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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七个 第七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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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区的沙发是黑色的,皮质,坐上去会陷进去一块。
温以宁坐在上面,后背挺得笔直。
左手端着那杯凉透的咖啡,右手放在膝盖上。
他没有跷腿,没有靠在沙发背上,没有拿出手机。
就那样坐着。
前台送来一杯温水,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
玻璃杯底碰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温以宁说了声谢谢,尾音微微上扬。
前台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大厅里人来人往。
穿西装的、穿套裙的、拿着文件小跑的、站在电梯□□谈的。
没有人注意休息区角落里坐着的这个年轻人。
他的白色衬衫和浅灰色长裤在这里毫不起眼,满大楼都是这样穿的人。
等了大约二十分钟。
电梯门打开的声音传过来,不是普通电梯,是角落里的专用电梯。
门滑开的时候几乎没有声响,只有气流被扰动时发出的一点低鸣。
里面走出来一个男人。
深灰色西装,藏蓝色领带,金丝眼镜。
身材高而瘦,肩线把西装撑出利落的直角。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沉稳而有节奏,像节拍器。
温以宁抬起头。
那人在他面前站定,自上而下地打量他。
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神很冷静,像是在评估一件送上门来的商品,然后眼睛里浮出别样的情绪,温以宁当时没有读懂。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同情。
“你叫什么名字?”
“温以宁。”
“知道来做什么的吗?”
温以宁抬起头看他。
前两个问题他都是低着头回答的,这个问题他抬起了头。
眼睛是浅褐色的,在阳光下会变成琥珀色。
“知道。”
那个人沉默了。
沉默的时间不长,大概三秒。
但三秒足够让温以宁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跟我来。”
他转身往专用电梯走去。
温以宁站起来,左手端着咖啡,步子不大但很稳,跟在他身后。
电梯门在他们身后关上。
轿厢很大,三面都是镜面,头顶是柔和的暖光。
那人按下顶层的按钮,数字37亮起来。
电梯开始上行,速度很快但很稳,只有数字跳动的轻微声响。
那人从镜面反射里看了温以宁一眼。
“我叫沈渡,顾总的特助。”
温以宁点了点头。
“刚才前台打电话上来的时候,顾总在开会。”沈渡说,语气平淡,像在陈述天气预报,“所以他让你等。以后你习惯了就好。”
“好。”
尾音微微上扬。
沈渡的目光在镜面反射里停了一瞬。
电梯继续上行。
数字跳到12、13、14。
沉默像电梯里的空气一样,越来越浓。
“你现在还可以反悔。”沈渡说,“这部电梯到37层之前,你还有机会说‘不’。一旦走进那扇门——”
叮。
电梯停了。
门滑开。
37层的走廊铺着深灰色地毯,墙壁是浅灰色的,挂着一幅黑白摄影作品。
走廊尽头是一扇深色木门,门上没有铭牌,只有一盏壁灯亮着。
沈渡没有说完那句话。
他走出电梯,温以宁跟在后面。
走廊很长,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
两侧的墙壁上每隔几米就有一幅黑白照片,温以宁扫了一眼,光线很暗,只有壁灯投下的暖黄色光圈。
沈渡在一扇门前停下来。
他推开门,侧身让温以宁进去。
“在这里等。”
温以宁走进去。
是一间小会议室。
长桌能坐八个人,黑色桌面,灰色椅子。
墙上没有会议用的白板或投影屏幕。
唯一的装饰是一张照片。
宋清辞的照片。
黑白照片,装在水晶相框里,挂在正对门的那面墙上。
宋清辞坐在钢琴前,侧脸对着镜头。
光线从画面左侧打进来,把他的轮廓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边。
手指搭在琴键上,像正要按下去,又像刚刚抬起来。
温以宁看了那张照片一眼。
然后把目光移开。
沈渡出去了,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温以宁听到他的脚步声在地毯上渐渐远去。
他站在原地,然后走到椅子前坐下。
双手放在膝盖上,后背挺直。
没有拿出手机,没有站起来走动,没有到处乱看。
眼睛看着桌面上自己的倒影,深灰色桌面把他的脸映成模糊的轮廓。
等了将近一个小时。
这一个小时里,门外的走廊上偶尔有脚步声经过。
每次脚步声靠近,温以宁的脊背就会绷紧一点,然后脚步声远去,他的肩膀再慢慢松下来。
有人推着推车经过,上面大概是茶具,瓷器碰撞发出细碎的响声。
远处有电话铃声响起,响了五声,被人接起来,然后安静了。
墙上的钟在走。
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声音很小,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温以宁数着秒针的声音。
数到三千六百多下的时候,门被推开了。
是顾衍之。
温以宁抬起头。
他比记忆里更高。
那天在露台上隔着落地窗和半个宴会厅,温以宁只看到了一个背影和侧脸的轮廓。
现在顾衍之就站在他面前,距离不到两米。
黑色西装,深灰色衬衫,纯黑色领带。
肩线锋利得像刀裁出来的,腰线收得很窄。
他比温以宁高了大约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脸上没有表情。
眼睛很深,眉骨高,颧骨硬,下颌线像用尺子画出来的。
嘴唇抿着,嘴角微微下垂。
他看了温以宁几秒。
温以宁坐在椅子上,后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一把很钝的刀,不疼,但压得人喘不过气。
“像。”
顾衍之开口,声音比温以宁想象的要低。
“但不够。”
温以宁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了一下。
顾衍之绕过桌子,在温以宁对面坐下来。
动作不紧不慢。
他坐下之后,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面上,推过来。
合同。
白色封皮,黑色字体,大约十几页。
顾衍之的手指按在封皮上,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短。
温以宁翻开合同。
第一条,合同期限三年。
第二条,乙方须按照甲方的要求进行着装、发型、香水及其他个人形象管理。
第三条,乙方须在公开场合使用甲方指定的身份。
第四条,乙方不得在合同期内谈恋爱。
第五条,乙方不得在公开场合露面,不得主动联系媒体。
第六条,乙方不得过问甲方的任何私人事务。
第七条,甲方有权随时终止合同,乙方无权要求任何形式的赔偿。
报酬条款在第十页。
温以宁翻到那一页,目光扫过那串数字。
然后直接翻到最后一页。
拿起桌上的黑色签字笔。
“你不看报酬?”
顾衍之的声音忽然响起来。
温以宁抬头看他。
顾衍之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桌面上,手指微微屈着。
眼神落在温以宁脸上,没有温度。
温以宁握着笔,笔尖悬在签名栏上方。
“不看。”
“但不管多少,我都会签。”
顾衍之的眼神动了一下,瞳孔微微收缩,然后恢复。
“签。”
温以宁低下头,在签名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温——以——宁。
三个字,一笔一划,很工整。
和他在宿舍小本子上练了无数遍的签名一样工整。
签完了。
他把笔放下,把合同推回去。
顾衍之拿起合同,看了一眼签名。
然后把合同合上,放到一边。
他抬起眼睛,看着温以宁。
“从现在起,你住城东的别墅。”
“你的穿着、发型、香水,都有人告诉你怎么做。”
温以宁点头。
“在公开场合,如果有人问你的名字,你叫清辞。”
温以宁的手指在膝盖上又蜷了一下。
“清辞。两个字,记住了?”
“记住了。”
尾音微微上扬。
顾衍之的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一秒。
“我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不要问为什么。”
“好。”
顾衍之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身前。
窗外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他身后铺成一片白色的光幕。
他的脸在逆光里变成一道剪影,只有眼睛是亮的。
“最重要的。”
他停了一下。
温以宁等着。
“不许动心。”
四个字。
每个字都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上一个动了心的,我让他在这座城市待不下去。”
温以宁低下头。
“知道了。”
声音很轻,尾音落在空气里,像一根羽毛飘到地上。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墙上的钟还在走,秒针一格一格地跳。
走廊上又有脚步声经过,由近及远。
宋清辞的照片挂在墙上,黑白的,侧脸,光线柔和得像梦境。
顾衍之站起来。
椅子腿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拿起合同,往门口走去。
经过温以宁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香水不对。”
温以宁抬起头。
顾衍之没有看他,视线落在门把手上。
“宋清辞不用这款。”
门打开。
顾衍之走了出去。
皮鞋踩在地毯上,脚步声渐渐消失。
温以宁坐在原地。
左手还端着那杯咖啡,三个多小时了,凉得透透的。
他低下头,闻了闻自己的手腕。
香水是他在学校北门那家屈臣氏买的,木质调,很淡,打完折七十九块。
他喷了一点在手腕和耳后,站在镜子前确认过,不凑近闻不到。
但顾衍之闻到了。
温以宁把咖啡杯放在桌上,手指松开。
杯壁上全是水珠,在他手指上留下一道湿痕。
门再次被推开。
沈渡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他看了温以宁一眼,又看了一眼桌上那杯没喝过的咖啡。
“走吧。我送你去别墅。”
温以宁站起来。
膝盖上被自己掐出了两个浅浅的印子,浅灰色裤子留下两道褶皱。
他用手抚了抚,跟沈渡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很安静。
经过那扇深色木门的时候,温以宁的脚步慢了一拍。
那是顾衍之的办公室,他能感觉到。
门后面没有任何声音,但他知道顾衍之在里面。
沈渡按下电梯按钮。
温以宁靠在电梯门旁边,闭上眼睛。
镜面映出他的脸,白色衬衫,浅灰色长裤,刘海遮住额头。
左手空着,没有咖啡了,他把手插进裤袋里。
不许动心。
他说的是不许动心。
他没说不许喜欢。
但喜欢和动心,有什么区别呢。
他睁开眼睛。
镜面反射里,沈渡正在看他。
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神很安静,像在看一样易碎的东西。
温以宁和他的目光在镜面里相遇,沈渡没有移开。
电梯继续上升。
数字跳到19、20、21。
沈渡开口了。
“合同签了?”
“签了。”
“全看了?”
温以宁想了想。
报酬条款在第十页,他翻到了,扫了一眼。
一串数字,六位数,后面跟着好几个零。
他的目光在那串数字上停留了大约两秒,然后翻过去了。
“看了。”
沈渡从镜面里看着他。
“前六个,有三个是在签合同的时候就犹豫了。”他说,“顾总最讨厌犹豫的人。”
温以宁没说话。
“你没有犹豫?”
“没什么好犹豫的。”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
电梯里的数字继续往上升,30、31、32。
“你知道你签的是什么吗?”
温以宁从镜面反射里看着他。
“知道。”
“三年,随叫随到,不能谈恋爱,不能公开露面。随时可以被赶走。你的人生,这三年,不是你的。”
“我知道。”
电梯停了。
他闭上眼睛。
不许动心。
太晚了。
三个月前,在凯悦酒店的露台上,看到那个人的第一眼,就已经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