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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我要搬走 第九章 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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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屿白的东西提前送过来了。
三个纸箱,摞在客厅靠墙的位置,最上面那个箱子没封口,露出半截被子,灰色的,叠得不整齐,像一团被人揉过的纸。
茶几被挤到了靠窗的地方,原来的位置被纸箱占了,绿萝被挪到了窗台角落,花盆旁边放着沈让之那个印着“全世界最好的室友”的杯子。
沈让之从房间出来的时候,看到了那三个纸箱。
他站在走廊口,停了一下。
纸箱是黄色的,胶带缠了好几层,最下面那个箱子侧面用黑色马克笔写着“衣服”两个字,字很大,笔画粗,写的人用力很大,纸都被戳破了。
他盯着那个“衣服”看了两秒,然后走到餐桌前坐下,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屏幕亮了。
桌面是一张纯蓝色的图,什么都没有。
他打开浏览器,在地址栏里敲了一个租房网站的网址。
页面加载出来,满屏的房子,一室一厅,两室一厅,合租,整租,价格从低到高排列。
他点开第一个,看了看照片,关掉了。
点开第二个,看了看位置,关掉了。
点开第三个,看了三秒,关掉了。
他已经看了三天了。
三天前陈屿白说要搬进来,当天晚上他就开始看房子。
他看了三天,收藏了六个房源,打了两个电话,约了一次看房,然后又取消了。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要不要搬。
搬走了,就不用每天早上竖起耳朵听陆衡有没有出房间,不用每天晚上躺在床上去分辨隔壁传来的声音是翻身还是叹气,不用在陆衡带人回家的时候胃疼到蹲在地上起不来。
但搬走了,就再也看不到陆衡站在厨房里煎蛋的背影,听不到陆衡在客厅里打电话时偶尔冒出来的笑声,闻不到走廊里飘着的古龙水和薰衣草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看了两个小时,从十点看到十二点。
页面从第一页翻到第十页,又从第十页翻回第一页。
收藏的房源从六个变成三个,又从三个变成六个。
他关了页面,又打开,又关了。
最后他盯着屏幕发呆,光标在地址栏里一闪一闪的,像一个在等答案的人。
陆衡从房间出来了。
脚步声从走廊传过来,赤脚踩在地板上,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沈让之的手放在触摸板上,动了一下,光标移到了屏幕右上角。
但他没有关掉页面。
他盯着那个页面,等陆衡走过来,等他看到屏幕上的字,等他问“你在看什么”。
陆衡经过餐桌的时候,脚步停住了。
沈让之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屏幕上,落在那些房子的照片上,落在“一室一厅整租”那几个字上。
那目光很重,重到像一只手按在他肩膀上,按得他整个人往下沉了一点。
“你在看什么?”陆衡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沈让之把笔记本合上了。
屏幕合拢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像一扇门关上了。
“没什么。”他说。
陆衡站在餐桌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空杯子。
他穿着灰色的家居短裤和一件洗到发白的黑色T恤,头发没梳,有几缕垂在额前。
他的脚是光着的,脚趾在地板上动了一下,像是在忍耐什么。
“你要搬走?”陆衡问。
沈让之没看他。
他看着合上的笔记本电脑,看着电脑盖上那一道浅浅的划痕,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的,也不知道是怎么划的。
“嗯。”他说。
“为什么?”
“公司太远了。”沈让之的声音很平,平到像在念一份工作报告。
“通勤不方便。”
陆衡沉默了一下。
他的手指在杯壁上敲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像是在说一个他不想说但又不得不说的话。
“是不是因为陈屿白要搬进来?”
沈让之终于抬起头,看着他。
陆衡站在餐桌对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
桌上放着沈让之的笔记本,放着陆衡的空杯子,放着一盏不亮的台灯,灯罩上有一层薄薄的灰。
“不是。”沈让之说。
“跟他没关系。”
陆衡的手指在杯壁上又敲了一下。
这次比刚才重,声音更响,像什么东西裂开了一道缝。
“那我让陈屿白别搬了。”陆衡说。
沈让之的手放在笔记本上,手指贴着电脑盖的金属表面。
他看着陆衡,看了两秒。
陆衡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随便说说的,他是真的准备打电话给陈屿白,说“你别搬了”。
沈让之知道他会的。
陆衡就是这种人,说出来的话就会做到,哪怕那句话会让别人为难,他也会做到。
“不用。”沈让之说。
“他已经把东西拿过来了。”
“东西可以拿走。”
“我已经在看房子了。”
陆衡的手在杯子上握紧了。
手指收紧的时候杯子里的水晃了一下,溅出来一滴,落在桌面上,在木纹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圆。
“你什么时候开始看的?”陆衡问。
“这周。”
“找了几天了?”
“三天。”
三天。
他看了三天房子,一个字都没跟陆衡说。
每天早上坐在餐桌前吃早餐的时候没说,晚上回来换鞋的时候没说,两个人在走廊里擦肩而过的时候没说。
他看了三天房子,收藏了六个房源,打了两个电话,约了一次看房又取消了。
这些事情他做了三天,陆衡一点都不知道。
陆衡把杯子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木头上,闷的一声。
他拉开椅子坐下来,坐在沈让之对面。
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像一个人在尖叫但声音发不出来。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
中间隔着一张桌子,桌上放着笔记本,放着杯子,放着不亮的台灯。
客厅里的三个纸箱在角落里,灰色被子从最上面那个箱子里露出来一角,像一个人在探头。
沉默了很久。
久到客厅的钟走了十几下,久到窗外的车声从有到无,久到冰箱的压缩机响了又停,停了又响。
陆衡先开口了。
他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你走了,我怎么办?”
沈让之看着他。
陆衡坐在对面,两只手放在桌上,手指交叉在一起,拇指互相绕着圈。
他没有看沈让之,他看着桌上的水渍,那滴溅出来的水已经干了,只剩下一圈淡淡的水痕,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沈让之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嘴角往上翘了不到半厘米就收回去了,像一条鱼在水面上冒了个泡,然后沉下去,再也找不到。
“你又不是一个人住不了。”沈让之说。
“陈屿白不是要搬进来吗?有人陪你了。”
陆衡抬起头,看着他。
陆衡张了张嘴。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上唇薄,下唇略丰,动的时候嘴唇的弧度很好看,像一道被风吹弯的线。
他想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早上没有人跟他抢洗手台了,晚上没有人坐在餐桌前吃他做的煎蛋了,冰箱上没有人贴便条了。
这些“没有人”,他要怎么办?
他什么都没说。
嘴张开了,又合上了。
手指交叉在一起,拇指不绕圈了,停住了。
沈让之站起来,把笔记本合上,放进包里。
拉链拉上的时候声音很响,在安静的客厅里像一道闪电,咔嚓一声,把什么劈成了两半。
“房子还没定。”沈让之说。
他背对着陆衡,把电脑包的拉链拉好,把包放在椅子上。
“定了跟你说。”
他走进房间,关上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靠在门板上,闭着眼睛。
门板很凉,凉意透过T恤传到后背上,沿着脊椎往上爬,爬到后颈的时候他打了个哆嗦。
“你又不是一个人住不了。”
他刚才为什么要说那句话?
他明明知道陆衡不是那个意思。
那不是一个人在担心房租的表情,那是一个人在害怕失去什么的表情。
但他假装没看到。
他把那句话理解成了“没人跟我分摊房租”,然后把那个理解扔回给陆衡,说“有人陪你了”。
他在惩罚陆衡。
因为陆衡让陈屿白搬进来了。
因为陆衡没有拒绝。
因为陆衡问了他意见然后他回答了“随便”然后陆衡就真的当他是随便了。
因为陆衡不知道“随便”的意思是“我很在乎但我不能说”。
因为陆衡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的事情也太多了。
他走到床边,坐下来。
床垫响了一声,像一个人在叹气。
陆衡坐在餐桌前,没有动。
他看着沈让之关上的那扇门,看了很久。
门是白色的,门板上有一个挂钩,沈让之每天把外套挂在那里。
现在挂钩上什么都没有,空空的,像一个张开的嘴,在等什么东西被放进去。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水龙头。
水冲进杯子里,声音从尖锐变成低沉,杯子满了,水溢出来,流到手指上。
他没关。
水一直流,冲着他的手指,冲着他的手背,冲着他的手腕。
水温从凉变热,又从热变凉。
他站在水池前,看着水从杯口溢出来,沿着杯壁往下流,流到手指上,从指缝间滴下去,滴在水池里,溅起小小的水花。
他关了水。
杯子里的水是满的,满到水面凸出来,像一座小小的山丘。
他端着那杯水,走到餐桌前,坐下来。
水太满了,他不敢动,怕洒出来。
他就那么坐着,端着一杯不能喝的水,看着一扇不会开的门。
晚上,陆衡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隔壁没有声音。
沈让之的房间很安静,安静得像是没人住。
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沈让之晚上会在房间里看书,翻书页的声音很轻,但隔着一堵墙还是能听到,沙沙的,像风吹过树叶。
以前他会咳嗽,偶尔咳一声,不重,但陆衡每次听到都会想“他是不是感冒了”。
以前他会翻身,床板会响,吱呀一声,然后安静了,然后过一会儿又吱呀一声。
现在什么都没了。
安静得像一堵墙后面什么都没有,像一堵墙后面从来就没有过什么。
他拿起手机,打开沈让之的对话框。
上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的“晚安”。
他打了三个字:“别搬走。”
看了很久,手指放在发送键上,悬着。
又看了一遍那三个字,“别搬走”。
太直白了,直白到像是在求人,他删掉了。
又打了三个字:“我帮你。”
帮你找房子?帮你搬家?帮你想办法离开我?
他删掉了。
又打了五个字:“我不想你走。”
这五个字打出来的时候,他的手指在发抖。
他怕这五个字发出去之后,一切都变了。
沈让之会怎么回?会回“我也不想走”还是会回“那我不走了”还是会回“你不想我走你为什么不早说”?
他不敢知道。
他把这五个字也删掉了。
他打了删,删了打,打了再删,删了再打。
输入框里的光标一闪一闪的,像一个在等答案的人,等了一晚上,什么都没等到。
最后他什么都没发。
他把手机扔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壁是凉的,凉意透过枕头传到脸上。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沈让之坐在餐桌前说“嗯”的样子。
陆衡不信那个“嗯”。
但他没有证据。
他只有一个感觉,感觉沈让之在说谎,感觉沈让之不是真的想搬走,感觉沈让之在等他说一句什么话。
但他不知道那句话是什么。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隔壁房间,沈让之也没有睡。
他坐在床上,抱着膝盖,下巴抵着膝盖骨。
窗帘没拉,窗外的路灯光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白色的线,从窗户一直延伸到床边,像一条路,窄窄的,只能走一个人。
他看着那条白线,看了很久。
他在想,如果沿着这条线走,会走到哪里。
会走到窗边。
从窗边看出去,会看到路灯。
顺着路灯看过去,会看到陆衡那天晚上站在路灯下面的样子。
那天晚上的路灯也是这样的,黄黄的,亮亮的,把陆衡的眼睛照成了琥珀色。
陆衡说“就是你”,然后笑了,说“骗你的”。
从第一眼看到陆衡的那天起,他就开始记了。
记他的笑,记他的声音,记他说的每一句话。
记了三年的东西,要用多久才能忘掉?
可能一辈子都忘不掉。
可能搬走了也忘不掉。
可能搬到另一个城市,换另一个房子,认识另一个人,还是忘不掉。
手机亮了。
他拿起来,是陆衡的消息。
只有一个字。
“哦。”
沈让之看着这个“哦”字,看了很久。
这个字是什么意思?
是“我知道了”,是“你走吧”,是“我不拦你”,还是“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打了三个字:“你也是。”
删掉了。
打了四个字:“你别这样。”
删掉了。
打了五个字:“我还没定呢。”
删掉了。
他打了一个字,发了出去。
“嗯。”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
然后他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
被子很软,洗了很多次,棉花都洗散了,盖在身上没什么重量,像一片很厚的云。
隔壁房间传来一声轻响。
什么东西被放在桌上的声音,杯底磕在木头上,闷的一声。
然后安静了。
又过了大概一分钟,灯灭了。
开关按下去的时候咔哒一声,很轻,但沈让之听到了。
他听到了陆衡关灯的声音,听到了陆衡翻身的声音,听到了陆衡把被子拉起来的声音。
每个声音他都听到了。
每个声音他都听得懂。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陆衡坐在餐桌对面说“你走了我怎么办”的样子。
那个样子他记下来了,记在脑子里,记在心里,记在每一个能记住东西的地方。
两个人隔着一堵墙,一个说“哦”,一个说“嗯”。
一个在等一句“别走”,一个在等一句“我不走”。
谁都没等到,谁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