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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一天 第5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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闹钟响了。
六点整。
温以宁伸手按掉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他的脸,然后暗下去。
他没有赖床,直接掀开被子坐起来。
床单被他睡出了一身褶皱,枕头中间凹下去一个浅浅的坑。
赤脚踩在地毯上,米色短毛柔软地贴着脚底。
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晨光从山的背面漫过来,天是淡青色的,太阳还没升起来。
远处的山一层一层的,最远的那层被晨雾罩着,像蒙了一层纱。
他站在窗前看了几秒,转身去洗手间。
洗手间在房间右侧,不大,但该有的都有。
白色瓷砖,浅灰色洗手台,镜子占了一整面墙。
温以宁拧开水龙头,冷水冲在手上,凉意从指尖蔓延到手腕。
他捧起水泼在脸上,水珠顺着下颌滴落,打湿了白色T恤的领口。
洗漱完,他打开衣柜。
白色衬衫。五件,一字排开。
他取下一件,从衣架上褪下来。
扣子是一颗一颗系上的,从下往上。
浅灰色长裤,从另一个衣架上取下来,拉链、扣子、皮带。
皮带是衣柜里配好的,深灰色,皮质很软,扣眼的位置刚好是他腰围的尺寸。
他站在穿衣镜前。
白色衬衫,浅灰色长裤,刘海垂下来遮住额头。
他伸手把刘海拨了拨,拨到刚好遮住眉毛的位置。
左手从床头柜上拿起那只空咖啡杯,塑封纸上写着的,习惯左手拿咖啡。
杯子是白色陶瓷的,空的,没有咖啡。
他把杯子端到左手,手指穿过杯柄。
微微歪头。
嘴角上扬。
眼睛弯起来。
练习那个笑容。
嘴角再高一点,对。
眼睛再弯一点,对。
歪头的幅度再小一点,对。
练了十分钟。
直到镜子里的那个人笑起来不再需要想,肌肉记住了那个弧度。
六点五十。
他放下杯子,走出房间。
走廊里铺着浅灰色地毯,踩上去软软的,没有声音。
经过另外两扇紧闭的房门,经过楼梯口的磨砂玻璃门——门后面是二楼,顾衍之的私人空间。
他的脚步没有停。
楼梯是大理石的,扶手的木质温润光滑。
一级一级走下去,一楼大厅很安静,水晶灯没有开,晨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大理石地面上铺成一片冷白色的光。
灰色沙发、黑色茶几、白色地毯,在晨光里恢复了它们本来的颜色。
餐厅在一楼东侧,和客厅隔着一道拱形门洞。
一张长桌,深色木制,能坐十个人。
但只有两个位置摆了餐具,主位和右手边第一个位置。
白色餐盘,银色刀叉,透明玻璃杯,叠成三角形的白色餐巾。
主位的餐具摆在桌首,右手边的摆在桌侧,两个位置之间的距离刚好够一个人伸直手臂。
温以宁在右手边的位置坐下来。
他把餐巾展开,铺在膝盖上。
双手放在桌沿,安静地等。
厨房里传来轻微的声响。
锅铲碰锅沿的声音、水龙头流水的声音、碗碟轻轻磕碰的声音。
刘妈在准备早餐。
香味飘过来,粥的米香、烤面包的焦香、咖啡的苦香。
七点整。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皮鞋踩在大理石台阶上的声音,沉稳而有节奏,一级一级往下。
顾衍之走下来。
深灰色家居衬衫,领口第一颗扣子没有系,露出一小截锁骨。
黑色长裤,皮带是深棕色的。
头发没有像昨天在公司那样梳得一丝不苟,有几缕垂在额前,把眉骨的锋利遮掉了一点。
他看起来比昨天温和了一点。
一点点。
他看到温以宁坐在餐厅里,点了点头。
幅度很小,下巴几乎没怎么动,更像是一个确认,确认这个位置上坐着一个人。
温以宁微微低头。
顾衍之走到主位坐下来,拿起桌上的报纸。
对开的,纸质,翻动的时候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头版印着大字标题,财经类的。
刘妈从厨房推着餐车出来。
早餐很丰盛。
白粥盛在青花瓷碗里,冒着热气。
四碟小菜——酱黄瓜、萝卜干、腐乳、凉拌海带丝。
面包篮里放着切片吐司和可颂,旁边配了黄油和果酱。
煎蛋两个,蛋黄微微流动。
水果切成了小块,哈密瓜、火龙果、猕猴桃,码在白瓷盘里。
牛奶装在透明玻璃壶里,冰凉的水珠凝在壶壁上。
顾衍之没有碰牛奶。
他拿起咖啡杯,黑咖啡,不加糖不加奶。
喝了一口,放下,翻开报纸的财经版。
温以宁安静地吃自己的早餐。
他拿了一片吐司,涂了一点黄油。
用刀叉的动作很轻,刀划过吐司表面,叉子碰到瓷盘,几乎不出声。
咀嚼的时候嘴唇合拢,不发出一丁点声音。
喝粥的时候勺子碰到碗沿,他放慢了速度,让那声轻响变成几乎听不见的叮。
餐桌上只有报纸翻动的声音,和偶尔的刀叉轻响。
顾衍之吃饭很快。
咖啡喝了半杯,煎蛋吃掉一个,面包没有碰。
他用餐巾擦了擦嘴角,把报纸合上。
纸张合拢的声音在安静的餐厅里格外清晰。
他的目光落在温以宁身上。
温以宁感觉到了。
那道目光从主位投过来,落在他的白色衬衫上、浅灰色长裤上、刘海上、脸上。
压得人肩膀发沉。
“衣服选对了。”
顾衍之开口。
声音不高,带着刚起床的那种微微的沙哑。
“但香水不对,宋清辞不用这款。”
温以宁的手停在半空中。
叉子上还有一小块煎蛋的蛋白。
他确实喷了香水。
自己带来的那瓶,木质调,很淡,学校北门屈臣氏买的。
喷在手腕和耳后,站在镜子前确认过,不凑近闻不到。
但顾衍之闻到了。
隔着两个人的距离,隔着餐桌,隔着咖啡的苦香和粥的米香。
他闻到了。
“对不起。”
温以宁说。
声音不大,尾音微微上扬。
“我没有他用的香水。”
顾衍之把餐巾放在桌上。
白色的,叠成方形,压在餐盘旁边。
“书房的抽屉里,有他常用的牌子。”
他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深灰色的,和衬衫一个色系。
“明天开始用那个。”
“好。”
顾衍之往门口走去。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沉稳而有节奏。
走了几步,在拱形门洞下面停下来。
没有回头。
“你今天有什么安排?”
温以宁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昨天签合同的时候,顾衍之说的规矩是“我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不要问为什么”。
没说过他会问温以宁想做什么。
“没有。”
顾衍之站在那里。
晨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他身后铺成一片白色的光幕。
他的轮廓被逆光切成一道剪影,肩线锋利,腰线收得很窄。
“那让刘妈给你找个钢琴老师。”
他说。
“宋清辞弹钢琴,你至少要会几首。”
温以宁垂下眼睛。
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好。”
顾衍之走了。
脚步声穿过客厅,木门打开又关上。
车声响起,发动机低沉的轰鸣,碎石在车轮下咯吱作响。
声音渐渐远去,被山里的寂静吞没。
餐厅里只剩下温以宁一个人。
刘妈从厨房走出来,开始收拾餐具。
她看了一眼温以宁盘子里剩的半片吐司,没有说什么,收走了。
瓷盘叠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顾先生让你学钢琴?”
手里端着那摞盘子,稳稳的。
“嗯。”
“我下午给你找老师。”
她端着盘子进了厨房。
温以宁站起来,把餐巾叠好放在桌上,走出餐厅。
上午的时间很空。
温以宁在别墅里走了走。
一楼能去的地方不多。
客厅、餐厅、厨房、会客室。
会客室在客厅的另一侧,推拉门开着,里面有一套深灰色布艺沙发,墙上挂着一台电视,茶几上什么都没有。
厨房是刘妈的领地,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没有进去。
顾衍之的书房在一楼走廊尽头。
深色木门,黄铜门把手擦得锃亮。
温以宁经过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拍,但没有停。
他走出后门。
后院比前院小一些,但更私密。
草坪从门口延伸到泳池边,泳池不大,水是碧蓝色的,清澈见底。
池底铺着浅蓝色瓷砖,阳光照进去,在水底投下晃动的光纹。
泳池过去是一个小花园,种着几棵矮松和一片不知名的灌木。
花园里有一棵桂花树。
很大。
树干粗到一个人抱不过来,树冠撑开来像一把巨大的伞。
桂花开了,米粒大小的金黄色花朵簇在枝头,密密麻麻的。
香味很浓,甜丝丝的,被山风一吹,飘得到处都是。
树下有一把铁艺长椅,深绿色的,漆面斑驳了,露出底下锈红色的金属。
椅背上搭着一块米色坐垫。
温以宁在长椅上坐下来。
他从口袋里拿出那本《局外人》。
翻开,书页边缘泛黄,纸张的气味混着桂花香。
他低头看书,阳光从桂花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他白色衬衫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风一吹,光斑晃动,桂花簌簌落下来几朵,掉在书页上。
他看了一个上午。
下午三点,钢琴老师来了。
刘妈把人带进来的时候,温以宁在客厅里等着。
老师姓林,四十多岁,烫着小卷发,指甲剪得很短。
背着一个黑色帆布包,包里装着琴谱。
她看到温以宁,上下打量了一眼,目光在他的白色衬衫和浅灰色长裤上停了片刻。
“你是顾家的……”
她没说完,等着温以宁接话。
温以宁微微歪头,嘴角上扬到那个刻度。
“亲戚。”
他说,尾音微微上扬。
林老师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刘妈把人带到一楼的琴房。
琴房在会客室旁边,温以宁之前没有进来过。
房间不大,墙壁贴了米色隔音棉。
窗户对着后院,能看到那棵桂花树的一角。
一架黑色立式钢琴靠墙放着,琴凳是配套的黑色皮质。
琴盖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
琴键是黑白分明的,微微泛黄,不是新的,被人弹过了。
温以宁在琴凳上坐下来。
林老师站在旁边,让他先弹一首。
“随便弹,我看看你的基础。”
温以宁把手放在琴键上。
左手无名指和小指不太听话,按下去的力度总是不对。
他弹了《降E大调夜曲》的前八个小节。
右手旋律还行,左手的伴奏部分乱了好几个音。
琴键按下去的声音硬邦邦的,和宋清辞视频里那种水流动一样的声音差了十万八千里。
林老师听完,皱了皱眉,额头上挤出几道横纹。
“基础太差了。”
语气直,没有拐弯。
“手指独立性不够,左手基本不听使唤。节奏感也有问题。”
“你这个年纪才开始学,要从头来。会很慢。”
温以宁把手从琴键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没关系。”
“我慢慢学。”
林老师看了他一眼。
然后从帆布包里拿出琴谱,翻到第一页,放在谱架上。
“从音阶开始。”
一个小时的课。
温以宁的手指在琴键上笨拙地移动,一遍一遍,弹错了就重来。
林老师时不时伸手纠正他的手型,把他的手腕往上托一点,把他的手指按在正确的琴键上。
她的手指很有力,指腹有茧,是弹了几十年钢琴的手。
下课后,林老师收拾琴谱走了。
刘妈送她出去。
门关上,别墅又安静了。
温以宁没有离开琴房。
他继续练。
右手弹旋律,左手弹伴奏。
一遍,不对。
再来一遍,还是不对。
左手的中指按下去了无名指跟着翘起来,怎么都压不住。
他停下来,把左手举到眼前,看着自己的手指。
不是弹钢琴的手。
弹钢琴的手指应该更长,更灵活,从小练起,骨头长成了琴键的形状。
他的手指不是。
它们是二十二岁才开始学琴的手指。
他把手放回琴键上,重新开始。
一个小时。
手指开始发酸。
从指尖蔓延到手掌,再到手腕。
酸变成疼,疼变成麻。
他甩了甩手,继续。
桂花树的影子从窗户外面挪走了。
阳光从白色变成金色,从金色变成橘红。
他练到手指完全不听使唤才停下来。
晚上。
温以宁坐在客厅的灰色沙发上,手里拿着那本《局外人》,但很久没有翻页了。
客厅的水晶灯开着,暖黄色的光透过水晶片,在大理石地面上投下彩虹光斑。
墙上的抽象画在灯光下恢复了它们的色块,灰的、黑的、深蓝的,挤在一起互相吞噬。
他在等。
等了很久。
九点过了。
九点半。
十点。
车声从远处传来。
不是一辆车,是两辆。
发动机低沉的轰鸣,碎石在车轮下咯吱作响。
车灯的光从落地窗扫进来,在客厅的墙壁上划过一道白色的光弧,然后消失。
门开了。
沈渡扶着顾衍之进来。
顾衍之靠在沈渡身上,一条手臂搭在沈渡的肩膀上。
黑色西装皱巴巴的,领带歪到一边,衬衫领口开了两颗扣子。
头发乱了,几缕垂在额前。
眼睛半睁半闭,眼白泛着红血丝。
酒气从他身上散发出来,很浓。
威士忌的味道,混着烟味和古龙水。
沈渡看到温以宁在客厅里,朝他使了个眼色。
下巴往楼梯方向微微一抬。
帮忙。
温以宁把书放下,走过去。
他走到顾衍之的另一侧,接过那条搭在沈渡肩膀上的手臂,架到自己肩膀上。
顾衍之的手臂很重,压在他肩头,骨头硌着骨头。
酒气扑面而来,温热的,潮湿的,带着威士忌的辛辣和某种水果的甜味。
顾衍之半睁开眼。
眼白上的红血丝像蛛网。
瞳孔是深褐色的,蒙着一层酒意,焦距涣散。
他看着温以宁的脸,看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个温以宁从没见过的笑容,温柔的、恍惚的、带着怀念的。
像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了很久,忽然看到一点光。
“清辞……”
声音含糊不清,从喉咙深处含混地滚出来。
尾音拖得很长,像一声叹息。
温以宁的手顿了一下。
架在肩膀上的那条手臂很重。
顾衍之的体温透过西装和衬衫传过来,很烫。
酒气从他呼吸里一阵一阵地涌出来,喷在温以宁的脖子上,湿热湿热的。
这是第一次被叫错名字。
他知道这一天会来。
沈渡说过,前六个都被叫错过。
第六个,最像的那个,听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走了。
他知道,他准备好了。
但真的听到了,心里还是有什么东西被揪了一下。
有一种说不清的、闷闷的感觉。
他没有说话。
继续扶着顾衍之往前走。
沈渡在另一侧,两个人的肩膀架着顾衍之的重量,一步一步往楼梯走去。
顾衍之的皮鞋拖在地上,鞋跟蹭着大理石地面,发出断断续续的摩擦声。
上楼梯。
这是温以宁第一次上二楼。
楼梯转了一个弯,二楼的磨砂玻璃门出现在眼前。
沈渡伸手推开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门后面是一条走廊。
走廊很长。
比三楼的走廊长得多。
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深灰色的,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墙壁是浅灰色的,每隔几米有一盏壁灯,灯光调得很暗,暖黄色的,只在灯座周围投下一小圈光晕。
走廊两侧是白色的木门,一扇一扇,都关着。
门缝下面没有光。
走廊尽头是最后一扇门。
深色木门。
比走廊里其他的门都要宽,都要高。
门把手是黄铜的,擦得很亮,在昏暗的壁灯光里泛着暗金色的光。
沈渡腾出一只手,按下门把手。
门推开。
顾衍之的卧室。
很大。
比温以宁三楼的房间大了三倍不止。
一张大床靠墙放着,床架是深色木头的,床头板很高,几乎顶到天花板。
床单是深灰色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套也是深灰色的,两个枕头并排靠着床头。
窗帘是黑色的,遮光帘,拉得严严实实。
一丝外面的光都透不进来。
房间里唯一的光源是床头柜上的一盏台灯,黄铜灯座,米色灯罩,光调得很暗。
空气里有一股味道。
古龙水的味道,松木和皮革的基调。
酒味。
还有另一种很淡的气味,温以宁说不上来,像是某种香料,又像是旧书的纸张味。
沈渡和温以宁把顾衍之架到床边,让他坐下来。
床垫陷下去,顾衍之的身体跟着沉下去,像一袋沉甸甸的沙子。
他坐不稳,身体往一边歪,沈渡扶住他的肩膀。
温以宁蹲下来,给顾衍之脱鞋。
皮鞋是黑色的,系带的,他解开鞋带,把鞋子从脚上褪下来。
顾衍之的脚踝很瘦,踝骨突出,皮肤底下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
袜子是深灰色的。
他把鞋子并排放在床边。
站起来,去倒了一杯温水。
床头柜上放着一只玻璃杯,他拿起来,从洗手间的水龙头接了水。
水温调到微温,不冷不热。
他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台灯旁边。
顾衍之已经闭上眼睛了。
沈渡把他放平在床上。
顾衍之的头发散在深灰色枕套上,黑色和灰色几乎融在一起。
眉头微微皱着,眉心挤出一道浅浅的竖纹。
嘴唇抿着,呼吸慢慢变得均匀。
胸口的起伏越来越平,越来越慢。
睡着了。
沈渡直起身,看了一眼床头柜上那杯水。
然后看向温以宁。
两个人退出房间。
沈渡轻轻带上深色木门,门锁咔嗒一声落进槽里。
走廊里,壁灯的光昏黄。
沈渡靠在走廊的墙上,摘下金丝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
然后重新戴上,镜片后面的眼神落在温以宁脸上。
“他叫你清辞了?”
声音很轻,在安静的走廊里却格外清晰。
温以宁点了点头。
沈渡看着他。
壁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温以宁的脸切成明暗两半。
白色衬衫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微微的冷白色。
刘海遮着额头,眼睛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习惯就好。”
沈渡的声音很平静。
但眼神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在电梯里出现过,在车上从后视镜里看他的时候出现过。
他笑了笑。
很轻,很淡。
“好。”
尾音微微上扬。
他转身往楼梯走去。
脚步很轻,帆布鞋踩在深灰色地毯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走到楼梯口的磨砂玻璃门前,推开门,回头看了一眼。
沈渡还站在走廊里。
靠在墙上,金丝眼镜反射着壁灯的光。
他在看温以宁。
他收回目光,推门上三楼。
三楼走廊里,浅灰色地毯吸收了他的脚步声。
他走到最里面那扇门前,推开,走进去,关上门。
房间里开着灯。
床头柜上的台灯,光线暖黄。
他站在穿衣镜前。
镜子里的人穿着白色衬衫,浅灰色长裤。
刘海遮着额头。
左手腕上还残留着木质调香水的味道,很淡。
他抬起手腕闻了闻。
明天开始,这个味道也要换了。
换成宋清辞的。
他对着镜子笑了笑。
嘴角上扬约十五度,眼睛弯成月牙形,头微微右歪约十度。
练了上百遍的笑容,精准到每一个角度。
镜子里的人笑起来的样子,和宋清辞很像。
但这个人不是宋清辞。
他收起笑容。
走到床头柜前,蹲下来,拉开最下面的抽屉。
里面放着他的藏蓝色帆布背包、几件叠好的深色衣服、笔记本、黑色水笔。
他把手伸到抽屉最深处,摸到那本相册。
深灰色布纹封面,他抽出来,放在膝盖上。
翻到最后一页。
那张偷拍的照片夹在灰色底衬里,边角微微卷起。
照片里的男人靠在露台上,闭着眼睛,眉头微皱。
他看了几秒。
照片里顾衍之的眉心皱着,挤出一道浅浅的竖纹。
和刚才在床上睡着时皱起的眉心一模一样。
三年了。
他找了宋清辞三年。
找了六个替身,都不满意。
喝醉了,闭着眼睛,念的还是同一个名字。
他把照片重新夹进相册最后一页。
合上相册。
放进抽屉最深处。
把叠好的深色衣服盖在上面。
关上抽屉。
躺到床上。
天花板很高。
白色的,空荡荡的。
中央空调的出风口吹出冷气,带着干燥的凉意。
桂花香从窗户的缝隙里渗进来,很淡,若有若无。
他闭上眼睛。
第一天,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