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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天 失恋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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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恋第二天,我仍旧窝在我们曾经一起待过的狭小出租屋。
我想起了我们初遇的场景。
夏日午后的热气无限升腾,膨胀的空气几乎挤到我的脸上。我抱着一沓属于自己的简历,步履缓慢地从空空荡荡的柏油马路走向拥挤的大楼。
灰白的墙体横亘在阳光之间,玻璃闪烁着刺眼的阳光。我的心里涌起一阵烦躁。
还有三分钟,我就要错过这场面试了。
这是一个珍贵的机会,对于我这种屡屡被拒之门外的人来说。
但阳光灼烧着我的皮肤,一层层热浪在我身旁掀来滚去。我提不起任何兴致和激情快走两步。
我只好不紧不慢地游荡着,一时兴起快走几步,又兴致缺缺地慢下来。一路走到大楼跟前,踏进去的一瞬间,一道阴影倏地罩在了我眼前,一股阴冷蓦地卷上了我的骨髓。
打了个哆嗦,我驻了驻足。
就在这个间隙,一股热浪突然从背后席卷,又刺激得我一抖。未等我回头,一个瘦削的身形就裹着热浪经过了我身边,那一瞬间他好像微微侧头瞥了我一眼。
就那一瞬间,我看到了他的眼睛。
眼尾微微上挑,眼尾点着一颗泪痣。
就那一刻,我就知道,我一定会爱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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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于我擦肩而过时,我的时钟刚好跳到了下午三点半,我的面试时间。
叹了一口气,我加快脚步气喘吁吁地爬上了五楼。
公司的门牌简陋到明晃晃宣告自己的破小,工作人员带着职业假笑望着我,告知我还有人在前面面试,需要稍微等待。
在心里默默编排了一下他们工作的纰漏,我也面上带笑地颔首道谢,顺便打量起这逼仄的空间。公司大厅其实就是我现在所处的位置,一张前台,除此以外桌子凳子一律没有,站下五个人已经显得有些拥挤。背后的墙皮倒是新刷,白得晃眼。
与我一墙之隔的面试处也只安了一个用毛玻璃纸遮挡了一半的玻璃门。就在我愣神的功夫,那扇门突然吱呀吱呀地转了起来。
我猛地后退一步,以免被这破门撞到。
一个熟悉——说陌生也不失妥当的身影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出现在了我眼前。
我愣愣地盯了他好几秒,才注意到他那双眼睛之外的东西,他穿着一身松松垮垮的oversize黑色衣服,衣领深处露出一小节锁骨,耳钉在鬓边微微闪着苍白的光。
没想到他也是来这里面试的,那么他应当也迟到了。
我在心里默默计算,然后抬眼去看他。
他竟然刚好抬头,眼眸潋滟,直勾勾地看着我:“下一个是你了,对吧。”
我耸了耸肩,报以微笑,然后转身走进了面试处。
随着门又吱呀吱呀地关上,我嗅到了一股更阴冷的气息。更为苍白的光线直直地从头顶射下,在眼下投注着浅薄的阴影。
我突然有些烦躁,只想快些离开这里。
白炽灯光下只有一张简陋的桌子,后面坐着一个短发齐耳、黑色西装的女人,正在静静地看着我,好像正等着我开口。
我缓缓走到她面前:“你好。”
她抬眼看我,经过了一段尴尬的沉默,然后有些冷冷地开口:“为什么来我们公司?”
眼前白花花的一片,让我头有些发疼。本来想认真组织的语言也不知去向,只能放弃一般地说:“因为我很看中贵公司的前景。”
她嘲讽一笑。
我低下头不想看她。
“因为你的学历也只能来我们公司了吧?”
我耸了耸肩,觉得她十分没有边界感。但实话说,我真不觉得他们公司与我有多匹配。当然,单看学历可能如此吧。
想到这一层,我再一次微笑,点头。
“高中学历,大学……辍学?”她还是那副令人生厌的嘲讽语气,“怎么了,挂科了?竟然还是985……考上985怎么辍学了呢?讲讲?”
我皱了皱眉:“不想上了就退了。”
“不想上,那你怎么想工作来了呢?”
我冷笑:“赚钱啊,很难理解吗?”
她眼神里的嘲讽快要溢到我眼前了:“学不会就是学不会,找什么清高的理由。”
看她的神情,我心里的烦躁蔓延得更甚,冷声道:“你以己度人就能有多清高?”
话音落下,这个空洞的房间因为我的话变得更加冷酷,最后一个语调也在里面抹净。
后面我们聊得前言不搭后语,我胡乱搪塞着应付完了这场面试。
走出门的一刻,正常世界的气息再次涌入我的鼻腔。我深吸了一口气,才终于真实地感受到,我仍旧活在这个世上。
但与此同时,我清楚地意识到,这次面试黄得不能再黄了。
我的头微微发疼,实在想不出来该如何和爸妈讲这件事。想起他们悲伤又期待的眼睛,我的心里泛起一股惊惧与疲惫。
好在一个月前我也从家里搬了出去,租了一个单间卧室。许是这个房子的地段着实不算繁华,我的房东甚至还没有租出去另外的房间,我倒是乐得自在。只不过以我现在的状况,只是多花了一份父母的钱去付房租和来往的交通费。想起来真是格外心虚。
我叹了一口气,慢慢从狭小的等候室里穿行而过,一把推开楼梯间的门,竟然发现他还在那里。
楼梯间和走廊之间用一道铁门分隔,里面只安了封闭的玻璃,一扇能开的窗户都没有,于是整个楼梯间都弥漫着一股腐烂潮湿的味道。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只戴着单边的耳机,白色的耳机线松松地挂在脖子上,在一身黑色的装扮里格外显眼。我实在不明白他是怎么坚持待在这个令人作呕的地方的。
“你好。”他先开了口,黑漆漆的眸子不轻不重地看着我。
我尴尬地微笑,回道:“好巧,在等人?”
他“嗯”了一声:“等你。”
我的内心有一瞬间的停滞,嘴先一步做好了妥善的安排:“有什么事吗?”
他突然一顿,然后慢悠悠地道:“其实我也刚过来,我刚才在听你和面试官的对话。”
我第一次无法有效回话,就那么沉默地望着他。
脑子有些许缺氧,我不得不回想起我刚在里面说的话。
“里面的灯太晃眼。”我突然说了一句驴唇不对马嘴的话。沉默了几秒,我才试图回到正常人的频道:“你也好奇我为什么退学吗?”
这不是一个礼貌的行为,但他又“嗯”了一下,然后轻笑道:“我和你在同一家公司面试,你应该会知道,我也不是一个顺利毕业的人。”
我又沉默了下来。
其实我很想说我们不一样,但话到嘴边始终说不出来。知道他出声询问要不要一起出去,我才头脑发昏地应下。
在走出大楼的门之前,我们没有再说一句话,空荡的楼道里回荡着我一个人的脚步声。或许是他的脚步极轻,他在我的身边,几乎只发出了轻微的、衣料摩擦的声响。
阳光又开始浇在我的身上,我深吸一口气,问他:“那你呢?你是从什么大学……”
“不。”他打断了我,“我高二就离开学校了。”
阳光在他的耳钉深处一跃一跃,我有些惊愕地看着他。
“你会觉得我是那种……很不好的人吗?”他难得犹豫了一下,问道。
我摇了摇头,舔了一下干涩的嘴唇,才回答道:“不,我很羡慕你。”
“我们的区别,不就是我比你多耗了几年吗?”
他一开始有些惊讶,然后很快笑了起来:“我就知道你会……”
我也笑了笑,却抑制不住心里的悲哀不停扩散。我深深地看着他,看着自己不可抑制靠近的冲动,和越是靠近越强烈的不安。
“我是一个烂人,但我希望你不是。”
分别之前,这是我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我们没有留下联系方式,只是默契地转头,各奔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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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我从没有想过,这个偌大的城市里,我们还能再度遇见。
傍晚路灯未亮,空阔的街道被昏黄的车灯洇湿成了一场秋雨般的梦幻。我顺着人行道缓慢行走,人头攒动,身侧一边车流不息,一边是街边商店倾洒出的微弱光线。
我的面试毫无悬念地失败了,并且那天之后又接连被退回了好几份简历。
我手里拿着一个空了的牛奶盒,举目寻找着周围的垃圾桶。
好巧不巧,视线滑过马路对面的咖啡馆时,我莫名被触动了一下,目光移回、顿住。路面上是升腾而起的夜色,我有些不确定自己是否出现了幻觉。
但我莫名无比确信那一瞬的感觉,转身奔向了绿灯亮起的斑马线。
风在我的发梢浮动,我一路跑到了咖啡馆的巨大落地玻璃窗前。浅褐色的门面装饰,一个身影靠窗而坐,静静端着一杯咖啡。他穿着黑色风衣,蓝灰色的围巾,黑色碎发模糊地垂下。朦胧的灯光中,我看到玻璃上我模糊地影子印在他的身侧。只有玻璃上的英文字样把我们分隔在不同空间。
身后熙熙攘攘的人群走过,泛黄的车灯在玻璃上不确定地闪烁。一瞬间身前身后,仿佛整个世界都容纳在那一面玻璃中。
我静静看了很久,终于,他抬起头来,与窗外的我对视。
那一双眼眸潋滟依旧,只是深切之处,有一丝痛至深处的悲伤,携着无穷无尽的秋风向我扑来。
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我都不确定他是否能看清窗外。
终于,他突然敛去眸中情绪,对我做了个口型。
我看懂了,他在说,进来。
可不等我有所行动,他的对面突然走过来一个穿着羊毛大衣,头发微卷的中年优雅女人。
我刚抬起的脚步顿了顿,转头隔着黯淡的玻璃看着他们。
他没有再做什么示意,默许我目睹这一场对话,让我产生一种我们已经足够亲密的错觉。
我喜欢这种感觉,享受静静看着他疏离的眉眼,抬眸垂眸间眸光的闪动,我甚至想象得到他颤动的睫毛。
他的嘴唇一张一合,然后又突然陷入沉默,抬起杯子来抿一口咖啡,垂着眸子不看对面的女人。这时我会看到映在玻璃上涣散成光点一闪一闪的五色灯光,或是交叠的影子快速闪过。
渐渐他们之间沉默地时间越来越长,最后一次沉默后,他说了一句什么,我看到那个女人突然激动了起来,嘴里大声地说着什么。但他只是抬头淡淡地看着她,缓缓吐出了几个字。那个女人猛然推开椅子,不顾形象地快速站了起来,然后挎上她精致的香奈儿小包就转身离去。
这时他平静地转过头来,与窗外的我对视。我怔了怔,冲他点了点头。
坐到他面前后,他有些抱歉地笑了笑:“刚刚那个人是我母亲。”
“我以为她今天不会来了。她迟到了很久。”
“不过很幸运我们再次遇见。那么我们可以开始分享自己的故事了吗?”
一个随意的约定和一句糟糕的开场白,我们两个本不应该有任何交集的人就这样面对面坐着,揭开了一道从过去到未来,始终隐隐作痛的伤疤。
那天我看着他的眼睛,并没有回答。我们一起走出咖啡厅,沿着街道慢慢走向公交站。
“你住在哪里?”我问他。
“西边老城区,我和三个人合租。在朝启路那一块,你知道吗?”
“啊。”我仰头看城市的灯光明灭,“那很巧了,我差不多也在那里,靠市区稍近一点,租了一个小单间。”
“现在我一个月的钱都是父母给的,我自己租房子,想来真是很对不起他们。”我喃喃道,“你呢?你有出去做兼职吗?”
我看见他的耳钉折射着周围五颜六色的光线。他偏过头来,黑色的风衣的晚风中向后飘起一角。
“我有时候会接一些设计的单子。当时退学就天真的觉得自己就算凭着接单也能养活自己,但我错了,现在本身对大学毕业的艺术生都不友好,行情确实一般。我父亲会给我转钱。因为他不在乎我到底活成了什么样。”
我的话卡在了喉咙里,半晌才说出来:“我本来还想说我一直很羡慕你们,起码还有一技之长,就算不学习人生也有无数条路。”
“但是不管怎么样,”我苦笑一声,“我的路本来就窄,现在已经被我的执念堵死了。”
他的半边脸埋在围巾中,我有些看不清他的神情。
突然他伸出一只手来,俯身轻轻握住了我的手,一双漂亮的眼睛紧紧地看着我,说:“起码,痛苦让我们相遇,我很开心。”
就这一瞬间,公交车碾着一地落叶呼啸而来,一地破碎的声音掩过了我内心的海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