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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天 失恋第三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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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恋第三天,我终于慢慢挪到了楼下的小商店。
我想我蓬头垢面的样子一定特别让人惊讶,所以我把羽绒服的帽子盖到了头上。别人看不清我的样子,我眼前的世界也被割成了一半。
两天没有吃饭了,我真的很饿,但我又想不出来我要吃什么。
好在我还不至于买不起饭,我的手机里是爸妈资助我的生活费。所以我想我是不是很幸运呢,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却没有流浪街头。
所以我为什么不幸福呢?明明有人为我兜住了什么,可我却还是在往下坠落。
随便挑了几个卖相一般的面包,我犹豫了一下,又从货架上慢腾腾挑出来一瓶酒。
只有5度。
但我知道,我不喜欢喝酒。就算这个已经被稀释到没有酒的味道,几乎和果汁无异,但我依旧很不喜欢。
可今天我想试试借酒消愁的滋味。
他喜欢喝。
我顿了顿。
怎么又想到他了,真是可怕。我们说好了,从此天大地大各自为家。
荒诞得可笑。
我们一样颓废,绝望,混沌,我们本该天生一对。
手指微微用力,5度酒的易拉罐陷进去了一小块。
我停下了思考,认真地把它捏了回去,捏到恢复如初,抛去那复杂图案中隐隐的一道白痕的话。
我忽然没了力气,风在抽干我,傍晚在排斥我,熙熙攘攘的人群也在耗尽我。我在路边的凳子上坐下了。
如果现在是春天,草长莺飞,阳光斑斑,或许这个场景会很浪漫。
或者现在大雪漫天,那也必定另有美感。
可现在只有寒风猎猎,只让我感到冰冷刺骨,无力承受。
我又紧紧攥住了易拉罐,仰起头,顿了下,咽下去了一小口荔枝味的酒。
酒精不足以麻痹我,我把羽绒服裹得更紧一些,面无表情地看着人群来去匆匆。
笑话,我和他之间从来没有裂痕。
我们分开只是因为……
因为什么?
我茫然起来,从压得有些低的帽檐中抬起头,忽然觉得周遭陌生得可怕,就像我流浪很久,到了我终于谁都不认识的异国他乡。
指尖冻得发僵,我屈了屈手指,才发现被我调成免打扰的手机正跳动着一个来电。
我的心脏“咚”地跳了一下。
拿近过来,才发现不是他——我没有想过是他——是我妈。
我把手机倒扣着按下去,并没有那么想接。
风吹得我的脸有些木然,半晌,电话还没有挂断,还在锲而不舍地在屏幕上跳动,就像我额角抽动的频率。
我深吸一口气,接了起来。
“你看你,这么久了,还不给家里打个电话!”一阵不明显的沙沙声后,我妈的声音直逼我的耳膜。
“我……”我没什么想说的,一股淡淡的无力忽然咬住了我的胸口,一阵细细密密的窒息缠绕在我周身,我沉默了下来。
“你最近怎么样?又出去找工作了吗?不行你重新回去高考算了,你说你,非得退学把自己搞成这样,现在后悔了吧。”
我把手缩在袖子里,隔着羽绒服攥着手机,声音尽力平静:“我不后悔。”
“不后悔你天天那个样子,你不行我和你爸过去找你,一天天也不和我们说话……是不是你对象的原因,啊?”
“妈。”我低头踢飞了一颗石子,又换了一只手拿着手机,“我和他分手了。”
“分手了?!你……”
“没什么事我挂了。”
“哎你……”
其实我知道我爸妈是在为我好,可那又怎样?过去他们给予我的痛苦已经形成烙印,在我每次再度接触他们时都能被轻而易举地触痛。
我叛逆,还啃老,我罪无可恕。
我垂着头,最后还是没能按下去挂断键。
手里的塑料袋在风中发出脆弱的响动,几个面包黯淡的躺在里面。我还没有吃饭,刚才喝下去的酒精终于迟钝地起了作用,灼烧得我的胃有些钝痛。
我一点点缩紧自己,企图形成一个坚不可摧的躯壳,让谁都无法强制突破那个界线,对我的生命造成无可挽回的影响。
“安恬。”我妈的声音柔和了一点,像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小孩子,“你别太固执己见,你学习那么好,多少人羡慕你啊,如果你都天天这样,那人家不活了吗?”
我深吸一口气,寒气霎时被吸进肺里,呛得我咳了几声。
“你又感冒了?”我妈又在那边殷切地问道。
“没。”我否认得很快,接着道,“你别把我和别人比……”
“我不是把你和他们比,但是……”
其实话出口的瞬间我就知道我妈根本没听进去我的话了。
痛苦该如何比较呢?
我和他走在各自的困境里,我们也要比比谁更苦谁更痛吗?
或者分手的那一刻,我们也应该测算一下,那蔓延在四肢百骸里的苦涩,到底是谁的浓度更高吗?
那股痛从胃蔓延到心口,我闭了闭眼,想哭却没有半分泪意。
装什么矫情呢?
有时候我也会问自己。
其实他离开之后,我不但没有嚎啕大哭,我甚至没来得及掉半滴眼泪。
我终于按断了通话,疲惫地站起身来,走上了重复走过千百遍的道路,去回到……那个房子——那个不能称作家的地方。
重复的路途必然导致麻木,直到阳光不同的角度和温度打在我的身上我都毫无知觉,只是指引着我,徘徊一遍又一遍。
我忽然有些不甘心,停在了小区石子路中间。
余下的一点夕阳洒在草坪上,恍惚间我想到他曾蹲在这里,温和地掰碎一块小饼干递到小猫面前。
小猫一扭头,跑掉了。
他遗憾地叹了一口气,柔软的黑发在夕阳下泛着橘黄色,我又看到他的耳钉,轻轻闪着光亮。
“很多人喂它,它放着猫粮鱼肉不吃,吃你的饼干干吗?”
他抬眼看我,无奈耸了耸肩,然后站起身,把我拥入怀里,轻声道:“你怎么了?”
我有些迷茫:“我怎么了?”
“你眼睛里的悲伤都要溢出来了。”
我愣住了。
悲伤是我的常态,我知道的,我也习惯了。
但我第一次知道,即使我笑着,悲伤依旧能轻易地被看出来。
他的身量很高,把我按在怀里的时候,锁骨轻轻硌着我的侧脸。我把他推开一点,笑了笑。
他垂着眼,说:“没关系啊,我们都找不到答案,所以我们才会在这里一直,一直徘徊。”
“找到了会怎么样呢?”
他笑了笑:“也不会怎么样。”
那瞬间的依偎和温度长久地填补着我心底的空洞和缺漏。那是我第一次企图捧出心底一个称作“爱”的东西,懵懵懂懂,期冀着能拯救我和另一个人的灵魂。
我们的灵魂都在漏风,即使紧紧贴在一起,还是有重叠的漏洞,被风吹透。
我们没有思考过这要怎么办。
或许是我们天真的相信,命运给我们出的难题,注定要由自己解开,而非他者借给我们一块补丁,让我们堪堪逃离。
我们直面命运,也逃避命运。我们咒骂命运,最终还是不可抵挡地被它打败。
我现在甚至已经不敢思考自己的未来。
所有可能,早就被无情封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