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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安神香囊 沈喻安逃离 ...

  •   沈喻安到苏市的时候,是五月初。
      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水汽,不像宣市那种沉甸甸的潮,带着墨香和老宅木头的味道。这里的湿是轻的,软的,混着不知哪户人家院里探出来的栀子花香。
      她在巷口站了一会儿,拖着行李箱往里走。
      青石板路不平,行李箱的轮子骨碌骨碌响,在安静的午后格外清晰。两边是老式民居,白墙黛瓦,跟沈家祖宅的建筑风格相比,少了些木质调——少了那种规整森严的气派,多了随意生长的人间烟火。
      墙根蹲着几盆绣球,花开得正盛。有老人家坐在门槛上择菜,抬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又低下头去。
      沈喻安不自觉地弯了弯嘴角。
      她从宣市出来的时候,没有特意告诉任何人。
      不是赌气。二十八岁的女人早过了赌气的年纪。只是在长辈们又一次委婉提起“某某家的儿子刚从国外回来,你们见一面”的那个晚上,她回到自己房间,安安静静地收拾了一个行李箱。
      第二天一早,外婆在佛堂念经,母亲在院子里剪花枝。她拎着箱子穿过回廊,遇见了早起晨练的大舅舅。
      大舅舅抬头看她:“安安,去哪儿?”
      “出去走走。”她笑了笑,语气寻常得像出门买本书。
      大舅舅“嗯”了一声,没多问。
      出大门时,碰到家里人。
      “喻安小姐,出门啊。”
      沈喻安点头微笑回应。
      沈家人都这样,体面,克制,不问让人为难的问题。但他们心里都有数,等她自己想清楚了,自然就回来了。
      可沈喻安知道,她不是“出去走走”。
      她是真的想离开。
      不是恨沈家。沈家给了她安稳的庇护,体面的身份,长辈们的疼爱也是实打实的。只是这种疼爱像一件量身定做的漂亮衣裳,穿着好看,穿久了透不过气。
      她是沈家唯一的女孩,从小就被看着、护着、盼着。
      盼她体面,盼她稳妥,盼她嫁一个门当户对的人家,继续维系沈家的圈层与体面。
      写作?那是不务正业。不想结婚?那是还不懂事。想一个人生活?那是没遇到对的人。
      每一个“为你好”都温柔极了,温柔到她没有力气反驳。
      所以她没有反驳。她只是走了。
      这次来苏市,是母亲的提议。
      “你父亲是苏市人。”
      母亲沈清沅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眼神却落在很远的地方。
      “你在那里住一阵也好,看看他长大的地方。”
      沈喻安知道母亲心里从来没有放下过父亲。四岁那年父亲离世,母亲带着她回到沈家,终身未再嫁。老宅里那间书房,还保持着父亲在世时的模样,连桌上的笔架都不曾挪动分毫。
      她没有拒绝。苏市也好,离宣市不远不近,恰好是她想要的距离。
      在网上找了半个月,相中这处老巷子里的小院。房东是位老太太,跟着儿女搬去了新区,老房子空着也是空着,听说她是一个人来住,房租给得很便宜,只叮嘱一句:“小姑娘一个人住,晚上门要锁好。”
      沈喻安点头应了,当天就转了定金。
      此刻她站在院门前,掏出钥匙开门。木门有些涩,推了好几下才推开,发出一声悠长的吱呀。
      院子不大,墙角有棵枇杷树,果子结得密密匝匝,半青半黄。地面铺着老青砖,缝隙里长出细细的草。正屋两间,厢房一间,灶台是翻新过的,卫生间也装了热水器。
      不算精致,但干净,够住,且安静。
      沈喻安把行李箱拖进屋,站在堂屋中间,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老木头和灰尘的味道,混着从窗棂间漏进来的阳光,温馨又舒适。
      她忽然觉得,这是很久以来,她第一次真正呼吸。
      收拾了一下午,行李归置好,床铺好,又去巷口的杂货店买了扫帚和抹布。等一切差不多弄完,天色已经暗下来。
      沈喻安饿得胃里发空,这才想起来,她今天一整天没吃东西。
      她换了件干净衣服,拿上手机出了门。
      古镇的夜晚很安静。这个季节游客不多,石板路两侧的店铺大多还开着,灯笼的光晕染开来,落在水面上,碎成一池暖黄。
      沈喻安顺着河沿走,想找一家还开着门的小馆子。路过几家,要么已经收了,要么坐满了人。她不急,慢慢走,慢慢看,反正今晚除了吃饭也没有别的事要做。
      快到小院时,她闻到了一股很淡的草药味。
      不是中药铺子里那种苦而浓烈的药味,是清清爽爽的草本气息,薄荷打底,混着一点点艾草的暖意和紫苏的辛香。
      她下意识循着味道走过去。
      巷子尽头,就在她小院斜对面,一间店面还亮着灯。门面简简单单,没有花哨的招牌,简单雅致,只在门楣上挂了一块旧木匾,刻着两个字:知野。
      像是店名,又像是什么都没说。
      门口摆了几盆植物,长得精神。雕花木门半敞着,能看到里面木架上陈列着各种小东西——罐子、布包、竹编的篮子,暖黄的灯光打在上面,看起来很舒服。
      沈喻安在门口站了两秒,想到自己昨天来的时候竟然没注意这么个地方,鬼使神差的走了进去。
      店里没人。
      “您好?”她试探着喊了一声。
      没人应。
      她往里走了两步,看清了架子上的东西。竹篮里摆着手工缝制的草本香囊,布料是素净的棉麻,用细麻绳扎口,旁边贴着纸笺,写着“安神”“驱蚊”“解郁”之类的字样。靠墙的木架上是陶罐装的膏方和干花草茶,标签都是手写的,字迹清隽端正。
      不是那种流水线做出来的东西,每一件都有手工的痕迹,粗糙里带着温度。
      沈喻安拿起一个“安神”香囊凑近闻了闻,是薰衣草和洋甘菊的底子,配了一点点陈皮,甜而不腻,确实让人放松。
      “那个配方调了很久。”
      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不急不慢。
      沈喻安转头,看见一个人从后面那扇门走进来。
      男人看上去三十岁左右,穿着白色的棉麻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裤子是普通的深色长裤,脚上一双布鞋,沾着一点新鲜的泥土。
      他的长相不算惊艳,但很舒服——眉骨略高,鼻梁挺直,眼睛是深的,黑而沉静,像老井里的水。头发不长不短,没怎么打理,额前碎发微微垂着。
      整个人身上有一种说不清的气质,不急不躁,安安静静的,像他店里的那些草药——不争不抢,自有味道。
      沈喻安下意识把香囊放回竹篮里:“抱歉,我进来的时候喊了一声,没人应。”
      “在后面园子里,没听见。”他在围裙上擦了一把手,走过来,把手上沾的泥土蹭掉了,“第一次来?”
      “嗯,路过,闻到了草药味就走进来了。”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那种打量陌生人的侵略感,只是平平常常地看了一眼,像看一棵植物或者一朵云。
      “要喝杯茶么?”他问。
      沈喻安愣了一下。
      不是那种推销式的“要不要尝尝”,也不是刻意热情的服务,就是很自然的一句——好像她走进来不是为了买东西,而是恰好路过邻居家门口,对方随口问了句“进来坐坐”。
      她本来该拒绝的。天黑了,一个人,在陌生地方,进一个陌生男人的店。
      但不知道是因为他的语气太寻常,还是因为她今天实在太累了,不想再去计算那些“应该”和“不应该”。
      “好。”她听见自己说。
      他点了下头,没多说什么,转身走进后面那扇门。沈喻安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
      穿过那扇门,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个不大不小的院子。比她租的那个院子大一些,但更朴素——地面是踩实了的泥土,铺了几条窄窄的青石板小路。院墙边种满了各种植物,薄荷长得肆意,金银花爬上了竹架子,艾草一丛一丛的,紫苏的叶片在灯光下泛着暗紫色。
      院子中间摆着一张老旧的木桌,两把竹椅,桌上放着半旧的茶壶和一只搪瓷杯。
      他走到院子一角的水龙头下洗了手,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只粗陶杯,在桌上给她倒了杯茶。
      “薄荷甘草,自己配的,不苦。”他把杯子推过来。
      沈喻安在竹椅上坐下,双手捧起杯子。茶水温热,入口清甜,薄荷的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甘草的回甘留在舌尖。确实不苦,甚至有一点润。
      “好喝。”她说。
      他在另一把竹椅上坐下来,没说什么客套话,也没急着找话题。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坐在院子里,头顶是初夏的夜空,能看见几颗星子。
      院子里虫鸣声声,远处隐约传来河水流动的声音。
      沈喻安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太安静了。
      这种安静跟沈家祖宅的安静不一样。老宅的静是规矩森严的静,像一张绷紧了的宣纸,稍微用点力就会戳破。而这里的静是松弛的,自然的,像院子里的薄荷,想往哪边长就往哪边长,没有人会修剪它。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在安静里感到自在过了。
      “你是刚搬来的?”他忽然开口。
      沈喻安抬头看他:“怎么知道?”
      “你身上有松烟和旧书墨的味道,挺特别的,”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不是在套近乎,只是在陈述一个观察,“小院的老太太跟我说了有新房客要来,我昨天还去收拾了一趟。”
      沈喻安低头轻嗅了一下自己,确实,一股若有若无的墨水香气。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你嗅觉还挺好。”
      “成天和各种不同味道的草药打交道,对味道和细节比较敏感。”
      他端起自己的搪瓷杯喝了一口,“打扰你了,不回答也没关系。”
      “是刚搬来的。”沈喻安说,“从宣市过来,会在这里住一阵。”
      他点了下头,没有追问她为什么来、住多久、做什么工作。
      这种不问,让沈喻安觉得格外舒适。
      她见过太多人了。沈家来来往往的客人、长辈们介绍的相亲对象、家族聚会上那些拐弯抹角的试探——每个人都在问,你多大了,做什么的,家里做什么的,有没有男朋友。
      每个人都带着目的,每个人都想给她分类、贴标签、安排位置。
      而这个男人,他甚至没有问她的名字。
      他们又坐了一会儿。她把那杯薄荷甘草茶喝完了,起身要走。
      “香囊多少钱?”她问。
      “那个安神的?”他说,“三——哦对,来小院住的话,这个送你了,当做见面礼。”
      沈喻安拿起那个香囊,指尖捏了捏,棉麻的质感很好。
      “谢谢。”
      她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坐在竹椅上,月光照着他的侧脸,轮廓柔和而分明。手里的搪瓷杯冒着隐约的热气,脚边的薄荷叶在夜风里轻轻晃。
      沈喻安忽然觉得,这个陌生的城市,似乎也没有那么陌生了。
      她走出巷子,石板路在脚下延伸,河水在不远处轻声流淌。
      手机震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消息。
      “到了吗?住的地方怎么样?”
      沈喻安单手打字:“到了,挺好的,很安静。”
      沈喻安看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两秒,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掌心里。
      夜风拂过,带着河水清凉的湿意。
      她没有多说些什么。
      明天再说吧。
      今天她只想安安静静地,在这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走完这条长长的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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