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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沟壑 幼子夭折, ...

  •   第1节子时的梆子声

      建安六年冬,十一月二十,子时。

      更夫敲着梆子从巷子口走过,声音拖得老长,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沈砚站在西厢房的月洞门外,肩上落了厚厚一层雪。

      他已经站了三个时辰。

      从接到京中急报、星夜兼程赶回,到踏进沈府大门,听见那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声,他的脚就像被钉在了这冰天雪地里。

      屋里,起初是撕心裂肺的嚎啕,后来变成压抑的呜咽,再后来,就只剩下一下一下的、仿佛随时会断气的抽气声。

      像极了……那孩子最后的声音。

      他应该进去的。

      他是她的夫君,是那个“夭折”孩子的父亲。无论有多少猜忌、多少怨怼,此时此刻,他都该在她身边。

      可他的脚,像是灌了千斤重的铅,一步也挪不动。

      脑海里反反复复,只有驿卒传来的那句冰冷的话:“贵府小公子,于十七日夜,殇了。”

      殇了。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两把烧红的烙铁,烫在他心口最软的地方,滋滋作响。

      还有随信附上的,沈忠颤抖的笔迹:“少夫人悲痛欲绝,吐血晕厥,太医说……心脉受损,郁结攻心,需好生将养,万不可再受刺激。”

      心脉受损,郁结攻心。

      是因为丧子之痛,还是因为……他临行前那场混账的争执,那些诛心的质问?

      “公子。”

      老管家沈忠提着一盏气死风灯,深一脚浅一脚地踏雪而来。灯笼昏黄的光映着他通红的眼圈和满脸的疲惫。

      “少夫人方才又咳了血,春杏刚伺候着服了药,眼下……怕是睡下了。”沈忠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忍,“您……进去看看?哪怕就在外间站站,少夫人若知道您回来了,兴许……”

      沈砚没动。

      他的目光越过沈忠,死死盯着廊下那株老梅。隆冬腊月,枝桠光秃秃的,在呼啸的北风里剧烈颤抖。有一根粗些的枝桞,白日里已被积雪压断了,此刻耷拉着,断口处露出惨白的木质,在雪光映照下,格外刺目。

      他忽然想起去年开春。

      李婉茹诊出有孕那日,也是坐在这梅树下。阳光暖暖的,透过才舒展开的嫩叶,在她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她低着头,手里是一件才做了一半的、鹅黄色的小肚兜,一针一线,缝得极仔细,唇角噙着温柔的笑意。

      她说,等孩子生了,要教他念诗。

      第一首,就念他高中探花那年,在琼林宴上即兴所作的那首《踏莎行》。

      “梅梢雪尽,燕子归时,画堂深院……”

      那时她念他的词,声音又轻又软,眼睛亮得像落满了星子。他站在廊下看她,觉得春风拂面,人生圆满,不过如此。

      可怎么……转眼间,梅树断枝,斯人憔悴,曾经触手可及的温暖,已冰冷成咫尺天涯的鸿沟?

      “明川。”

      身后传来沉稳却难掩疲惫的声音。

      沈砚浑身一僵,慢慢转过身。

      父亲沈明堂不知何时已站在垂花门下,身上披着墨灰色貂绒大氅,肩头积雪未拂,脸上是连日操劳后的倦色,可那双惯看风云的眼睛,此刻沉静如古井寒潭,正静静地看着他。

      “父亲。”他低下头,喉结艰涩地滚动了一下。

      第2节父亲的质问

      沈明堂缓缓走过来,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父子二人并肩站在廊下,一时无言。雪沫子被风卷着,扑在脸上,冰冷刺骨。

      “河北的差事,办得如何?”沈明堂先开了口,问的却是公事。

      “涉案的一应吏员、账目已初步厘清,关键证物也已封存,徐阁老派的监察御史已接手后续详查。儿子……接到家书,便先赶回来了。”沈砚答得一板一眼,声音干涩。

      “嗯。”沈明堂的目光,落向西厢房那扇透出微弱光亮的窗户,沉默片刻,才道,“孩子的事,忠叔都在信里说了。你母亲伤心过度,旧疾复发,我已让她去京郊别院静养了,那边清净,也有太医守着。”

      沈砚心口又是一窒。母亲素来疼爱婉茹,待那孩子更是眼珠子一般,如今……他几乎能想象母亲得知噩耗时的悲痛。

      “至于婉茹,”沈明堂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这孩子,性子外柔内刚,此次打击……非同小可。我让太医院院判亲自来看过,说是‘哀莫大于心死’,药石之力,终究有限。”

      “是儿子……之过。”沈砚的声音低不可闻,带着压抑的痛苦。

      “你自然有过。”沈明堂转过头,目光如实质般落在他脸上,不再掩饰其中的失望与沉重,“而且,是大过。”

      沈砚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父亲!那孩子他——”

      “那孩子如何?”沈明堂截断他的话,目光锐利如刀,“他是不是你的骨血,难道你自己心里,真就没有一丝一毫的确认?还是你所谓的‘证据’和‘怀疑’,根本抵不过旁人处心积虑递到你眼前的‘巧合’,和你自己那点可笑的、不容玷污的骄傲?”

      沈砚如遭重击,踉跄着后退半步,撞在冰冷的廊柱上。

      父亲知道了?父亲竟什么都知道了?知道他暗中查探陈夫人与岳母的过往,知道他怀疑那场暴雨夜的留宿,知道他执着于孩子身上那不该存在的“胎记”……

      “陈夫人与婉茹母亲,是年少时在江南女学的同窗,情同姐妹。婉茹母亲临终前,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这个女儿,曾修书托陈夫人日后多加照拂。此事,陈侍郎也是知情的,甚至乐见其成——他虽与为父政见相左,但内宅女眷往来,恪守礼数,不涉朝政,他亦无从指摘。”

      沈明堂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敲在沈砚心上。

      “至于去岁春,婉茹回访陈府,归途遇雨,车轴断裂,不得已借宿一夜。当日陈侍郎在衙门值宿,并未回府。此事,陈府门房、车夫、乃至那夜当值的更夫,皆可作证。你若有心去查,何须等到今日,凭几句流言便妄下论断?”

      “我……”沈砚嘴唇颤抖,想辩解,却发现所有的话都苍白无力。他不是没想过查证,可那该死的骄傲和猜忌,蒙蔽了他的眼睛,他只愿意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真相”——一个能解释孩子为何不像他、为何体弱多病的“真相”。

      “你看那孩子不像你,”沈明堂的目光愈发深邃,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悲悯,“可你怎知,沈家儿郎的相貌,必定随父?你祖父年轻时的画像,我书房里就有,眉眼之间,与那孩子……未尝没有三分神似。至于体弱……”

      他长长叹了口气,望向漫天飞雪,声音里染上沉重的疲惫:“生产那日,我不在府中,你被徐渭急调出城。婉茹胎位不正,血崩难产,九死一生,昏迷了两日才醒。那孩子先天不足,是娘胎里带来的亏虚,太医早有断言,需精心将养,徐徐图之。可这三个月,你给了她什么?是冷眼,是猜忌,是句句诛心的质问!沈砚,你扪心自问,那孩子的夭折,当真全是他自己福薄吗?!”

      最后一句,沈明堂的声音陡然转厉,在寂静的雪夜里激起回响。

      沈砚脸色惨白如雪,额角青筋暴起,巨大的悔恨和自责像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他靠着廊柱,缓缓滑坐在地,双手插入发间,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压抑的呜咽。

      是他。是他用冷漠和怀疑,亲手斩断了那孩子本就微弱的生机。是他,将产后虚弱的妻子,推入了绝望的深渊。

      “现在,你还要站在这里吗?”沈明堂垂眸看着失魂落魄的儿子,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但声音依旧冷硬,“夫妻一场,她如今最不想见的人,恐怕就是你。但有些责任,你逃不掉,也避不开。”

      说完,他不再看沈砚,转身,墨灰色的大氅在风雪中划出一道沉重的弧线,渐渐消失在垂花门后。

      第3节那扇推不开的门

      沈明堂的话,像最后一道惊雷,劈开了沈砚自欺欺人的屏障。

      他在雪地里又枯坐了不知多久,直到四肢冻得麻木,直到东方的天际泛起一丝惨淡的灰白。

      他挣扎着站起身,拖着僵硬的双腿,一步,一步,挪到西厢房的门前。

      手抬起,按在冰凉的门板上。雕花的棱角硌着掌心,生疼。

      他试了试,轻轻一推。

      门,没闩。

      可他的手臂,却像有千钧重,怎么也用不上力气,将那道薄薄的门缝,推得更开一些。

      他怕。

      怕看见李婉茹那双曾经盛满星子、如今却可能只剩下死寂和恨意的眼睛。

      更怕看见那里面什么都没有——空茫茫的,连恨都没有了,仿佛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最终,在门内传来春杏低低的、带着哭腔的劝慰声时,他像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手,转身,几乎是踉跄着,逃也似的离开了这片让他窒息的地方。

      那之后的三天,沈砚再没靠近西厢房半步。

      他把自己关在外院书房,桌上堆着从河北带回的卷宗,墨迹未干,他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一闭眼,就是孩子最后抽搐的模样,是李婉茹惨白如纸、泪流满面的脸,是她那句凄厉的“你要让他将来怎么做人”。

      声音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折磨得他几欲疯狂。

      第四天夜里,他伏在案上,昏昏沉沉,半梦半醒间,仿佛又听到孩子细弱的哭声。猛地惊醒,冷汗涔涔。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砰砰砰”地拍响,声音又急又重,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骇人。

      “公子!公子!不好了!少夫人她、她又吐血了!昏过去了!”是春杏带着哭腔的嘶喊。

      沈砚脑子“嗡”的一声,来不及披衣,赤着脚就冲了出去。

      西厢房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和药味。新请来的王太医正在外间写方子,眉头紧锁。见他冲进来,摇了摇头,低声道:“沈大人,尊夫人这是悲恸过度,五内郁结,肝火刑金,以致咳血。先前心脉已损,此番……更是雪上加霜。这药方只能暂固元气,切记,万万、万万不能再让她情绪激动了。”

      沈砚胡乱点头,脚步虚浮地走进内室。

      床榻上,李婉茹静静躺着。

      才短短几日,她已瘦得脱了形。脸颊深深凹陷下去,面色是一种不祥的灰白,衬得那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脆弱。嘴唇干裂,没有一丝血色。曾经莹润饱满如珍珠的一个人,如今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生机,只剩下一具苍白脆弱的空壳。

      沈砚在床前的脚踏上坐下,动作轻得仿佛怕惊扰了她。

      他伸出手,想碰碰她的脸,指尖却在离她肌肤寸许的地方,颤抖着停住了。

      “婉茹。”他哑着嗓子,低声唤她,声音干涩得像粗糙的沙砾摩擦。

      床榻上的人,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却没有睁眼。

      “我……”沈砚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他吞咽了几下,才勉强继续,“我从河北回来了。差事……办完了。”

      依旧没有回应。只有她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的呼吸。

      “孩子的事……”这两个字一出口,沈砚便感到一阵撕心裂肺的痛楚,他深吸一口气,才能继续说下去,每个字都带着血淋淋的悔意,“是我混账。是我鬼迷心窍,听信流言,错怪了你,也……害了孩子。”

      他低下头,双手紧紧握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你要恨,就恨我。要打要杀,我都受着。只求你……别这样糟践自己的身子。我……我不能再失去你了。”

      最后一句,已带上了卑微的乞求。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沈砚以为她不会再有反应时,李婉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曾经顾盼生辉、清澈明亮的眸子,此刻空洞洞的,映着跳动的烛火,却仿佛深不见底的寒潭,没有一丝波澜,也没有一丝温度。

      她就用这样一双眼睛,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她曾经倾心爱慕、托付终身的男人。

      像看一个陌生人。

      像看一件没有生命的摆设。

      很久,久到沈砚的心一点点沉入冰窟,她才轻轻掀动干裂的嘴唇,吐出三个轻飘飘的、却重若千钧的字:

      “你出去。”

      沈砚浑身剧震,如坠冰窟。

      “婉茹,我……”

      “出去。”

      李婉茹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从眼角滑落,迅速没入鬓边鸦黑的发丝里,消失不见。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决绝的冰冷。

      “我不想看见你。”

      “婉茹——”沈砚急急地想握住她的手,想解释,想乞求。

      “我让你出去!!!”

      她突然尖叫起来,不知从哪里生出的力气,猛地抓起枕边尚未收走的药碗,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朝着他的方向砸了过来!

      药碗擦着沈砚的额角飞过,带着凌厉的风声,“哐当”一声巨响,砸在他身后的粉墙上!

      白瓷碗瞬间四分五裂,褐色的药汁泼溅开来,在雪白的墙面上晕开一大片污浊的、触目惊心的痕迹,缓缓流淌下来,像一滩凝固的、绝望的血。

      一片细小的碎瓷崩溅,划过沈砚的额角,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温热黏腻的液体缓缓渗出。

      可沈砚感觉不到疼。

      他只感觉心里某个地方,也随着那声刺耳的碎裂声,轰然倒塌,碎成了齑粉。冰冷的风从那破洞里灌进来,冻得他四肢百骸都在颤抖。

      他呆呆地看着床上那个剧烈喘息、眼中燃烧着熊熊恨意和绝望的女子,看着她因为激动而更加惨白的脸,看着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恨不得他立刻消失的厌恶……

      他终于,慢慢地,站了起来。

      一步一步,退到门边。

      在转身离开的最后一瞬,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

      李婉茹已经重新蜷缩起来,背对着他,单薄的肩膀在厚重的锦被下,依旧控制不住地、一耸一耸地颤抖。昏黄的烛光将她瘦削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摇曳不定,小小的,薄薄的,像一片随时会被寒风吹散、彻底消失的剪影。

      那天之后,直到李婉茹拖着病体,将一纸笔墨淋漓的“和离书”拍在他面前的那日,沈砚再也没能,踏进西厢房半步。

      那扇门,从未上锁。

      可有些沟壑,一旦裂开,便已是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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