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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他叫亓仁 “你怎么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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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喻安在苏市的前三天,几乎没出门。
不是不想出门,是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她在沈家绷了二十多年的那根弦,到了这个安静的小院子里,忽然就松了。松得像老墙上那层白灰,一片一片往下掉,止都止不住。
第一天她睡到上午十点,醒来时整个人懵了很久。不是因为睡过头,而是因为——没有人会来敲门叫她吃早饭。
第二天她把堂屋的旧书架擦干净,从行李箱里拿出几本常看的书摆上去,又去巷口花店买了一把白色洋甘菊,插在玻璃瓶里。做完这些,她在竹椅上坐了一整个下午,什么也没做,就是发呆。
第三天傍晚,冰箱里空了。
她在网上找了一家最近的超市,走路十五分钟。出门时太阳已经西斜,暑气散了大半,巷子里有孩子在追逐打闹,笑声清脆得像撒了一把玻璃珠。
买完东西出来,天色已经暗了。塑料袋有点沉,装了牛奶、鸡蛋、一把青菜和半只切好的烤鸭。她左手换右手,沿着河沿慢慢往回走。
路过那家叫“知野”的小店时,她放慢了脚步。
店还开着,灯光从玻璃窗里漏出来,暖融融的。门口那几盆植物比三天前茂盛了些,薄荷的枝条已经要探到路面上。
沈喻安站了两秒,走了进去。
这次店里有人。
不是那个男人,是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女孩,扎着低马尾,穿一件宽松的亚麻围裙,正蹲在地上整理纸箱里的干花草。
听见门响,女孩抬头,笑容灿烂:“你好呀,随便看看。”
沈喻安轻应一声,在店里慢慢转了一圈。架子上多了些新东西——几罐新熬的酸梅膏,标签上写着“兑水饮用”,旁边放着一小碟试饮的纸杯。还有新做的驱蚊香囊,这批用的是靛蓝色的布料,配了藏青色的麻绳,好看得很。
“这是新到的吗?上次来没见过。”沈喻安拿起一个驱蚊香囊问。
“对,今天下午刚做的。”女孩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亓哥调的配方,艾草薄荷加一点点香茅,味道比上一批更清爽。你闻闻看喜不喜欢。”
亓哥,应该就是上次见到的那个男人吧。沈喻安心想。
“不用了,我直接拿两个。”她说。
扫码付款的时候,女孩动作麻利,嘴上也没闲着:“你是新搬来巷子里的吧?之前没见过你。”
“嗯,前几天刚搬来的。”
“一个人?”
“对。”
“好酷。”女孩真心实意地说,眼睛弯弯的,“我叫林小禾,是这里的店员。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来找我,巷子里的邻居都很好的。”
沈喻安笑了笑:“谢谢。”
她拎着香囊和超市袋子走出店门,迎面差点撞上一个人。
是他。
那个三天前在院子里给她泡薄荷甘草茶的男人。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旧T恤,领口洗得有些松了,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晒成浅蜜色的皮肤。手里提着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刚摘的新鲜薄荷和紫苏,带着沾有泥土的根茎,叶子上的水珠还没干透。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沈喻安能闻到他身上的气味——不是香水,是草本植物混合着泥土的气息,干净,清冽,像夏天的傍晚。
他看到她,眼神里有一瞬的辨认,然后点了下头。
“是你。”
不是“又见面了”那种客套,就是简简单单一句,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喻安拎着沉甸甸的塑料袋,有点狼狈,但还是弯了弯嘴角:“对,是我,又见面了。”
他看了一眼她手里的袋子,超市的白色塑料袋勒得她手指泛红。他没说什么,侧身让她先走。
沈喻安从他身边走过,两人的衣袖轻轻擦了一下。
她走出几步,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他还站在原地,竹篮挎在臂弯里,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上次的茶很好喝。”沈喻安说,“谢谢。”
“不客气。”他顿了顿,“对了,你那个院子,堂屋第二扇窗户的插销是松的,晚上最好用木棍别一下。”
沈喻安愣了一下:“第二扇?”
“靠近枇杷树那扇。”
“知道了,谢谢提醒。”她说。
他“嗯”了一声,提着竹篮进了店。
沈喻安回到院子里,放下东西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检查堂屋第二扇窗户的插销。她推了推窗框,果然,插销松了,根本锁不住。
她在院子里找了根趁手的木棍,塞进窗框缝隙里,推了推,纹丝不动。
做完这些,她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一眼那棵枇杷树。
半青半黄的果子比前几天更黄了一些,再过一阵应该就能吃了。
沈喻安忽然想起小时候,沈家老宅后院也有一棵枇杷树。每年五月,外婆会让人架梯子上去摘果子,分给孩子们。她年纪最小,总是分到最大最甜的那一份。
那时候她觉得,沈家真好啊。
现在她依然觉得沈家好,只是她不想回去了。
至少现在不想。
第四天,沈喻安开始工作。
她带了一台笔记本电脑过来,打开文档的时候,光标在空白页面上闪了很久。最近在写的是一部关于江南旧时手艺人的中篇,断断续续写了五万多字,卡在了一个关键情节上。
主角是个做竹器的老篾匠,一生困在传统与变革之间,想守住手艺,又留不住徒弟。沈喻安想写他最终和自己和解的那一幕,但怎么写都不对。
不是笔力不够,是她自己还没想明白,“和解”到底是什么样的。
她在沈家二十八年,始终没有和“沈家唯一的女孩”这个身份和解。她只是学会了顺从,学会了礼貌地微笑,学会了在长辈面前做一个合格的孙女、外孙女、侄女。
但顺从不是和解,妥协也不是放下。
她自己都没做到的事,怎么写给读者看?
文档开了又关,关了又开。到下午三点,她只写了不到五百字,还删了三百。
沈喻安合上电脑,决定出去走走。
出了巷口往右拐,沿着河岸一直走,过了两座石桥,是一片更安静的老街区。这里几乎没有什么游客,本地人也不多,偶有一两个老人坐在河边的石凳上晒太阳。
她走到一座石桥中间,停下来看水。
河面上漂着几片落叶,慢悠悠地往下游去。岸边石桥旁有棵苦楝树,正值盛开,争先恐后的紫从树冠的每一个角落露出脸来,树荫落在水面上,碎成深深浅浅的绿。
“沈喻安。”
有人叫她。
她转头,看见那个男人站在桥头。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薄外套,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和一个纸盒,看起来像是刚采购回来。
她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他把手里的纸盒递给她。
沈喻安低头一看——快递单上面收件人姓名写着“沈喻安”。
“小院的快递写的都是我那儿的地址,阿婆年纪大了,这些事她弄不清,我帮个忙。”
“那谢谢了。”说罢,沈喻安接过快递盒。
沈喻安看了他一眼。阳光下他的肤色比那天晚上看起来更暖一些,眼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落一小片阴影。
“你出来买东西?”她问。
“嗯,去城里取了批新苗。”他抬了抬手里的布袋子,布袋子上印着一家老字号中药铺的字号,“你呢?”
“写不出来东西,出来走走。”
他没有像大多数人那样接一句“写什么呀”或者“作家啊真厉害”,只是点了点头:“换个境有用吗?”
“暂时没有。”
“那可能还需要再走远一点。”
沈喻安被他这句话逗笑了。不是那种礼貌性的微笑,是真的弯了眼睛、肩膀轻轻抖了一下的那种笑。
“哦对了,我叫亓仁,平时基本都在店里,有什么事可以去找我。”说罢,把名片递给她。
沈喻安接过名片,上面写着“亓仁”以及他的产业。
“是这个亓啊,这个姓很少见。”
“的确有人叫过我开仁。”亓仁打趣道。
“圜扉鞠为茂亓兮。怪不得你院子里的草药都长这么好。”沈喻安笑道。
亓仁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两个人站在桥上,谁也没说要走,谁也没找话题。河水在脚下流,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淡淡的腥气。
过了一会儿,亓仁开口了。
“你那个院子,堂屋的房梁上有窝燕子。”
沈喻安转头看他:“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路过听见的。而且你别忘了,我就住你斜对面。”他说,“每天会叫一阵,声音不大,不吵人。”
沈喻安想起自己前两天傍晚都在发呆,确实没注意。
“你对这条巷子里的事好像什么都知道。”她说。
“巷子就这么长,住了二十几年,想不知道都难。”
二十几年。沈喻安在心里默念了一下这几个字。
“一直住在这里,不会觉得闷吗?”她问。
亓仁想了想,好像在揣摩一个从没遇到过的问题。
“不会。”他说,“每条巷子、每棵树、每个时辰的光影都不一样。河水是流动的,今天的河水和昨天也不一样。”
他说得很平淡,没有在讲道理,只是在说自己的感受。
沈喻安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身上有一种她很陌生的东西——安于一处却不觉得束缚,生活简单却不觉得贫瘠。
她从小在沈家长大,身边所有人都在追求更远的未来。没有人觉得“停在原地”是一件值得的事。
可亓仁好像就是在原地,稳稳当当地,把每一天过好。
不是没有能力走得更远,是他选择留在这里。
“你是从小就学这些吗?”她问。
他短暂沉思:“也没刻意学过,我是跟着我外公长大的。小时候跟在他后面,他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后来他不在了,园子交到我手上,就接着做了。”
沈喻安想到了自己的母亲。
母亲守着一座老宅、一间书房、一段再也不会回来的往事,二十四年不曾离开。
而亓仁也守着外公留下的草药园和一间小店,但他不是困守,是承接。
这中间的差别,沈喻安一时说不上来,但她隐约觉得,那正是她一直在寻找的答案。
桥上安静了一会儿。
“你慢慢走。”亓仁先开了口,提了提手里的布袋子,“东西要放回去,有些需要今天处理。”
沈喻安“嗯”了一声。
他走下桥,走出几步,忽然回过头来。
“对了,那窝燕子,”他说,“如果你觉得吵,可以跟我说,我想办法帮它们挪个地方。”
沈喻安忍不住笑了:“不用,我不怕吵。”
他点了下头,转身走了。
沈喻安站在桥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
是母亲发来的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图片。沈喻安点开,是一张老照片——一个年轻男人站在苏市的老街上,穿白衬衫,笑容温和。
照片背面有一行褪色的钢笔字:一九八九年,苏市。
她的父亲。
沈喻安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收回口袋。
她走下石桥,往巷子的方向走。路过知野小店的时候,门半敞着,里面传来瓶瓶罐罐碰撞的轻响,夹杂着细碎的水声。
她没有进去,也没有往里看,只是脚步放慢了一瞬。
巷口那棵枇杷树在晚风里轻轻晃了晃枝叶,果子又黄了几分。
沈喻安推开院门,走进那个属于她自己的小院子。
身后的巷子里,有人在收晾了一天的被单,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还有人在不紧不慢地洗着刚从园子里摘回来的草药。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不高不低,正好是一首关于初夏的、没有名字的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