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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刘妈与别墅 刘妈与别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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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石在车轮下发出细碎的声响,咯吱咯吱,像踩在干透的雪地上。
车绕过圆形花坛,停在主楼门前的空地上。
空地是灰色石板铺的,缝隙里长着青苔,被车轮碾过之后留下一道深色的痕迹。
沈渡熄了火,发动机的轰鸣声消失,安静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温以宁下了车。
山风带着桂花将开未开的甜香扑过来,混着青草被修剪过后的汁液味,和远处松针的涩味。
他站在这栋灰白色的房子前,仰起头。
三层。
法式风格。
石灰岩颜色的外墙经过风雨洗刷微微泛黄,墙角往上,爬墙虎蔓延到二楼的窗台。
绿色的叶片密密地覆盖着墙面,风一吹,叶子翻过来露出灰绿色的背面。
尖顶,深灰色屋顶,顶上立着一根避雷针,针尖指着天空。
窗户是法式落地窗,白色窗框,玻璃后面垂着米色窗帘。
看不见里面。
花园的草坪修剪得像一块绿色的地毯,一根杂草都没有。
玫瑰种在靠墙的花坛里,开着最后一批秋花。
红色、白色、粉色,花瓣边缘开始焦黄卷边,像旧书页。
绣球沿着碎石小路两侧种了一排,花球沉甸甸地垂着头,蓝色、紫色、淡粉色,枝干被剪成一样的高度,整齐得像列队的士兵。
所有植物都被修剪得太过规整。
玫瑰的枝条被绑在金属支架上,每一根都朝着固定的方向生长。
绣球的枝干被剪成一样的高度,花球在同样的位置垂下来。
连草坪边缘的切线都是笔直的,像用尺子量过。
少了些生气。
整栋房子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没有鸟叫。
山里应该有鸟的,但没有。
也许飞走了,也许从来没有来过。
“走吧。”
沈渡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他已经走到木门前了,钥匙拿在手里。
温以宁把背包的肩带往上提了提,跟上去。
木门是深色的,橡木,很厚重。
上面嵌着一块黄铜门牌,刻着门牌号,数字被擦得锃亮。
沈渡用钥匙开了门,推开来,侧身让温以宁进去。
进门是一个挑高的大厅。
温以宁站在门口,往里看。
天花板很高,高到能挂下一盏三层的水晶灯。
水晶片垂下来,一层一层,像倒悬的瀑布。
灯没有开,但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穿过水晶片,在地面和墙壁上投下细碎的彩虹光斑。
地面是深灰色的大理石。
擦得能照出人影。
温以宁低头看了一眼,大理石里映出他的轮廓——一个瘦削的影子,刘海遮着额头,背包挂在一边肩膀上。
家具全是冷色调。
灰色沙发,三人位的,两个单人位的,围着一张黑色茶几。
沙发面料是亚麻的,看起来软,但颜色冷。
茶几是黑色大理石的,和地面同一个色系,台面上什么都没有,没有遥控器,没有杂志,没有水杯。
空的。
白色地毯铺在沙发区下面,毛很长,踩上去大概会陷到脚踝。
干干净净,一根头发丝都没有。
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画。
大块的色块,灰的、黑的、白的、深蓝的,挤在一起,互相吞噬。
温以宁看不懂画,但觉得冷。
那些色块像冬天结冰的湖面上裂开的缝隙。
他站在大厅中间,帆布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
空调开着,冷气从头顶的通风口灌下来,温度调得很低。
像走进了一个精致的冰窖。
沈渡把钥匙放在门口的玄关柜上。
玄关柜也是深色木头的,台面上放着一个黄铜托盘,托盘里什么都没有。
“刘妈。”
沈渡喊了一声。
声音在大厅里荡开,被大理石地面和水晶灯反弹回来,带着一点回音。
几秒后,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快,是平底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节奏干脆利落。
刘妈从走廊拐角走出来。
五十多岁。
短发,头发剪得很短,露出耳朵,鬓角有白丝,染过但新长出来的发根是白的。
精瘦,颧骨很高,脸颊凹进去,脸上的皮肤紧紧贴着骨头。
穿一件深灰色的长袖衬衫,黑色长裤,平底黑布鞋。
袖口挽到手腕以上,露出细瘦的小臂。
脸上没什么表情。
嘴唇抿成一条线,嘴角微微下垂。
眼睛很亮,眼窝深,目光像一把用惯了的剪刀,又快又准。
她在大厅中央站定,上下打量温以宁。
目光从他的刘海开始,到白色衬衫、浅灰色长裤、帆布鞋、挂在一边肩膀上的藏蓝色背包、背包拉链上挂着的褪色平安符。
一样一样看过去,像在清点一件送上门来的货物。
眼神里没有恶意。
也没有善意。
是那种把所有的“人”都当成“需要被安排的物件”之后才会有的眼神,没有讨厌你,因为根本不需要对你有任何情绪。
“三楼最里面的房间。”
她说。
声音干脆,像剪刀剪布。
“行李呢?”
温以宁把背包从肩膀上卸下来,拎在手里。
“就这些。”
刘妈的目光落在那只磨白了边角的帆布背包上。
皱了皱眉。
额头上挤出几道竖着的皱纹,很快又平了。
“跟我来。”
她转身往楼梯走去。
步子很快,平底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温以宁跟在后面。
沈渡站在大厅里没有动。
温以宁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沈渡伸手拉了一下他的胳膊。
力气不大,手指只是虚虚地搭在他小臂上。
“等一下。”
他压低声音说。
温以宁停下来。
刘妈的脚步声继续往楼梯那边去,嗒嗒嗒,渐渐远了。
沈渡看了一眼刘妈的背影,确定她听不到,才开口。
声音压得很低。
“刘妈人真的不坏。”
温以宁看着他。
沈渡的金丝眼镜反射着水晶灯投下的光斑,镜片后面的眼神很认真。
“你别跟她起冲突,她说的话,你听着就行。”
“有事找我。”
“谢谢。”
沈渡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走向门口。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沉稳而有节奏。
木门打开,山风灌进来一瞬,带着桂花香。
门关上,风被关在外面。
车声响起。
发动机低沉的轰鸣,碎石在车轮下咯吱作响。
声音渐渐远去,越来越小,最后被山里的寂静吞没。
温以宁站在大厅里,手里拎着背包。
水晶灯的彩虹光斑落在他白色衬衫上,像碎掉的玻璃。
刘妈的脚步声从楼梯那边折回来了。
嗒嗒嗒,越来越近。
“还站着干什么?”
她在走廊拐角处停下来,半侧着身子看他。
“跟我上来。”
楼梯在大厅的右侧,扶手是深色木头的,台阶铺着和地面一样的大理石。
转角处的墙上挂着一幅黑白照片,是一座雪山。
山顶被云遮住一半,露出尖锐的峰尖。
刘妈走在前面,步子很快,温以宁跟在后面。
“一楼。”
刘妈在楼梯转角处停下来,用手指了指。
“客厅、餐厅、厨房、会客室,你都看到了。”
“那边是顾先生的书房。”
她指了一下走廊尽头一扇紧闭的深色木门。
门把手是黄铜的,擦得很亮。
“书房你不能进,除非顾先生让你进。”
温以宁把那扇门的位置记下来。
继续往上走。
楼梯转了一个弯,继续延伸。
二楼的楼梯口装着一扇门,白色门框,磨砂玻璃,玻璃后面透出模糊的光影。
刘妈在那扇门前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温以宁。
“二楼是顾先生的私人空间。”
她的语气在这里变重了。
“你不能上去。”
“任何情况都不能上去。”
“记住了吗?”
温以宁点了点头。
“记住了。”
尾音微微上扬。
刘妈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然后转身继续往上走。
三楼。
走廊很长,铺着浅灰色的地毯,踩上去软软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两侧是白色的墙壁,没有挂画,没有任何装饰。
三扇门,都是浅色木门,门把手是银色金属的。
刘妈走到最里面那扇门前,推开。
“你的房间。”
温以宁走进去。
房间不大。
大约二十平米。
一张床靠在墙边,床架是深色木头的,床单是白色的,枕头也是白色的,蓬松地靠在床头。
窗帘是浅灰色的,拉了一半,阳光从缝隙里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窄窄的光带。
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衣柜,一个床头柜。
地毯是米色的,短毛,踩上去软软的。
干净,整洁,什么都有,什么都没有。
衣柜是嵌墙式的,门是推拉的。
温以宁拉开衣柜门。
里面挂满了衣服。
白色衬衫。
五件,一字排开,衣架都是统一的木制衣架。
米色针织衫。
三件,叠得整整齐齐放在隔层上。
浅灰色长裤。
四条,挂在衬衫旁边。
浅蓝色外套。
两件,套着透明防尘罩。
浅灰色毛衣、白色T恤、米色风衣。
全是宋清辞的风格。
温以宁翻了翻。
白色衬衫的领口标签上写着尺码,M。
他把衬衫从衣架上取下来,贴在身上比了一下。
肩线刚好落在他的肩峰处,袖长刚好到他手腕。
他把衬衫挂回去。
床头柜上放着三样东西。
一个相框。
水晶的,透明,大约七寸。
里面装着一张宋清辞的照片。
黑白的,侧脸,光线从左侧打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边。
和会议室墙上那张是同一组照片,只是这张的构图更近,近到能看清他睫毛投在颧骨上的阴影。
一本相册。
封面是深灰色的布纹,大约二十页。
温以宁翻开,里面全是宋清辞的照片。
弹钢琴的、走在街上的、喝咖啡的、靠在窗边看书的。
每一张都标注了日期和场景。
最早的日期是三年前,最晚的是大约一年前。
一张纸,A4大小,塑封过的,上面打印着密密麻麻的字。
标题是“习惯与喜好”。
第一条:左手拿咖啡。
第二条:说话轻声细语,尾音微微上扬。
第三条:笑起来嘴角上扬约15度,眼睛弯成月牙形,头微微右歪约10度。
第四条:走路时步幅约60厘米,脊背挺直,手臂自然摆动。
第五条:喜欢白色、灰色、米色、浅蓝色。讨厌黑色、深蓝色、红色。
第六条:用香——白松香、琥珀、麝香。品牌和香型写在后面。
第七条:不喝牛奶,只喝黑咖啡和美式。
第八条:钢琴曲目——《降E大调夜曲》《月光》《梦幻曲》。
第九条:怕冷。
第十条:习惯性咬嘴唇内侧。
温以宁把整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然后翻到背面。
背面还有。
第十一条:指甲修剪成圆弧形,长度不超过指尖一毫米。
第十二条:洗手用冷水,不用热水。
第十三条:看书的时候会无意识地卷书角。
第十四条:思考的时候左手食指会敲桌面。
第十五条:睡觉习惯朝右侧卧。
第十六条:不吃辣。
第十七条:不喝酒。
第十八条:讨厌烟味。
第十九条:对花粉轻微过敏。
第二十条:心情不好的时候会弹《降E大调夜曲》,同一首曲子弹很多遍。
一条一条。
像一份产品说明书。
温以宁把塑封纸放回床头柜上。
指尖沾了塑封边缘的静电,微微发麻。
刘妈站在门口,一只手搭在门把手上。
“顾先生让你每天看一遍。记在心里。”
她的声音没有起伏。
温以宁转过头看着她。
“好。”
刘妈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
然后退出去,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门锁咔嗒一声落进槽里。
房间里只剩下温以宁一个人。
他站在床边,手里还拎着那个藏蓝色帆布背包。
平安符垂在拉链下面,一动不动。
他没有哭。
也没有觉得委屈。
只是站了一会儿。
然后走到窗前,把浅灰色窗帘全部拉开。
阳光涌进来,在地毯上铺成一片暖黄色的光。
窗外的山一层一层的,在暮色里变成深深浅浅的蓝。
最远的那一层几乎和天空融在一起,分不清是山还是云。
他把背包放在床上,拉开拉链。
里面的东西被他一件一件拿出来。
几件换洗的衣服。
他自己的。
一件深蓝色T恤,胸口印着学校名字的缩写。
一件黑色卫衣,帽子边缘磨起了毛球。
一条牛仔裤,膝盖处洗得发白。
一件灰色连帽外套,袖口沾着洗不掉的墨水渍。
他拿在手里看了看,然后把它们叠好,放进衣柜最下面的抽屉里。
关上抽屉。
和衣柜里那些白色、米色、浅灰色隔开。
一本加缪的《局外人》。
封面是白色的,书名是黑色的,很简单。
书页边缘泛黄了,是他在学校图书馆旁边的二手书店花十块钱买的。
扉页上写着他自己的名字——温以宁。
三个字,黑色水笔写的,笔迹很轻。
一个笔记本。
黑色封皮,巴掌大,边角磨白了。
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他翻了翻,翻到最新的一页,上面是今天在车上记的,失眠症。
十点后不出声。
不吃香菜、芹菜、胡萝卜。
喝醉发脾气别当真,刘妈不好相处,听着就行,不提宋清辞。
除非他提。
一支黑色水笔。
笔帽被咬得变了形,塑料上全是细小的牙印。
还有一张照片。
他用手指把照片从背包内侧的夹层里抽出来。
照片是五寸的,边角微微卷起。
用手机拍的,在学校后门的打印店印出来的。
相纸是光面的,沾了手指印,在光线下反着光。
照片里的男人靠在露台的黑色铁艺栏杆上。
黑色西装,肩线锋利。
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里握着手机。
仰着头,闭着眼睛。
眉头微皱,眉心挤出一道浅浅的竖纹,嘴唇微微张着。
有点模糊,光线不足,噪点很多,但他一直留着。
他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用黑色水笔写了一行字,很小,挤在角落。
“三个月前,酒会。”
然后他把相册从床头柜上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是空白的,灰色的底衬。
他把照片夹进去,用手指压了压边角,让它贴平。
合上相册。
放回床头柜上。
他坐在床边。
床垫陷下去一点,白色床单起了褶皱。
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背上,把白色衬衫晒得发热。
他看着这个为他准备好的房间。
衣柜里挂着宋清辞的衣服。
床头柜上摆着宋清辞的照片。
塑封纸上印着宋清辞的习惯和喜好,二十条,正反面都有,每一条都精确到数字。
窗帘是宋清辞喜欢的浅灰色。
床单是白色的。
地毯是米色的。
他把一切都准备好了。
衣服、照片、规矩、习惯。
把“宋清辞”这三个字做成了一副模具,等着一个一个人把自己塞进去。
第一个。
第二个。
第三个。
第四个。
第五个。
第六个。
都被这副模具压碎了。
最长的撑了半年。
最短的,两周。
温以宁,你是第七个。
你会被压碎吗?
他不知道。
但他想试试。
暮色从山的另一边漫过来。
天空从蓝色变成橘红,再变成深紫。
窗外的山一层一层的,从深深浅浅的蓝变成深深浅浅的黑。
远处有鸟叫了一声,很短,像被什么东西打断了,然后安静了。
风吹过树林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沙沙的,像翻书。
温以宁没有开灯。
他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本《局外人》。
封面是白色的,书名是黑色的。
他的拇指摩挲着书脊,纸张的边缘磨得起了毛。
翻开第一页,扉页上他自己的名字——温以宁。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然后把书合上。
三个月前,他还在学校的图书馆里写论文。
图书馆四楼,靠窗的位置,对面坐着李泽阳。
李泽阳戴着耳机刷手机,偶尔抬头问他晚上吃什么。
窗外的银杏树开始黄了,叶子落了一地。
他写的是周教授布置的学年论文,题目是“加缪《局外人》中的荒诞与真实”。
写到凌晨,李泽阳趴在桌上睡着了,口水流在袖子上。
三个月后,他坐在一个陌生人的房子里。
衣柜里挂着别人的衣服。
床头柜上摆着别人的照片。
墙上贴着别人的习惯,精确到每一个表情的角度。
他在这里,准备成为另一个人的影子。
人生真是奇妙。
他把《局外人》放在床头柜上,和相框、相册、塑封纸摆在一起。
躺下来。
天花板很高。
白色的,空荡荡的。
中央空调的出风口是一个长方形的金属格栅,里面黑漆漆的。
冷气从里面吹出来,带着干燥的凉意。
他不知道自己会在这里待多久。
一年?
两年?
三天?
温以宁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然后闭上眼睛。
天彻底黑了。
窗外最后一点暮色被夜色吞没,山变成黑色的剪影。
远处有星星亮起来,一颗一颗的,很淡。
山里的星星比城里的亮,因为没有那么多灯光抢它们的光。
别墅里很安静。
水晶灯没有开,大理石地面吸收着夜色,变成一片深不见底的黑色。
灰色的沙发、黑色的茶几、白色的地毯,在黑暗中模糊成深深浅浅的灰。
墙上的抽象画看不见了。
色块融入黑暗里,像冬天结冰的湖面沉入夜晚。
整栋房子睡着了。
除了三楼最里面那个房间的床上,躺着一个还没有睡着的人。
他闭着眼睛,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呼吸很轻,很均匀。
双手交叠放在胸口,手指微微蜷着。
明天。
然后一切才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