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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决断 公爹沈相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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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节雪夜的梦魇
雪下个不停,将京城覆成一片刺目的白。
李婉茹躺在西厢房的床榻上,已经分不清白天黑夜。汤药一碗碗灌下去,像石沉大海,激不起半点涟漪。
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手腕细得春杏一只手就能圈住,腕骨突兀地硌着人。
偶尔清醒时,她能听见窗外更夫拖长的梆子声,能看见烛火在纱帐上投下的、摇晃的影子。
更多时候,她陷在昏沉里,耳边是孩子细弱的哭声。
沈砚搬去了城西别院。
他在,她就好不了。
每次听见他的脚步声,哪怕只是隔着院子,她的心都会骤然缩紧,胃里翻江倒海,咳喘立时加重。
他身上那种熟悉的、曾经让她安心的清冽气息,如今只让她想起那夜的雪,那夜的争吵,那夜……孩子最后戛然而止的哭声。
她恨他。恨他的疑心,恨他的冷漠,恨他在孩子最需要父亲的时候,用那样恶毒的语言,将她们母子一同钉死在耻辱柱上。
可恨到极处,又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的疲惫。
恨也需要力气,而她,连喘气都觉得费力了。
城西别院里,沈砚的日子同样难熬。
夜里总是做梦。梦里永远是那个孩子,咿咿呀呀朝他笑,伸着小手要他抱。
他欣喜若狂地去接,指尖刚触及,那温软的小身体便在他怀中融化,化为一滩粘稠冰冷的血,浸透他的衣袍,渗进他的皮肤,怎么也洗不掉。
然后李婉茹就会出现,穿着素白的寝衣,赤着脚站在血泊里,眼睛流着血泪,死死瞪着他,一遍遍重复:“凶手!沈砚,你是凶手!”
他一次次从噩梦中惊醒,冷汗涔涔,心跳如擂鼓。窗外是永无止境的落雪声,簌簌的,像无数人在暗夜里哭泣。
他想起新婚那夜,也是这样的雪。她顶着红盖头,羞涩地等他。
他紧张地挑开盖头,对上一双亮如星辰、盛满羞怯与期盼的眸子。她说:“夫君,往后……请多指教。”他握着她的手,郑重承诺:“婉儿,我沈砚此生,绝不负你。”
绝不负你。
言犹在耳,人已非昨。
朝堂上,弹劾他的风声紧了。虽未明指“逼死亲子”,但“私德有亏”、“不堪为官”之类的流言悄然扩散。
圣上看他的眼神,多了审视。同僚的目光,也带上了若有若无的疏离。
那日散朝,宫道漫长。父亲在朱红宫墙的阴影下叫住他。
“你母亲去京郊别院静养了。”沈明堂的声音平静无波,目光望着宫墙外铅灰色的天,“你也暂时别回府了。城西别院清净,适合读书静思。”
沈砚喉头一哽,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深深躬身:“……是。”
他知道,他在,对她就是折磨。他的存在,已是她病体的毒。
第2节腊八的毒刺
腊月初八,晨。
天色阴霾,压着厚厚的云层,仿佛随时要塌下来。风刮在脸上,刀割似的疼。
沈府因着变故,今年的腊八粥也煮得潦草。厨房只给各院送了些,便再无往年祭祖、馈赠亲友的热闹。
西厢房里,药气浓得化不开。李婉茹刚被春杏伺候着灌下半碗参汤,正靠在床头微微喘息。
外间传来脚步声,和丫鬟有些迟疑的通禀:“少夫人,赵府二少夫人来了,说是……来送腊八粥,看看您。”
赵府二少夫人?周氏?
周氏其母与沈夫人是表姊妹,算是远亲,往日也有些走动。但自从她病后,便少有客至。周氏此刻来……
“请进来吧。”她的声音细弱无力。
门帘一挑,周氏带着一身外面的寒气走了进来。她约莫二十七八年纪,打扮得十分鲜亮,与这满室病气药味格格不入。
脸上带着惯常的热络笑容,只是那笑容,未达眼底。
“婉茹妹妹,可好些了?”周氏快步走到床前,语气满是关切,目光却飞快地在李婉茹惨白消瘦的脸上扫过,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快意的光,“哎哟,这才多久没见,怎么瘦成这样了?真真叫人心疼!”
她自顾自在床前的绣墩上坐下,示意身后丫鬟将一个食盒放在桌上:“今儿腊八,我特意让人熬了上好的腊八粥,加了红枣、桂圆、莲子,最是补气血。妹妹好歹用些,添点福气。”
李婉茹勉强牵了牵嘴角:“有劳二嫂记挂。我……没什么胃口。”
“那怎么行?”周氏嗔怪道,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了些声音,语气却更显“推心置腹”,“妹妹,不是嫂子说你,这人的身子,三分靠药,七分靠心。你这日日悲悲切切,药吃再多也枉然啊。那小公子……唉,也是他没福,摊上这么个病弱的身子,早早去了,说不定是解脱,免得在世上受苦。”
李婉茹浑身一颤,手指猛地攥紧了被角,胸口一阵窒闷。
周氏恍若未见,继续叹道:“这沈砚也真是,自己的儿子都怀疑……”
“你……住口!”李婉茹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气息不稳。
“妹妹别恼,我也是心疼你。”周氏拿起帕子,作势要替她拭泪,眼神却带着一种探究的、近乎残忍的兴味,“现在好了,砚哥儿在朝堂上屡屡被参,沈相也被拖累……”
“你胡说什么?”一个冰冷刺骨的声音,骤然在门口响起。
周氏的话戛然而止,脸上那虚假的关切瞬间僵住,闪过一丝慌乱。
她猛地回头,只见沈砚不知何时站在了门边,一身墨色常服,肩头还带着未化的雪屑,脸色铁青,眼神锐利如冰锥,死死钉在她脸上。
他大步走进来,带进一股室外的寒气,径直走到床前,挡在了李婉茹和周氏之间。
周氏被他慑人的气势逼得后退一步,脸上的笑容再也挂不住,强作镇定道:“砚、砚哥儿,我、我也是好心,劝婉茹妹妹想开些……”
“想开些?”沈砚冷笑,目光如刀,刮过周氏精心描画的眉眼。
他往前逼近一步,周氏吓得又退一步,后背撞上了桌沿。
“腊八粥?”沈砚瞥了一眼桌上的食盒,嘴角勾起一抹极尽讽刺的弧度,“我看是裹着蜜糖的砒霜吧!二嫂今日登门,到底是来送粥,还是来送刀?嗯?”
“沈砚!你放肆!”周氏脸色涨红,又惊又怒,“我是你表姐!你竟敢如此对我说话!”
“表姐?”沈砚眼中戾气一闪,“我只知,谁敢在我妻病榻前,用如此恶毒言语诛心,便是我沈砚不共戴天之敌!”
“滚出去。”沈砚不再看她,背过身,声音冰冷如铁,“带着你的‘腊八粥’,立刻滚出沈家。从今往后,我沈家不欢迎你,更不欢迎任何姓周、或与周家有关之人登门!沈忠!”
一直守在门外的沈忠应声而入,面无表情地对周氏做了个“请”的手势,姿态恭敬,却不容拒绝。
周氏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沈砚:“好!好你个沈砚!你别后悔!我们走!”说罢,狠狠瞪了床榻方向一眼,一把抓起桌上的食盒,几乎是扭打着丫鬟,狼狈不堪地冲出了屋子。
屋内死寂。
李婉茹靠在床头,闭着眼,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身体因为极度的悲愤和后怕而剧烈颤抖。周氏的话,像毒蛇的信子,舔舐着她心底最深的恐惧和伤痛——难道,真的是她不好?真的是孩子……不该来?
一只微凉的手,轻轻覆上了她紧攥的拳头。
她触电般一颤,想缩回,却被那手坚定地握住。那手掌不似往日温热,带着室外的寒气,却奇异地稳住了她濒临崩溃的战栗。
“她的话,一个字都不要信。”
沈砚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沙哑,干涩,却异常清晰。他顿了顿,仿佛用尽全身力气,才挤出后面的话:“从前是我混账,被猪油蒙了心,听信流言,伤害了你,也……辜负了他。婉儿,对不起。”
最后三个字,轻得像叹息,却重如千钧,砸在李婉茹早已冰封的心湖上,激起细微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涟漪。
她没有睁眼,也没有抽回手,只是任泪水流得更凶。
第3节最后一面与父亲的决断
西厢房里,浓重的药味几乎化为实质,沉沉地压在胸口。
李婉茹半倚在床头的大迎枕上,背后垫着厚厚的软褥。她正就着春杏的手,小口啜饮着碗中褐色的药汁。
听见脚步声,她微微侧过头,看见沈砚正跨入厢房。
“我来吧。”沈砚喉结滚动,哑声道。
他从春杏手中接过尚有余温的药碗,在床前的脚踏上缓缓坐下。春杏担忧地看了李婉茹一眼,默默退到外间。
碗中的药汁浓黑,散发着苦涩的气息。沈砚用瓷匙轻轻搅动,舀起一勺,凑到唇边仔细吹凉,然后递到她干裂的唇边。
李婉茹没有动。她的目光依旧胶着在衣襟的污渍上,仿佛那是什么无法洗刷的耻辱印记。
勺子固执地停在半空,药汁的热气渐渐消散。
沈砚的手臂僵了僵,终究还是缓缓收回,将瓷匙放回碗中,又将药碗轻轻搁在床边的小几上。碗底与桌面接触,发出轻微却清晰的“嗒”的一声,在过分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突兀。
“父亲……”沈砚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可能要外放了。”
李婉茹覆着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去江宁府。圣意已基本定了,开春便走。”沈砚的视线落在窗外,一株老树枯枝上,最后一片枯叶在风雪中死死抓住枝头,摇摇欲坠,“母亲不放心父亲,定要随行照料。我……或许也会跟去。”
这是谎言。圣上对他已有不满,岂会允他此时离京?朝局波谲云诡,他更被无数眼睛盯着,根本脱身不得。可鬼使神差地,他就这么说了。心底最隐秘的角落,竟还残存着一丝卑劣的、可怜的希冀——如果,如果他也要走了,离开这座充满痛苦回忆的城池,她会不会……有一点点动容?哪怕只是一句无关痛痒的询问,哪怕只是一个带着恨意的眼神?
只要不是现在这样,视他如无物。
李婉茹终于,缓缓地,转过了脸。
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却又仿佛穿透了他,看向某个虚空之处。
她看了他很久,久到沈砚几乎要在这沉默的凌迟中崩溃。
然后,她轻轻地,用气音问:
“那你呢?”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三把烧红的铁钩,狠狠掏进沈砚的胸腔,将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扯出来,放在冰天雪地里反复践踏。剧烈的疼痛让他瞬间佝偻了背脊,几乎无法呼吸。
“我自然……”他张了张嘴,想吼出“我自然要陪着你!我哪儿也不去!就算你恨我入骨,我也要守着你赎罪!”
可话到嘴边,在触及她眼中那片荒芜的冰原时,却自动扭曲成了一句言不由衷的、怯懦的:“我听父亲安排。”
李婉茹的唇角,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笑容。没有任何温暖的意味,反而像深冬湖面最后一道裂痕,冰冷,绝望,转瞬即逝。
她说:
“好。”
就一个字。
没有惊愕,没有挽留,没有怨恨,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平静地接受,如同接受窗外又落了一场雪那般自然。
沈砚猛地站起身,带翻了脚踏。他踉跄着后退两步,撞在身后的多宝阁上,阁中一尊白玉镇纸摇晃了一下,终是稳住。他不敢再看她一眼,不敢再多停留一瞬,像是身后有恶鬼追赶,转身,近乎仓皇地夺门而出。
他逃回书房,背靠着冰凉厚重的门板滑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渗出冰冷的汗珠。心里有个声音在疯狂地嘶吼、冲撞:回去!回去告诉她真相!告诉她你刚才说的都是屁话!告诉她你死也不会离开!求她原谅!求她再给你一次机会!
可他的双脚像被钉死在地上,动弹不得。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他怕。怕再看到她那双眼,怕在那里面找不到丝毫熟悉的痕迹,怕那里面只剩下一片将他彻底排除在外的、空茫的虚无。
那比恨他,怨他,诅咒他千万遍,更让他肝胆俱裂。
三日后,腊月初十。
沈明堂派人到别院,将他召回了相府书房。
“晚儿的病,”沈明堂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久未休息的沙哑,却异常清晰,“太医院几位圣手,包括我从江南请来的名医,都看过了。说法一致。”
沈砚屏住呼吸。
“外伤好治,内损难补。她这次生产本就伤了根本,产后又郁结于心,悲恸过度,以致五劳七伤,心脉受损。”沈明堂的目光抬起,落在儿子脸上,那目光深邃如古井,不起波澜,却仿佛能洞穿一切,“药石之力,已到极限。如今缠绵病榻,咳血不止,是心病。”
沈砚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
“心病,还需心药医。”沈明堂的语调平稳,却字字千钧,砸在沈砚耳中,“可你的‘心药’,对她而言,已是穿肠毒药。她不敢要,也……要不起。”
“父亲!”沈砚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哀求与绝望几乎要溢出来。
“听我说完。”沈明堂抬手,止住他未出口的辩白,那只执掌朝纲、翻云覆雨的手,此刻手背青筋微微凸起,显露出主人内心并不平静。
“我与你母亲商议再三,也……问过晚儿自己的意愿。”沈明堂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但最终,他还是选择了最直接、也最残忍的方式,说出了那个决定:
“沈家于她,已是绝地。继续留在这里,睹物思人,忧思惊惧,只有死路一条。”
沈砚瞳孔骤缩,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所以,”沈明堂看着他瞬间惨白的脸,声音沉缓而坚定,每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钉,狠狠钉入沈砚的魂魄,“我决意为她另择良配,助她……离开沈家,改嫁新生。”
沈明堂的决定,如同最后一道惊雷,彻底劈碎了沈砚心中残存的、不切实际的幻想。
父亲说得对,他留下的“心药”,于她已是穿肠毒药。沈家对她而言,是绝地,是囚笼,是时时刻刻提醒她丧子之痛、夫君之疑的伤心地。
唯有离开,斩断与这里的一切,或许……她还能有一线生机。
可又有谁理解他心中的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