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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东市很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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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市很乱。人在走,线在飘,缠在一起,解不开。有人在吵架,有人在哭,有人在
笑。
她抱着兔子,坐在巷口的石墩上,看着这一切。契家太干净了,顺到让人喘不过气。
东市不一样,东市是乱的。乱到让人觉得自己还活着。
一个缺了牙的小男孩跑过来,伸手摸了摸兔子的脑袋。
“这兔子真胖。”他说。
“它不胖,它是毛多。”
“哦。”他又摸了一下,“你叫什么名字?”
“契黛凌。”
“我叫小石头。自己起的。”
她看着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馒头,掰了一半给他。他接过去,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
鼓的。兔子看着他们,耳朵动了一下。
“姐姐,你是不是快死了?”他忽然问。
她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很干净。
“谁说的?”“没人说。我自己看出来的。你的线在动,很慢。我见过这样的人,他们最后都死了。”
她沉默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不想骗他,也不想说实话。
“还早。”她说。
“那你还走吗?”
“走。”
“去哪?”
“不知道。”
小石头想了想,说:“那你带上我。”
她看着他。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那么干净。她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愿
意跟她走,是一件很好的事。
“好。”她说。
他笑了。缺了一颗牙,笑起来漏风。
那天傍晚,她抱着兔子走在回契家的路上,路过一条巷子。巷子里有人在哭。她探头
看了一眼——地上趴着一个人,旁边站着一个穿便服的,腰间系着柳纹腰带。是快锦
柳的人。她认出了他。他经常出现在她院子外面,不靠近,不说话,只是看着。
此刻他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根线。地上的人在发抖。他蹲下来,把那根线放在那人
面前。
“最后一次机会。”他的声音很冷,像冬天的风。
地上的人说了一个名字。他站起来,把那根线收进袖子里,转身走了。经过她身边的
时候,他停了一下。
“下雨了,”他说,“回去。”
然后他走了。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雨越下越大,她把兔子塞进怀里,用手挡
着它的脑袋,跑回了家。
兔子在她怀里发抖。不是冷的,是气的。它的耳朵贴平了,身体绷紧,像一张拉满的
弓。她不知道为什么。她只知道,这只兔子从来不恨任何人。那个人是它唯一恨的。
她不知道,那只兔子恨的不是霍单行。是恨自己。恨自己变成了这副模样,不能说
话,不能告诉她“我在等你”。恨自己看着别人对她说“回去”,而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它只能把脑袋搁在她的掌心里。那是它唯一能说“我在”的方式。
那天晚上,她又做梦了。
还是那片荒原。还是那个人。这次他站得更近了一些。她能看到他的脸了。很瘦,很
白,棱角分明。眼睛是金色的。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好像在说什么。她听不清。“你说什么?”她问。
他没有回答。他伸出手,像是想摸她的脸。但他的手穿过了她,像一阵风。
她醒了。枕头是湿的。她不知道自己哭了。
兔子蹲在她枕边,看着她。金色的眼睛。
“我梦到那个人了,”她说,“他又出现了。”
兔子没动。
“他到底是谁?”
兔子把脑袋搁在她的掌心里。她低头看着它,它的眼睛是金色的。和梦里那个人一
样。
她忽然觉得,这只兔子,好像认识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