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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2天 第2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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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陆衡先醒的。
头疼。
像有人拿锤子在太阳穴上敲,一下一下,节奏稳定,力度均匀,每一下都敲在同一个位置,敲得他眼眶发胀,眼球发酸。
他闭着眼睛,伸手摸了一下。
被子不是他的,他的被子是深灰色的,这条被子是浅灰色的,摸起来更软,闻起来有薰衣草的味道。
枕头不是他的,他的枕头是记忆棉的,这个枕头是羽绒的,按下去会弹回来,按下去会弹回来,像一个活的生物。
床单的味道也不是他的,他的床单只有洗衣液的味道,这个床单除了洗衣液还有别的味道,说不清是什么,但很好闻。
他猛地睁开眼睛。
沈让之的房间。
他躺在沈让之的床上。
他认出来了,墙上的挂钩,沈让之每天挂外套用的那个;床头柜上的台灯,灯罩上有一道裂纹,上次搬家的时候磕的;窗台上的那盆小仙人掌,沈让之说不用浇水,但陆衡还是偷偷浇了,浇死了两盆,这是第三盆,还活着。
他坐起来。
被子从肩膀上滑下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衬衫扣子还是只解了两颗,裤子还穿着,皮带还系着,什么都没脱。
他的鞋被脱了,整整齐齐地放在床边,鞋尖朝外,鞋跟朝里,两只并排摆着。
他的记忆断片了。
昨晚他跟陈屿白喝酒,喝了很多,白的,三杯之后就不记得了。
他记得自己叫了代驾,记得自己上了车,记得自己付了钱,然后就不记得了。
他不记得怎么进的小区,不记得怎么上的楼,不记得怎么开的门。
他走到沈让之房间门口了?
他推开门了?
他倒在沈让之床上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只手昨晚做了什么?
他说了什么?
他有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
他有没有像上次那样说“就是你”?
他不记得了。
什么都不记得。
脑子里只有一片空白,像被格式化的硬盘,数据全没了,只剩一个光标在闪,一闪一闪,问他:你昨晚做了什么?
他站起来,光脚踩在地板上。
地板是凉的,凉意从脚底往上爬,爬到脚踝,爬到小腿,爬到膝盖。
他走出房间,走廊很安静,客厅的钟在走,滴答滴答。
他走到客厅,看到了沈让之。
沈让之蜷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脸埋在靠垫里。
沙发太小了,他的腿伸不直,膝盖弯着,小腿搭在扶手上,脚露在外面,光着的,脚趾冻得有点发红。
他穿着昨天那件白色T恤,领口松了,露出一截锁骨。
头发乱了,深棕色的卷发在靠垫上蹭得乱七八糟,有几缕粘在嘴角,随着呼吸一翘一翘的。
陆衡站在沙发前,看着沈让之。
沈让之睡着的时候眉头也是皱着的。
跟醒着的时候不一样,醒着的时候沈让之的表情永远是淡的,不笑不怒,不喜不悲,像一个戴了很久的面具。
但睡着的时候面具会掉,掉了之后露出来的表情是皱着的眉头,是抿着的嘴唇,是微微颤动的睫毛。
这些表情他不给任何人看,只在睡着的时候露出来,给枕头看,给被子看,给黑夜看。
陆衡蹲下来,跟他平视。
他伸手,把滑下去的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沈让之的肩膀。
毯子角掖在沈让之的脖子下面,他掖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沈让之的后颈。
皮肤是温热的,很滑,颈椎的骨头凸出来一节。
沈让之动了一下,嘟囔了一声,没醒。
他的头往靠垫里埋了埋,像一只受惊的动物往洞里缩。
陆衡的手停在他后颈上方两厘米的地方,没有落下去。
他看了沈让之几秒,然后站起来,走到厨房。
他打开冰箱,牛奶、草莓、鸡蛋,都在。
他拿出三个鸡蛋,打开火,平底锅放在灶台上,倒了一点油。
油热了,他把蛋液打进去,蛋清在热油里迅速凝固,边缘卷起来,变成焦黄色。
他用锅铲把蛋黄拨到中间,让蛋白均匀地铺开,小火慢煎,煎到蛋白全熟但蛋黄还是溏心的。
煎蛋的声音在安静的早晨里显得特别响。
滋滋滋,有人在用铁锅炒菜,声音从厨房传到客厅,从客厅传到走廊,在空荡荡的公寓里来回弹跳,越弹越响。
沈让之是被煎蛋的声音吵醒的。
他睁开眼睛,看到自己睡在沙发上,愣了一下。
然后昨晚的事全想起来了,陆衡推门进来,倒在他床上,拽着他的手腕说“别走”。
他帮陆衡脱了鞋,盖了被子,自己出来睡沙发。
他坐起来,毯子从肩膀上滑下来,滑到腰的位置。
他低头看了一眼,昨晚毯子是盖到脖子的,现在滑到腰了,有人动过。
他转过头,看到陆衡站在厨房里,背对着他,正在煎蛋。
油烟冒上来,陆衡被呛了一下,咳了两声,用手扇了扇油烟,然后继续翻蛋。
他的衬衫还是昨天那件,皱巴巴的,后背上全是褶子,头发乱得像鸟窝,光着脚站在瓷砖上,脚趾冻得有点发红。
沈让之坐在沙发上,看着他。
陆衡端着两个盘子转过来,看到沈让之醒了,愣了一下。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盘子里的煎蛋还在冒热气,蛋黄圆圆的,像两只眼睛,盯着沈让之看。
“早。”陆衡说,声音很干。
“嗯。”沈让之的声音也干。
“昨晚……”陆衡开口,又停住了。
他放下一个盘子,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你喝多了。”沈让之打断他,“走错房间了。”
“哦。”陆衡说。
他把另一个盘子也放下了,两个盘子并排放在餐桌上,一个离沈让之近一点,一个离沈让之远一点。
近的那个煎蛋边缘煎得焦脆,蛋黄完整,圆得不像手工做的,是给沈让之的。
远的那个煎蛋边缘焦了一点,蛋黄有点歪,是自己的。
“我……没做什么吧?”陆衡问。
他看着沈让之,眼神里有一种少见的紧张,像一个小学生在等考试成绩,想知道自己考了多少分,又怕分数太低。
沈让之看着他,沉默了三秒。
三秒钟里他想了无数种回答,你拽着我的手说别走,你把我按在墙上不让我动,任何一种都比“没有”更真实,任何一种都不是假的。
“没有。”沈让之说。
他站起来,走到卫生间,关上门。
门关上的一瞬间,他的后背靠在门板上,滑了半寸,又撑住了。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
他走到洗手台前,打开水龙头,冷水冲在手上,冲了好一会儿。
他抬起头看镜子,镜子里的自己脸色发灰,眼睛下面两团青黑色,嘴唇干得起皮。
但他的手腕上有一圈红印,陆衡昨晚拽过的地方,指痕清晰可见,五根手指的轮廓印在皮肤上,像一幅画。
他摸着那圈红印,想起陆衡说“别走”的声音。
那个声音很哑,很轻,那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循环播放,一遍又一遍,像一首只有一句歌词的歌,旋律简单,但停不下来。
他用冷水冲手腕,冲了很久。
红印慢慢淡了,从深红变成浅红,从浅红变成粉红,从粉红变成皮肤本身的颜色。
但那个声音淡不了。
那个声音会一直留在他脑子里,留到下一次陆衡喝醉,留到陆衡说出更过分的话,留到他受不了的那一天。
外面,陆衡站在餐桌前,看着沈让之关上的卫生间门。
盘子里有两个煎蛋。
他拿起沈让之那个盘子,看了看那个完美的煎蛋,蛋黄圆圆的,蛋白完整,边缘焦脆。
他犹豫了一下,想把盘子放回去,但手悬在餐桌上方,不知道该往哪放。
他看了一眼沈让之平时坐的那个位置,椅子还推在桌子下面,他伸手把椅子拉出来,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一声刺耳的响。
然后他把盘子放在那个位置上,放得很正,盘子正中间对着椅子正中间,像在餐厅摆台。
然后他又把盘子拿起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拿起来。
他端着那个盘子,站在餐桌前,站了大概十秒。
然后他把盘子放到自己的位置上,又放回去,又拿起来。
反复了三次,像一个有强迫症的人在跟自己较劲。
最后他把盘子放回沈让之的位置上,不动了。
他端起自己那个盘子,走到沙发前,坐了下来。
沈让之昨晚睡的位置。
沙发上还有一个凹痕,是沈让之的身体压出来的,人起来了,形状还在。
他坐进那个凹痕里,屁股贴着沈让之的体温,余温。
毯子还搭在扶手上,他拉过来盖在腿上,毯子上有沈让之的味道,洗衣液的薰衣草香,混着一点点汗味,很淡,淡到要凑得很近才能闻到。
他握着叉子,没有吃。
他看着卫生间那扇关着的门,等它打开。
等沈让之走出来,等他走到餐桌前,看到他做的煎蛋,看到那杯温水,看到维生素瓶子下面压着的那张便条。
他写那张便条的时候犹豫了很久。
拿了三次笔,放下三次。
第一次想写“昨晚对不起”,太正式了。
第二次想写“我又喝多了”,太像找借口。
第三次想写“我不是故意的”,太像在说谎。
最后他写了三个字——“对不起”。
三个字,不多不少,刚好够表达他想表达的,刚好够藏住他不想表达的。
卫生间的门开了。
沈让之走出来。
头发湿了,他用水拍了脸,刘海湿了一截,贴在额头上。
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被水呛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他看了陆衡一眼,目光从陆衡脸上滑过去。
他走到餐桌前,看到了那个盘子。
煎蛋,旁边放着一杯温水,水杯旁边是沈让之每天要吃的那个牌子的维生素,瓶盖已经拧开了,不用费力气就能打开。
维生素的瓶子下面压着一张便条,浅黄色的,陆衡的颜色。
沈让之拿起便条,看了很久。
“对不起。”
他盯着这三个字,盯了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他把便条折起来,放进口袋里。
口袋里已经有四张便条了,三张浅蓝色的,一张浅黄色的,现在又多了一张,叠在一起,折了两折,塞在最里面。
他坐下来,开始吃煎蛋。
煎蛋冷了。
蛋黄凝固了,不再是溏心的,吃起来像一块橡皮,干巴巴的,没有味道。
但他一口一口吃完了,从边缘吃到中间,从蛋白吃到蛋黄,把盘子吃得干干净净,连碎屑都没留下。
他吃的时候没有看陆衡。
他的眼睛盯着盘子,盯着叉子,盯着桌面上的木纹。
木纹是浅棕色的,一圈一圈,像树的年轮,像一个永远不会结束的循环。
陆衡坐在沙发上,看着沈让之吃完那个冷掉的煎蛋。
他想说“我帮你热一下”,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他想说“你别吃冷的,对胃不好”,但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
他什么也没说,就那么看着沈让之把最后一口煎蛋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沈让之的脖子很细,喉结很明显,滚动的时候像一颗珠子在轨道上滑动。
沈让之站起来,把盘子放进水池里,背对着他。
水龙头开了,水声哗哗的,冲走了盘子上残留的蛋渣。
“以后别喝那么多。”沈让之说。
“嗯。”陆衡说。
“走错了就算了,万一走到别人房间呢?”
“不会。”
“你怎么知道?”
水声停了。
厨房突然变得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两个人呼吸的声音。
沈让之的呼吸很浅,浅到几乎没有。
陆衡的呼吸很重,重到像在深呼吸,在憋气,在等一个结果。
“因为只有你。”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沈让之,他看着自己手里的叉子,叉子齿上还沾着一点蛋黄,干了的,黄黄的,像一小块琥珀。
他用拇指把它蹭掉了,蹭在指尖上,搓了一下,碎屑掉在地板上,看不见了。
沈让之的手在水龙头下面停住了。
水一直流,冲着他的手指,水从指缝间流下去,带走了泡沫,带走了油渍,带走了盘子上最后一点残渣。
他没有回头。
他盯着水槽里的水,水从下水口转着圈流下去,越流越快,越流越急,最后形成一个漩涡,把所有东西都吸进去了。
他关了水。
转身,走出厨房,经过客厅的时候没有看陆衡。
他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推开门,走进去,关上门。
门锁咔哒一声,像一颗牙齿咬合在一起,咬住了就不松开了。
陆衡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沈让之睡过的靠垫里。
靠垫上还有沈让之的体温,余温,已经不烫了,温温的,像一杯放了一会儿的热茶,不烫嘴了,但还能暖手。
他把靠垫抱紧了,手臂收拢,把靠垫压进胸口,压得靠垫变了形,里面的棉花挤到一边,靠垫瘪下去一块。
上面有沈让之的味道。
洗衣液,混着一点点汗味,还有沈让之自己的味道。
他把脸埋得更深了,鼻子压进靠垫里,用力吸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