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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藤田的试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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烤冷面刚端上来,铁板上还滋滋响着,马三娘就带着一个老头儿出现了。老头穿深色西装,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皮鞋锃亮,跟这条街格格不入。
“小北,”马三娘说,“这位是藤田先生,日本麻将联盟的顾问,这次交流赛的日方代表。”
周小北站起来,在裤子上擦了擦手:“您好。”
藤田一郎打量他,目光从脸移到手,在那双手上停了一下——那是一双粗糙的手,指节粗大,有冻疮留下的疤痕,有搬重物磨出的茧子,指甲缝里还有黑泥。
“你父亲,周建国,是我的朋友。”
“我父亲没提过您。”
“他当然不会提。”藤田自己拉过一把塑料凳坐下,也不嫌脏,给自己倒了杯啤酒,泡沫溢出来也不擦,“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是1995年。他赢了我师父,但没要冠军头衔。他说:‘麻将不是打仗,是交朋友。’”
周小北想起父亲笔记的扉页上,确实写着这句话,用钢笔写的,字迹工整。
“我来,是想邀请你放弃这次比赛。”藤田端起啤酒杯,没喝,又放下了,“你的对手,应该是职业选手,不是外卖骑手。你赢了,是侥幸;输了,是丢人。”
大排档突然安静了。旁边桌的几个食客停下来,扭头看过来。李大壮从旁边桌探出头,嘴里还嚼着烤串:“哎,小日本,你说啥呢?”
藤田没理他,继续看着周小北,眼神很沉:“五十万,我可以给你。条件是,你退出,让真正的选手来。”
周小北笑了。他拿起一串烤面筋,咬了一口,嚼了几下,慢慢咽下去。
“藤田先生,您知道外卖骑手最怕啥吗?”
“什么?”
“差评。”周小北说,“一个差评,扣五十块,一天白干。但您知道我们怎么对付差评吗?”
“怎么对付?”
“不理它。”周小北又咬了一口烤面筋,“接着送下一单。因为停下来生气,会耽误更多单。我爹教的,牌桌上也一样——输了这一局,下一局赢回来。停下来生气,输更多。”
他看着藤田的眼睛,不躲不闪:“您给我五十万让我退出,我爹的笔记里会多一条:‘我儿子收了日本人的钱,怂了。’这不行。”
藤田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大排档的嘈杂声好像都被隔开了。
然后他突然笑了,笑声不大,但肩膀在抖。
“你比你爹硬。他当年,可是收了我的钱,故意输给我师父的。”
周小北的手停了。烤面筋悬在半空中。
“你不知道?”藤田站起来,从西装内兜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1995年,你母亲病重,需要手术费。我师父出钱,条件是,你爹输。他输了,你母亲活了,但他一辈子没再碰麻将。”
他走向路边停着的黑色轿车,司机已经打开了后门。他回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周小北,你爹是英雄,也是懦夫。你想当哪个?”
轿车开走了,尾灯在夜色里慢慢消失。周小北站在原地,手里的烤面筋凉透了,油滴在地上。
当晚,马三娘的病房。
周小北推门进去的时候,马三娘正在输液,药瓶挂在架子上,管子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掉。他把父亲的笔记摔在床上,笔记本弹了一下,落在地板上。
“你早就知道?我爹为了钱输的?”
“我知道。”马三娘很平静,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我不知道藤田会告诉你。”
“为啥瞒我?”
“因为你爹不想让你知道。”马三娘看着输液管,声音很轻,“他觉得丢人。一个麻神,为了钱打假牌。他退出牌坛,不是恨麻将,是恨自己。”
周小北坐在床边,双手抱住头,十指插在头发里。他好久没说话,病房里只有输液管的滴答声。
“我现在咋办?”
“什么咋办?”
“如果我赢了,”周小北抬起头,眼睛红了,“是不是证明我爹当年不该输?如果我输了,是不是证明他输对了?”
马三娘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动作很慢,很轻,像摸小孩那样。她的手冰凉,指甲剪得很短。
“小北,你爹当年输,是因为爱。你现在打,是因为什么?”
周小北愣住了。他想起苏大梅,想起林小满,想起李大壮,想起那些找他代打的老太太们。想起父亲笔记里的一句话,他之前没当回事,现在突然想起来了。
“因为我想赢,”他说,声音有点哑,“但不是赢钱,是赢尊重。我爹是英雄,不是懦夫。我要让藤田知道。”
马三娘笑了,眼角有泪。那滴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她没有擦。
“那就去赢。但记住,赢的方式,比赢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