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不卡文了?” 枇杷熟了我 ...
-
沈喻安在苏市住到第七天的时候,终于把那个老篾匠的故事写顺了。
不是什么顿悟,就是某天早上醒来,泡了一杯茶坐在院子里,看枇杷树的影子从西墙慢慢挪到东墙。挪着挪着,脑子里那个卡了很久的情节忽然就松动了。她赶紧跑进屋打开电脑,噼里啪啦敲了三千字,午饭都忘了吃。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呼了口气,肚子适时地叫了一声。
冰箱里只剩两个鸡蛋和半把蔫了的青菜。她在手机备忘录里列了个采购清单,换鞋出门。
巷子里很安静,这个点该上班的上班了,该上学的上学了,只剩几只猫蹲在墙头晒太阳。沈喻安路过知野的时候习惯性地往里看了一眼——没人。
不对,有人。
亓仁蹲在店门口,面前摆了一排巴掌大的陶盆,正往里面填土。他今天穿了一件灰绿色的旧T恤,后颈晒得比前几天深了一个色号,脊背微微弓着,动作不紧不慢。
沈喻安本来想直接走过去,但脚不听使唤地停下来了。
“种什么?”她问。
亓仁抬头看她,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像是对她突然出现这件事丝毫不觉得意外。
“薄荷。”他说,“之前那批长得太好,根系挤满了,得分盆。”
沈喻安蹲下来看了看那些陶盆。盆是素烧的,没有上釉,土褐色,粗粗糙糙的,跟花鸟市场卖的那些精致花盆完全不一样。每个盆底都垫了一层碎瓦片,亓仁正往上面筛细土,动作又轻又稳,像在做一件需要耐心的事。
“分盆就能活?”沈喻安问。
“薄荷好养活。”亓仁把一株小苗从旧盆里轻轻磕出来,根须缠缠绕绕的,白生生的,“土透气,水给够,晒不死的。比人好伺候。”
沈喻安笑了一下。她蹲在边上看着他分完了三盆,没说话,他也没说话。偶尔他伸手拿工具的时候袖子会蹭到她的手臂,两个人都不在意。
“你那个院子,”亓仁忽然开口,“枇杷快熟了。”
沈喻安抬头看他:“你又知道?”
“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他说这话的时候低着头继续填土,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差不多,“黄了七八成了,再过三四天就能摘。”
沈喻安回头往巷口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棵枇杷树这几天确实越来越黄了,但她从来没想过要摘,甚至没想过能不能摘。
“房东老太太说院子里的东西随便用。”她说,“但我不知道那棵枇杷树算不算院子里的公有物。”
“算。”亓仁说,“那个院子以前是阿婆丈夫的,枇杷树也是她丈夫种的,种的时候院墙还没往外扩,枇杷树还在院外,后来扩了墙,树就进了院子了。”
沈喻安看着他:“你好像什么都知道。”
亓仁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平平的,但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住得久。”他说。
沈喻安没忍住笑出了声。上次在桥上他也是这么回答的——住得久。好像这三个字可以解释一切。
“那住得久的邻居,”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枇杷熟了能不能吃?”
“能。”亓仁也站起来,把那几盆分好的薄荷搬到店门口的阴凉处,一盆一盆摆整齐,“但是别一个人摘,那棵树有三米多高,你够不着。”
沈喻安看了一眼那棵枇杷树的高度,承认他说得有道理。
“那到时候找个人来摘?”
亓仁拍了拍手上的土:“等我忙完这阵,帮你摘。”
他说得很自然,自然到沈喻安差点忘了他们认识还不到两个星期。
她去超市买了牛奶、鸡蛋、一把芹菜、半斤猪肉馅和一袋面粉。结账的时候看见收银台旁边摆着几罐本地产的蜂蜜,顺手拿了一罐。
往回走的路上,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今天出门的时候没有化妆,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头,穿的拖鞋是巷口杂货店十五块钱买的那种。在沈家的时候她从来不会这样出门。不是家里要求她打扮,是那种环境本身就让人不敢松懈。随便去个什么地方都可能遇见认识的人,遇见认识的人就要寒暄,寒暄就要得体。
而在这里,她穿着十五块的拖鞋走在路上,头发没有精心打理,没有任何人觉得奇怪。
这种感觉很奇妙。
像一件穿了很久的紧身衣,忽然被人从身上轻轻脱掉了。
沈喻安走到巷口的时候,看见亓仁已经不在店门口了。那几盆薄荷整整齐齐地摆在台阶上,叶片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油亮亮的绿。
她放慢脚步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
推院门的时候,枇杷树的枝条正好探到头顶,几颗黄透了的果子沉甸甸地垂着,离她的脸不到一尺。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果皮温热,带着阳光晒过的触感。
还没熟透,再等几天。
她推开院门,拎着东西走进去。
身后的巷子里,有人哼着不成调的歌走过,声音渐渐远了。
傍晚的时候沈喻安包了饺子。
芹菜猪肉馅的,饺子皮是超市买的现成的,不是她不想擀,是没有擀面杖。虽说是南方人,可她出奇的爱吃饺子,不知道是不是职业病,她总认为饺子是个很有哲理的食物,大道至简,包罗万象。
她把饺子一个个摆在案板上,样子不算好看,但也不丑,属于那种家常的、能吃的水平。
煮了十个,盛在碗里端到院子里的竹椅上吃。咬开第一个的时候汁水烫了舌头,她嘶了一声,吹了两口气才继续吃。
味道还行。不算惊艳,但在这个没有别人、只有她自己的小院子里,吃什么都觉得香。
手机震了一下,是编辑发来的消息。
“新章节写完了吗?读者在催了。”
沈喻安单手打字:“写完了,明天整理一下发你。”
“这么快?你不卡文啦?”
“今天突然顺了。”
“在哪顺的?咖啡馆?图书馆?回头我也去蹲蹲。”
沈喻安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在院子里。”
编辑发了一串问号过来,她没再回。
吃完饺子洗完碗,天已经全黑了。沈喻安搬了把椅子坐在院子里乘凉,蚊子有点多,她腿上被叮了好几个包,痒得不行。
她忽然想起前天在知野买的驱蚊香囊。
进屋翻出来挂在椅背上,又翻出那个安神香囊,犹豫了一下,拆开绳结挂在了床头。
做完这些她重新坐回院子里,发现蚊子确实少了。不知道是香囊的作用还是心理作用,反正不痒了。
她靠着椅背抬头看天,小镇灯光很温柔,星星点点的,月亮很好,圆圆的,清清冷冷地挂在枇杷树顶上。
院墙那边传来一阵细微的声响。
不是人声,是金属碰撞的叮当声,很轻,断断续续的。沈喻安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分辨出那应该是玻璃瓶碰撞的声音,偶尔夹杂着倒水的哗啦声和什么东西被放在木台上的闷响。
沈喻安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听了一会儿。
那些声音有一种奇怪的节奏感。瓶罐碰撞不是无序的,而是有规律的——拿起,打开,倾倒,放下,再拿起下一个。中间偶尔会停顿几秒,大概是在观察或者搅拌,然后继续。
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曲子,没有特定的节奏,但让人安心。
她想起小时候,沈家老宅后面的一个工坊,那个时候主要生产线已经搬到了山下厂子里,但这个小工坊外公一直让人留着没拆。每天晚上她路过的时候,都能听见磨墨的声音——石轮碾过墨料,发出沉闷的咕噜咕噜声,一下一下的,像老钟摆。
那时候她觉得那个声音很吵。现在想起来,那可能是沈家最让她怀念的声音。
不是规矩,不是体面。
是石磨转动的声音,是一个人在安静地做一件实实足足的事情。
沈喻安睁开眼睛,拿起手机,给母亲发了一条消息。
“妈,我在这边挺好的,不用担心。”
发完她又觉得这句话太像报平安的套话了,想再打几个字,又不知道打什么。
过了几分钟,母亲回了一条语音。
沈喻安点开,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不疾不徐的:“好就好。天气热了,记得多喝水,别贪凉。院子里的蚊虫多不多?我让人给你寄些艾草条过去。”
沈喻安听完,打了两个字:“好的。”
院墙那边,瓶罐碰撞的声音还在继续,不紧不慢的,像有人在用节奏告诉她——别急,慢慢来,日子还长。
沈喻安把手机扣在膝盖上,仰头看着那轮月亮。
枇杷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响。
她想,大概这就是她来苏市的原因。
不是为了逃避什么,是为了找到一种节奏。
一种不需要时刻绷着的、属于自己的节奏。
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不是母亲的消息,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只有一句话,没有署名。
“枇杷熟了我来摘。别自己爬梯子,危险。”
沈喻安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好几秒。她知道是亓仁。
她从来没有给过亓仁自己的手机号。
大概是林小禾给的吧。那个扎低马尾的女孩,上次买香囊的时候说“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来找我”,顺便加了她的联系方式。
沈喻安把那条短信又看了一遍。
“别自己爬梯子,危险。”
她忽然笑了,笑得肩膀轻轻抖。
这人说话的方式跟见面时一模一样——没有寒暄,没有客套,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上来就是一句“枇杷熟了我来摘”,像他们已经认识了很久,像这是一件早就说好的事。
沈喻安把那个号码存进通讯录,输了三个字:枇杷树。
存完她又觉得这个名字太长了,删掉重打。
两个字:亓仁。
她盯着屏幕上这两个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在一旁,重新靠回椅背。
院墙那边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巷子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虫鸣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沈喻安闭上眼睛,嘴角还留着刚才那个笑的弧度。
月光从枇杷树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身上,碎碎的,亮亮的。
像撒了一地的碎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