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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沈渡 沈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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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从37层开始下行。
沈渡按下B2,按钮亮起冷白色的光。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安静得能听到轿厢运行的嗡嗡声。
头顶的灯光透过磨砂灯罩变成柔和的光晕,打在深灰色的电梯壁上。
温以宁靠在电梯壁上,左手空着,那杯凉透的咖啡留在了会议室里。
他的右手插在裤袋里,指尖碰到一块硬币,五毛的,洗衣服的时候忘在裤兜里没拿出来。
沈渡站在他旁边,双手垂在身侧,手里握着那个文件夹。
金丝眼镜的边缘反射着电梯顶灯的光,在镜片上切成一小块白色的光斑。
“你是第七个。”
沈渡先开口了。
温以宁睁开眼,从镜面反射里看他。
沈渡的语气很平淡。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温以宁,眼睛盯着电梯门上跳动的数字。
“前六个,最长的撑了半年。最短的,两周。”
数字从35跳到34。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走吗?”
温以宁摇头。
沈渡一个一个数过去,像在念一份内部报告。
“第一个,受不了顾总的脾气。”
“顾总骂人很难听,不带脏字但能把你从头到脚拆一遍。”
“第一个撑了两个月,有一天晚上被骂完之后收拾东西走了,连合同都没要。”
数字33。
“第二个,动心了,被赶走的。”
“顾总发现之后,第二天就让他走人。”
“他在别墅里住了一共四十一天。”
数字32。
“第三个,太吵。顾总嫌烦。”
“他喜欢在客厅里放音乐,外放的那种。”
“顾总说过一次,他没记住。”
“第二次顾总直接把音响砸了,让他一起滚。”
数字31。
“第四个,不够像。”
“顾总看了一眼就让他走了,待了三天。”
数字30。
“第五个,想上位。”
沈渡的声音在这里顿了一下。
“被处理了。”
他没有解释“处理”是什么意思。
温以宁也没有问。
数字28。
“第六个,最像的。顾总最满意的。”
沈渡的声音慢下来。
“他撑了半年。”
“所有人都以为他会是最后一个。”
“但有一天晚上,顾总喝醉了,叫了宋清辞的名字。”
“那个人坐在床边,听了一整夜。”
数字26。
“第二天早上他自己收拾东西走了。”
“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他说,‘我以为我能假装一辈子,但我假装不了。’”
电梯里的嗡嗡声填满了沉默。
数字跳到23。
沈渡转过头看他。
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神很认真。
电梯灯光在他瞳孔里缩成两个小小的亮点,像两颗很远的星星。
“你真的想好了吗?”
“你现在还可以反悔。”
“这部电梯到B2之前,你还有机会说‘不’。”
“一旦上了那辆车——”
温以宁想了想。
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
嘴角上扬的弧度不大,眼睛弯了一点,微微歪头的幅度很小。
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天真,不是无畏,是一种平静的、温柔的、让人心疼的笃定。
“我想好了。”
他说。
沈渡看了他几秒。
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说出话来。
他把视线移开,看着电梯门上的数字。
数字跳到7、6、5。
叮。
B2到了。
门滑开。
地下车库的冷白色灯光涌进来。
车库很大,天花板很高,管道和通风设备裸露在头顶。
水泥地面擦得干干净净,轮胎摩擦过的地方留下黑色的痕迹。
停了十几辆车,都是深色的——黑色、深灰、藏青,整齐地排在车位上,像等待检阅的队列。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汽油味和轮胎橡胶的味道,混着地下车库里特有的那种阴凉。
沈渡走出去,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回声在空旷的车库里荡开。
温以宁跟在后面,帆布鞋踩在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
沈渡停在一辆黑色SUV前。
车型很大,车身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
他按了下车钥匙,车灯闪了两下,后视镜自动展开。
他拉开后排车门,侧身让开。
温以宁坐进去。
真皮座椅凉凉的,带着新车特有的那股味道——皮革、塑料、某种化学清洁剂混在一起的气味。
空调出风口别着一块香薰片,海洋香型的,把那些工业味道盖掉了一层。
脚下是深灰色的绒面脚垫,干干净净,连一粒沙子都没有。
车门关上的声音很沉,砰的一声。
沈渡绕到驾驶座,拉开车门坐进来。
他把文件夹放在副驾驶座上,调整了一下后视镜的角度。
发动车子,引擎低沉地响起来,整个车身微微震动了一下。
空调吹出冷风,从后排的空调出风口灌进来,带着香薰片的海洋味。
车驶出车位,轮胎在水泥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沿着坡道往出口开,车库顶上的灯管一根一根地从车顶滑过,光线一明一暗地扫进车内。
温以宁的脸在一明一暗的光里,忽隐忽现。
出口到了。
栏杆抬起来。
阳光猛地涌进来,像一盆水泼在挡风玻璃上。
温以宁眯起眼睛。
车汇入车流。
从地下的阴凉驶入地面的燥热里。
初秋的午后,阳光还是带着暑气的,透过车窗照在皮肤上,有微微的热度。
街道两侧的梧桐树开始落叶了,枯黄的叶子从枝头旋下来,落在人行道上、车顶上、共享单车的车筐里。
温以宁靠在后排座椅上,看着窗外。
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
沈渡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这个年轻人坐得像上课的小学生。
后背挺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窗外。
侧脸在阳光里显得很白,睫毛很长,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刘海被空调风吹起来一点,露出眉毛。
“你带了多少行李?”
沈渡开口了。
“一个背包。”
温以宁的包放在脚边。
一个藏蓝色的帆布背包,用了很久,边角磨得发白。
拉链上挂着一个褪色的红色平安符,是那种寺庙里求来的,红布上绣着黄色的“平安”两个字。
沈渡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个包。
“其余的东西,别墅里都有。”
温以宁点了点头。
车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
斑马线上有人在过马路,一个妈妈牵着一个小女孩,小女孩背着粉色书包,书包上挂着一只毛绒兔子。
小女孩蹦蹦跳跳的,兔子跟着一颠一颠。
温以宁看着那只兔子,直到绿灯亮了,车开走了,小女孩的身影消失在后视镜里。
沈渡又开始说话。
“顾总有失眠症。”
“晚上十点之后,不要在别墅里发出大的声响。”
温以宁从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
黑色封皮,巴掌大,边角也磨白了。
翻开来,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宋清辞的习惯、喜好、说话方式、走路姿势。
每一页都写得很满,字很小,很工整。
他翻到空白的一页,开始记。
“顾总不喜欢香菜、芹菜、胡萝卜。”
“餐桌上出现这三样东西,刘妈会处理,你不用担心。”
“但如果你自己吃饭,别点这些。”
“味道沾上了,顾总会闻到。”
温以宁在本子上写:失眠症。十点后不出声。不吃香菜、芹菜、胡萝卜。
字一笔一划,写得很慢,很用力。
笔尖在纸上划出细微的沙沙声。
“顾总应酬多,经常喝醉。”
“喝醉了会发脾气,摔东西,骂人。”
沈渡的声音在这里顿了一下。
“别当真。”
温以宁的笔停了半拍,然后继续写:喝醉发脾气。别当真。
“别墅的管家姓刘,你叫她刘妈就行。”
“五十多岁,短发,精瘦。”
沈渡从后视镜里看了温以宁一眼。
“她不好相处。但人不错。”
“刘妈只听顾总的。你别跟她起冲突。”
“她说的话,你听着就行。”
温以宁写下:刘妈,不好相处,听着就行。
“最重要的。”
沈渡的声音变了一下。
从“交代工作”变成了另一种东西,像警告,又像担忧。
“不要在顾总面前提‘宋清辞’三个字。”
温以宁的笔停在纸上。
“除非顾总自己提。”
温以宁把这行字写完:不提宋清辞,除非他提。
然后他抬起头,从后视镜里和沈渡对视了一秒。
沈渡的眼神在他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看着前方的路。
车开上了高架。
两侧的灰色隔音板把城市切成一条条窄窄的缝隙。
阳光从缝隙里一闪一闪地照进来,在车内投下交替的光影。
空调出风口的香薰片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沈渡从后视镜里看温以宁写字的样子。
低着头,刘海垂下来遮住眉毛。
左手压着本子,右手握笔,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写完之后还会检查一遍,用手指点着字一个一个确认。
像一个在抄课文的小学生。
“你多大了?”
沈渡忽然问。
“二十一。”
“大学毕业了?”
“嗯。”
“学什么的?”
“中文。”
沈渡沉默了。
中文系毕业的。
二十一岁。
来给别人当替身。
他握在方向盘上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他见过很多为了钱来的人。
那些来面试“替身”的人,走进顾氏大厦的时候,眼神里要么是贪婪,要么是紧张,要么是不甘。
贪婪的人盯着报酬条款看了一遍又一遍,手指在数字上摩挲。
紧张的人坐立不安,说话结巴,手心出汗。
不甘的人签完字之后把笔摔在桌上,像签了一份屈辱的条约。
但温以宁的眼神很干净,很平静,像在做一件很普通的事。
沈渡当时想:这个人要么是真的不在乎,要么是太会装了。
现在他看着后视镜里那个在本子上一笔一划写字的年轻人,看上去不是装的。
装不出来这种认真。
他把视线移回前方的路面。
高架上的车流匀速前进,两侧的隔音板连绵不断,光线一闪一闪地切割着视线。
“有事可以找我。”
沈渡说,声音比之前轻了一点。
他从西装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右手扶着方向盘,左手把名片往后递。
温以宁接过来。
名片是白色的,很素,上面只印着“沈渡”两个字和一个电话号码。
没有头衔,没有公司名称,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谢谢。”
温以宁把名片夹进本子里。
沈渡从后视镜里看到他的动作,想说点什么。
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来。
他想说:你别去了。
他想说:那栋房子不适合你。
他想说:你会像前六个一样,被消耗掉,被扔掉。
但他没有说出口。
因为这是温以宁自己的选择。
他没有资格替别人决定。
车驶下了高架,拐进一条两边种满梧桐树的马路。
树冠在头顶交织,形成一条绿色的隧道。
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洒成一片一片的光斑。
车轮碾过落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越往山的方向开,路越窄,树越多,房子越少。
城区的嘈杂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越来越深的安静。
开始上山了。
路变成盘山路,一边是山体,一边是陡坡。
沈渡开得很稳,过弯的时候会减速,方向盘打得很柔。
路两侧的树很高,枝叶伸到路面上方,在车顶刮出轻微的沙沙声。
阳光被树叶切成碎片,从车窗涌进来,在车内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温以宁把车窗摇下来一点。
山风灌进来。
带着泥土的味道、树叶的味道、远处桂花将开未开的甜香。
风吹起他的刘海,露出额头。
他眯起眼睛,嘴角微微弯着。
很平静。
沈渡从后视镜里看着他。
这个年轻人坐在后排,车窗开了一条缝,山风吹着他的头发。
他看着窗外越来越安静的风景,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一点弧度。
沈渡忽然觉得,这个人也许能撑过半年。
然后他意识到,他希望他撑过半年。
因为——
他把这个念头按下去,重新握紧方向盘,指节用力。
车拐过最后一个弯道。
铁门出现在路的尽头。
黑色的,对开的,大约三米高。
门柱是灰色石材,顶上各有一盏铜灯。
铁门上爬满了藤蔓,绿油油的叶子密密地覆盖着金属栏杆,只露出尖尖的顶端。
门两侧是灰色的高墙,墙头插着碎玻璃,也被藤蔓遮住了大半。
沈渡按了一下车钥匙上的遥控器,铁门缓缓打开。
门轴发出低沉的转动声。
车驶进去。
一条碎石铺的小路,两侧是修剪整齐的黄杨灌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