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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新室友? 第八章 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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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解后的第三天,陆衡带了一个人回家。
沈让之在房间里听到了门锁转动的声音,然后是两个人的脚步声,比一个人的时候重,鞋底踩在地板上,一个轻一个重,重的那个节奏快,轻的那个节奏慢。
他听到陆衡在笑,声音从喉咙里放出来,在客厅里弹了一下,传进他的房间。
他没出去。
他坐在床上,手里拿着那本一直看不进去的书,翻到了第四十一页。
耳朵竖着,听着客厅的动静。
一个陌生的声音响起来,男声,低沉,带一点沙哑,笑起来的时候声音很大,像是不在乎有没有人在听。
那个声音说:“你这地方不错啊,收拾得挺干净。”
陆衡的声音回了一句,沈让之没听清,然后是两个人的笑声混在一起,像两条河流汇合了,分不清哪条水是哪条水。
沈让之把书放下。
他站起来,在房间里站了两秒,又坐下了。
然后又站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起来,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坐下。
他的手在膝盖上放了一下,又拿起来,插进口袋里,又拿出来。
最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客厅的灯开着,电视在放球赛,画面在动,但没有声音,被静音了。
茶几上摆着几罐啤酒,还有一袋花生,花生壳散在桌面上,有几个掉在了地上。
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身体往后仰,手臂搭在沙发靠背上,整个人摊开来,占了沙发的一大半。
他穿着深蓝色的卫衣,袖子撸到小臂,露出手腕上一块黑色的运动手表。
头发很短,两边剃光了,头顶留了一层薄薄的发茬,看起来干净利落。
脸型偏方,下颌角很宽,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往两边扯,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陆衡坐在旁边的单人椅上,手里拿着一罐啤酒,一条腿搭在扶手上,姿态比跟沈让之单独在一起的时候随意得多。
他靠在椅背上,头微微后仰,脖子上的线条拉得很长,喉结凸出来,像一颗圆润的石头。
“你这房子客厅够大,”那个男人环顾了一圈,目光从电视扫到餐桌,从餐桌扫到走廊,“比我现在住的大不少。”
沈让之从走廊里走出来的时候,那个男人正好转过头来。
两个人的目光撞上了,那个男人眼睛一亮,从沙发上站起来,动作很快,沙发弹起来的时候发出了一声闷响。
“这就是你室友?”他看着沈让之,嘴角的笑很大,大到嘴角快要咧到耳根。
“沈让之?”
他伸出手。
手掌很大,手指粗短,指节上的汗毛在灯光下泛着金色。
沈让之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伸手握住了。
握手的时候那个男人的力气很大,握得沈让之的手指有点发麻。
“你好,陈屿白。”那个男人说,声音从胸腔里挤出来,浑厚的,带一点振动。
“陆衡的朋友,经常听他提你。”
沈让之把手抽回来,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一下。
他看着陈屿白的眼睛,那双眼睛是深灰色的,很亮。
陈屿白也在看他,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然后回到他的脸上,嘴角的笑更深了。
“你好。”
沈让之说完这两个字,转身往厨房走。
他能感觉到陈屿白的目光贴在他后背上,像一块热的毛巾,温度不高,但面积很大,整个后背都被盖住了。
他走进厨房,拿起水壶,倒了一杯水。
水是凉的,他倒了,又换了一杯热的。
他端着热水的杯子,没有马上出去,站在厨房里,听着外面的声音。
“你这房子不是三室吗?”陈屿白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空一间出来呗。”
沈让之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紧了一下。
“我搬过来跟你们一起住。”陈屿白说,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晚上吃什么,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不需要被讨论的事情。
陆衡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点意外。
“你要搬过来?”
“对啊,我租的那地方到期了,正找房子呢。房东说要涨租金,涨了百分之十五,神经病吧。我看了一圈,要么太贵要么太远,没找到合适的。”
陈屿白的声音顿了一下,然后是啤酒罐被打开的声音,气泡滋滋地往上冒。
“你们这不是空一间吗?三个人住多热闹。”
沈让之端着水杯站在厨房门口,没有走出去。
他听到陆衡沉默了两秒。
那两秒里他的心跳很快,快到他能听到血液在耳朵里流动的声音,哗啦哗啦的,像涨潮的海水。
他在等陆衡说话。
等他说“不太方便”,等他说“得问一下沈让之”,等他主动拒绝。
“你问他。”陆衡说。
陆衡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方向是朝着厨房的。
“沈让之,陈屿白想搬过来,你觉得呢?”
沈让之端着水杯走出来。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给自己争取时间。
他走到餐桌旁边,停下来,没有坐下来。
他看着陆衡,陆衡坐在单人椅上,手里拿着啤酒罐,表情很平常,嘴角甚至有一点笑,像是在说一件跟他无关的事情。
他看着沈让之,目光是询问的,但那种询问没有重量,像一个走流程的问题,答案已经有了,只是在等一个确认。
沈让之喝了一口水。
水是烫的,烫得他舌尖发麻。
他把那口水咽下去,烫从喉咙滑到食道,从食道滑到胃里,整个胸腔都在烧。
“随便。”
他说。
两个字,很轻。
轻到像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没有声音,但落在地上之后,那片叶子就不再是树的一部分了。
陆衡转过头看着陈屿白,下巴抬了一下。
“那行,你下周末搬过来?”
陈屿白拍了一下大腿,拍得很大声,手掌拍在牛仔裤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行!就这么定了!”
他举起啤酒罐,朝着陆衡的方向伸过去。
陆衡也举起自己的罐子,碰了一下,啤酒从罐口溅出来几滴,落在茶几上,在玻璃表面滚了几滚,停住了。
沈让之端着水杯回了房间。
他走得很慢。
经过客厅的时候他看了陈屿白一眼,陈屿白正在跟陆衡碰杯,嘴角的笑很大,大到嘴角快要咧到耳根,陆衡也在笑。
沈让之收回视线,走进房间,关上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站在门后面,水杯握得很紧。
杯壁是烫的,烫得他掌心发红,但他没有松手。
他就那么握着,握着那杯已经凉了一半的热水,站了大概十秒。
“随便。”
他为什么要说随便?
他应该说“不好”。
他应该说“我不想让第三个人住进来”。
他应该说“这间房子是我们两个人的,多一个人就不一样了”。
他应该说“你问我的意见,我的意见是不行”。
他什么都没说,他说了“随便”。
因为他说不出“不好”。
说不出“不好”的原因很简单,他没有资格。
他是室友,不是男朋友。
室友没有权利拒绝另一个室友的朋友搬进来。
室友只能说“随便”,只能说“你开心就好”,只能说“没事”。
他说了三年了,再说一次也没什么。
他走到床边,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坐了下来。
床垫被他坐下去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像一个人的叹息。
他看着对面那堵墙,墙是白色的,刷过一层乳胶漆,表面有一些细小的裂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他盯着那些裂纹盯了很久,久到裂纹变成了一张地图,每一条裂缝都是一条路,每一条路都通向一个地方,但他不知道那些地方是哪里。
他在房间里坐了大概一个小时。
期间他听到客厅里的声音,陈屿白在大声说话,陆衡在笑,电视被打开了声音,球赛的解说员在喊,啤酒罐被捏扁了扔进垃圾桶,咚的一声。
然后门锁响了,陈屿白走了,客厅安静了。
陆衡的脚步声走到厨房,饮水机响了一声,又走到客厅,关了电视,关了灯,然后走回自己的房间,门关上了。
安静了。
沈让之站起来,推开门,走进客厅。
客厅的灯关了,但他没开灯。
借着窗外的路灯光,他能看到茶几上的啤酒罐被收走了,花生壳被擦掉了,桌面被抹布抹过,还留着湿漉漉的水痕。
沙发靠垫被拍过了,重新摆好了,整整齐齐地靠在扶手上。
不是陈屿白做的,是陆衡做的。
陆衡总是在最后收拾一切,把客厅恢复成原来的样子,像一个魔术师,把乱糟糟的东西变没,把干净整洁变回来。
他走到阳台上。
阳台的门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滑轮在轨道上滚动,不太顺畅,卡了一下,然后才推开。
风灌进来,秋天的夜风凉凉的,吹在他的脸上,吹在他的脖子上,吹进他的领口里。
他站在栏杆前面,看着楼下的路灯。
路灯亮着一排,延伸到很远的地方,像一条不会断的线,把城市的夜晚切成两半,一半亮的一半暗的。
他注意到阳台的小桌子上有一个东西。
一个烟盒,红色的,上面印着一个他不认识的牌子。
陈屿白落下的,大概是刚才在阳台上抽过烟,忘了拿走。
沈让之拿起那个烟盒,打开,里面还有三根。
他抽出一根,夹在手指间。
烟纸是白色的,滤嘴是黄色的,上面有一圈金色的环。
他不会抽烟,从来没抽过,陆衡也不抽。
他们在一起住了三年,家里从来没有出现过烟的味道。
但现在他手里夹着一根烟,打火机是刚才从烟盒旁边找到的,透明的塑料壳,里面能看到剩余的液体。
他按了一下打火机,火苗窜出来,在风里晃了一下,灭了。
又按了一下,这次用手掌挡着风,火苗稳住了。
他把烟凑过去,点着了。
第一口吸进去的时候,他的喉咙像被人掐住了。
烟是烫的,辣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苦味,从喉咙灌进肺里,整个胸腔都炸了。
他咳了出来,咳得很厉害,弯着腰,手撑着栏杆,咳了好几声才缓过来。
他直起身,看着手里的烟。
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像一颗在呼吸的星星。
红色的火光每次亮起来的时候都会照亮他的手指,照亮他的指甲,照亮他中指上那个长期写字留下的薄茧。
他又吸了一口。
这次比刚才好一点,没有咳出来,但喉咙还是被呛了一下,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忍着,把那口烟含在嘴里,然后慢慢吐出来。
烟雾从他嘴唇间散开,被风吹散了,消失在夜色里,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站在那里,一口一口地抽着。
每抽一口都会咳一下,每咳一下都会皱一下眉,但他没有停。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抽。
他讨厌烟味,讨厌抽烟的人,讨厌衣服上沾了烟味之后怎么也洗不掉的那种感觉。
但他现在在抽烟。
他抽得很认真,像一个在完成作业的学生,动作不对,姿势不对,连怎么拿烟都不知道,但他在做。
他想起陆衡说的那句话,“你问他”。
陆衡没有拒绝,没有犹豫,甚至没有多想。
他问沈让之的意见,他想让沈让之做决定,是因为他需要一个确认,确认沈让之不会反对。
沈让之说了“随便”,陆衡就放心了。
因为“随便”意味着同意,意味着没问题,意味着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我不会拦你。
他亲口同意的。
他亲手把自己的位置从“唯一室友”变成了“室友之一”。
三个人住,意味着他跟陆衡连偶尔单独坐在客厅的机会都没了。
早上出门的时候,厨房里可能多一个人。
晚上回来的时候,客厅里可能多一个人。
冰箱上的便条,别人也会看到。
那些浅蓝色的、浅黄色的、只有两个人能看懂的秘密,全都会被第三个人看到。
阳台的门开了。
沈让之转过头,看到陆衡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件洗好的衬衫,白色的,刚拧过水,还在往下滴水。
水滴在地板上,一滴一滴,在月光下闪着光。
陆衡看着他,愣了一下。
他的目光从沈让之的脸上移到他的手指间,那根烟还夹在那里,烟头在黑暗中发着暗红色的光。
“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了?”陆衡问。
沈让之转过头看着他。
烟头的火光在他脸上闪了一下,照亮了他的眼睛,那双浅棕色的眼睛在火光里变成了深棕色。
“刚学的。”沈让之说。
声音很淡,淡到像在说一件跟他无关的事。
他把烟送到嘴边,吸了一口,这次没有咳。
他把烟含在嘴里,停了大概两秒,然后吐出来。
烟雾从他嘴唇间散开的时候,他透过那层薄薄的雾看着陆衡。
陆衡的脸在烟雾后面变得模糊了,轮廓被柔化了,棱角被磨平了,看起来像另一个人,一个他不认识的人。
陆衡抱着那件湿衬衫,站在阳台门口,没进来,也没出去。
他看着沈让之手里的烟,看着沈让之把烟送到嘴边,看着沈让之把烟从嘴边拿开,看着沈让之的手指夹着烟的样子,手指在发抖,很轻。
他想说“你不是不抽烟吗”,想说“别抽了对身体不好”,想说“你是不是不高兴”。
但他都没说。
因为说了就代表他在意。
他在意沈让之抽不抽烟,在意沈让之高不高兴。
他在意沈让之现在为什么站在阳台上一个人抽烟,在意沈让之是不是因为陈屿白要搬过来才不高兴,在意沈让之的那个“随便”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不能说。
说了就等于承认他在观察沈让之,在注意沈让之的一举一动,在沈让之没说出口的话里找答案。
他不能说,他抱着衣服走进去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沈让之还站在阳台上,背对着他,肩膀很瘦,T恤被风吹得贴在身上,能看清肩胛骨的形状,两块三角形的骨头,像一对收起来的翅膀。
陆衡的手在门框上握了一下。
阳台的门在他身后关上了,滑轮在轨道上滚动,卡了一下,然后关严了。
沈让之站在阳台上,把那根烟抽完了。
从头到尾他都在咳嗽。
每抽一口都会咳一声,每咳一声肩膀就会抖一下,但他没有扔。
他一口一口地抽着,抽到最后的时候烟头烫到了手指,他抖了一下,把烟头摁灭在花盆的土里。
烟头插进泥土里,还冒着最后一缕青烟,细得像一根蛛丝,在风里断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楼下的路灯。
他想起陆衡站在路灯下说“因为我想跟你走路”。
那天的路灯也是这样的,亮亮的,黄黄的,把陆衡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像一条河,从他脚下一直流到沈让之的脚下。
他把烟头埋进土里,用手指按了按,把土按平了。
然后他转身走进客厅。
客厅的灯关了,只有走廊的灯亮着。
陆衡的房间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衣服晾好了,阳台的门关上了,客厅恢复成原来的样子,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让之站在客厅中间,看着那扇关着的门。
以前两个人住的时候,陆衡的房间门经常开着。
沈让之从厨房出来的时候,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从自己房间出来的时候,总能看到陆衡坐在床上玩手机的背影,或者站在衣柜前挑衣服的侧影,或者靠在窗台上打电话的轮廓。
那些画面很小,小到像一幅一幅缩略图,藏在他记忆的角落里,平时想不起来,但每次看到那扇关着的门,那些画面就会自动弹出来,提醒他:你失去了什么。
以后那道门可能永远关着了。
因为客厅里多了一个人,他们连走廊里擦肩而过的时候都不太敢对视了。
因为第三个人会看到他们的眼神,会看到他们的眼神不对,会说“你们两个怎么回事”,会问出那个他们都不想回答的问题。
他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他盯着那条裂缝盯了很久,久到裂缝在他的视线里变得越来越宽,越来越深,像一道要把他吞进去的伤口。
隔壁传来陈屿白的声音。
陆衡在跟陈屿白打电话,声音从墙壁那边传过来,隔着一堵墙,听不清内容,只听到偶尔的笑声。
陆衡在笑,跟对着沈让之笑的时候不一样。
沈让之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烟味。
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学会了抽烟,学会了说“随便”,学会了在陆衡面前假装不在意。
他学了很多东西,但没有一样是他想学的。
他想学的是怎么说出“我不想让他搬进来”,怎么说出“我不想做你的兄弟”,怎么说出“我喜欢你从第一天就喜欢你”。
这些他一样都没学会。
他学会了抽烟。
他把脸埋得更深了。
枕头上的烟味钻进他的鼻子里,呛得他眼睛发酸。
他没有抬头,就那么埋着,埋在烟味里,埋在陆衡残留的薰衣草香里,埋在说不出口的话里。
隔壁的电话挂了。
安静了。
然后是陆衡的脚步声,走到床边,床垫响了一声,灯关了。
安静了。
沈让之拿出手机,打开陆衡的对话框。
他打的是:“陈屿白真的要搬过来吗?”
他看着这行字,手指放在发送键上。
只要按下去,陆衡就会收到。
陆衡会看到这个问题,会回答他,会说“你不是说随便吗”,会说“你要是不想他搬过来你就说”,会说“那我不让他搬了”。
他想要的就是最后那个回答。
他想让陆衡说“那我不让他搬了”。
他想让陆衡主动取消这个决定,不是因为沈让之说了“不好”,是因为陆衡自己不想让第三个人住进来。
他没有按发送。
他把那行字删掉了,一个字一个字删掉,删到最后输入框空了。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壁是凉的,凉意透过枕头传到他的脸上。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陈屿白的声音,那个笑起来很大声的、拍着大腿说“就这么定了”的声音。
那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循环播放,一遍又一遍,像一个不会停的录音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