,我求你……别走。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怎么罚我都行,打我,骂我,都行!只求你别走……别离开我……没有你,我活不下去……我真的活不下去!”
他哭了。这个骄傲了二十多年的沈家嫡子,朝堂上锋芒初露的年轻官员,此刻却像个失去一切的孩子,跪在自己即将离去的妻子面前,涕泪横流,尊严尽碎,只剩下最本能的、撕心裂肺的挽留。
李婉茹叠衣服的手,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但也仅仅是一瞬。
她没有回头,没有低头看他一眼。只是用另一只手,轻轻地,却异常坚定地,一根一根,掰开了他紧攥着自己衣角的手指。
他真的要失去她了。
这一次,是永远。
第三节沈明堂的深思
“砰。”书房门被轻轻叩响。
“进来。”
沈忠悄无声息地进来,躬身禀报:“老爷,别院那边……公子回去后,发了好大的脾气,砸了许多东西,后来……后来便没了动静,只把自己关在屋里,任谁叫也不应。老奴担心……”
“由他去。”沈明堂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不疼到骨子里,他永远不会知道自己到底错过了什么,做错了什么。” 他顿了顿,问:“西院那边呢?”
“少夫人……不,是大小姐,她收拾完东西,便静静坐着,不哭不闹,只是看着窗外。” 沈忠叹了口气,“老爷,大小姐她……真的决心已定。”
沈明堂沉默。他知道沈忠说的是实话。李婉茹那孩子,外柔内刚,性子极烈。一旦心死,便是十头牛也拉不回来。沈砚今日那一跪,非但没能挽回,恐怕只会让她更决绝地想要逃离。
她需要有新的身份庇护,需要有安身立命之本,甚至……需要有人真心待她,弥补她所受的苦楚。
一个名字,渐渐浮上沈明堂的心头。
赵文渊。
赵家嫡子,翰林院编修,才华横溢,品性端方,是年轻一辈中难得的清流人物。虽与自己政见不同,但为人正直,颇有古君子之风。更重要的是,沈明堂记得,三年前,在婉茹嫁入沈家之前,赵文渊也是林婉茹的狂热追求者之一,至今未娶。
若将婉茹托付给这样一个人……
这或许,是目前能为婉茹谋划的,最好的一条出路。既能让她离开沈家这个伤心地,开始新生;又能借赵家的力量,为她提供一层保护
“沈忠,”他沉吟良久,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与决断,“取纸笔来。”
“是。”沈忠连忙研墨铺纸。
沈明堂提起紫毫,略一思索,在素白的信笺上落下铁画银钩的几行字。写罢,他仔细封好,递给沈忠。
“明日一早,你亲自去一趟赵府,务必将此信亲手交到赵文渊赵大人手中。记住,要避开旁人耳目。”
沈忠双手接过信,信封上只有五个字:赵文渊亲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