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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敲错门 敲错门 ...


  •   沈让之难得睡了一个好觉。

      这周他失眠了四天,第五天开始靠褪黑素撑着,药片掰成两半,每次只吃半片,吃完了躺在床上等药效发作,像等一班永远不来的火车。

      今天他没吃褪黑素,十一点就困了,眼睛一闭,意识就沉下去了。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还是那盏路灯,陆衡站在光圈里,脸一半亮一半暗,眼睛被酒精泡软了,变成琥珀色。

      他凑过来,很近,近到鼻尖快碰到鼻尖,说了一句“就是你”。

      沈让之想抓住他,但腿迈不动,脚像被钉在地上。

      陆衡往后退了一步,笑着说“骗你的”,然后转身走了。

      沈让之想喊他,喉咙发不出声音。

      陆衡越走越远,影子越来越长,长到像一条黑色的河,从沈让之脚下一直流到天边。

      然后门被推开了。

      沈让之被惊醒,猛地睁开眼睛。

      房间里一片漆黑,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到。

      他躺在床上,心跳很快,还没来得及从梦里抽出来,就听到了一阵脚步声。

      踉跄的、失去平衡的、脚底打滑的脚步声,在地板上拖了一下,又踩实了,然后又拖了一下。

      脚步声经过走廊,经过他房间门口,然后停住了。

      沈让之屏住呼吸。

      门被推开了。

      门把手撞到墙壁上的门挡,发出一声闷响。

      一个人影站在门口,靠着门框,身体歪向一边,像是在努力维持平衡但没有成功。

      他往前迈了一步,撞了一下门框,肩膀磕在木头上,闷闷的一声。

      “操。”那个人低声骂了一句。

      沈让之听出来了。

      那个声音他听了三年,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

      是陆衡。

      陆衡没有开灯。

      他站在门口晃了两下,像是在判断方向,然后径直朝床走过来。

      他的步伐是直的,但走出来的线是歪的,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被风吹着往左边偏了一下,又往右边偏了一下。

      沈让之看着他走过来,整个人僵在床上,后背贴着墙壁,手指攥着被角,攥得很紧。

      陆衡走到床边,停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身,背对着床,直直地倒下去了。

      床垫猛地弹了一下,沈让之的身体跟着晃了一下。

      陆衡四仰八叉地躺在他的枕头上,脸埋在被子里的他的体温还在的位置,一条腿搭在床沿外面,鞋底蹭着地板,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的眼睛闭着,嘴唇动了一下,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酒气扑面而来。

      白酒,浓烈的,辛辣的,像一瓶被打翻的酒精,从陆衡的毛孔里往外渗,混着他身上那股古龙水味,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又苦又涩,熏得沈让之眼睛发酸。

      沈让之坐在床上,看着陆衡。

      他穿着那件黑色的衬衫,扣子解了两颗,领口敞着,锁骨下面的衔尾蛇纹身露出一大半,蛇尾巴沿着锁骨往肩膀延伸,消失在皱巴巴的布料里。

      头发乱了,刘海全散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嘴唇干得起皮,嘴角有一点干涸的痕迹,不知道是酒还是别的什么。

      他的胸口在起伏,呼吸很重,重到沈让之能听到他鼻腔里发出的粗重气流。

      沈让之伸手推了推陆衡的肩膀。

      “陆衡。”他叫了一声。

      没反应。

      他又推了一下,这次用力了一点。

      “陆衡,你醒醒。”

      陆衡的眉头皱了一下,但眼睛没睁开。

      他的嘴唇又动了一下,这次声音大了一点,但还是含糊不清,像是舌头在嘴里打了结。

      沈让之凑近了一点,想听清他说什么,但还是没听清。

      “你走错房间了。”沈让之的声音比刚才大了,在安静的夜里显得很响。

      他推了第三下,推在陆衡的手臂上,手掌压下去,能感觉到手臂的肌肉紧绷着,硬得像石头。

      “你起来,回你房间去。”

      陆衡皱了一下眉,翻了个身。

      他往沈让之的方向挪了一点,脸从枕头滑到被子上,从被子滑到沈让之的腿边。

      他的头发蹭到了被子,发丝刮过布料,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的脸离沈让之的腿只有几厘米,沈让之能感觉到他呼出的热气,隔着薄薄的被子,一波一波地喷在他的膝盖上。

      沈让之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看着陆衡的脸。

      睡着了,眉头还皱着,眉心挤出一道竖纹,像是在梦里也在为什么事情发愁。

      嘴唇微微张开,下唇比上唇厚一点,睡着的时候看起来比平时柔软。

      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下面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阴影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沈让之想再推他。

      手伸出去,手指快要碰到陆衡肩膀的时候停住了。

      他的指尖悬在陆衡衬衫上方两厘米的地方,没有落下去。

      他就那么悬着,悬了三秒,五秒,十秒,然后把手缩了回来。

      他坐在床上,看着陆衡。

      客厅的钟在走,滴答滴答,每一秒都砸在他心上。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只知道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慢慢移动,从床脚移到床头,从床头移到了墙上。

      他决定去睡沙发。

      他慢慢掀开被子,动作很轻,怕吵醒陆衡。

      被子掀到一半的时候,他抬起腿,准备下床。

      脚还没碰到地板,一只手突然伸过来,一把拽住了他的手腕。

      力气很大。

      大到沈让之整个人被拽得往后倒了一下,后背重新撞回床头,后脑勺磕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那只手已经收紧,手指像铁箍一样扣在他手腕上,骨节硌着他的皮肤,疼的。

      “别走……”

      陆衡的声音很哑。

      “别走……”陆衡又说了一遍。

      这次声音更小了,小到像在说梦话,又像是醒着但不敢大声说。

      他的眼睛还是闭着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眉心那道竖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沈让之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陆衡的手。

      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无名指上那颗小痣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这只手他看过无数次,看它在键盘上打字,看它端着咖啡杯,看它夹着烟,看它懒洋洋地搭在沙发靠背上。

      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扣在他手腕上,力气大得像是怕他跑掉。

      他没有抽开。

      他就那么坐着,手腕被陆衡攥着,后背靠着床头,眼睛看着天花板。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坐在这里。

      他应该把陆衡弄走,应该去睡沙发,应该把这只手掰开,应该站起来走出去,应该做任何一个人在这种情境下会做的事情。

      但他没有。

      他就这样坐着,手腕被人攥着,看着天花板,听客厅的钟滴答滴答地走。

      一个小时过去了。

      在这一个小时里,沈让之看着陆衡的眉头从紧皱变成舒展,又从舒展变回紧皱。

      看着他的呼吸从粗重变得平稳,又从平稳变得粗重。

      看着他在梦里翻了一次身,手从沈让之的手腕滑到手掌,又从手掌滑到手指,最后十指交叉,像两把钥匙插进了同一把锁。

      沈让之没有抽开。

      他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

      陆衡的手比他大,手指比他长,骨节比他突出,肤色比他深。

      两只手放在一起的时候,像两块拼图,形状不一样,但合在一起刚刚好。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轻轻回握了一下。

      力气很小,小到几乎感觉不到。

      但陆衡的手指也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沈让之抬起头,看着陆衡的脸。

      睡着的陆衡跟白天不一样。

      白天的陆衡永远是游刃有余的,懒洋洋的,什么都在掌控之中的。

      笑起来的时候眼尾下垂,像什么都知道,又像什么都不在乎。

      走路的时候脊背挺得很直,步伐不快不慢,像这个世界在他脚下,他想去哪就去哪。

      但现在不是。

      现在的陆衡眉头皱着,嘴唇干裂,呼吸粗重,头发乱成一团,衬衫皱得像咸菜。

      他蜷在沈让之的床上,腿伸不直,膝盖顶着床尾的栏杆,整个人缩成一只虾的形状。

      沈让之想起第一次见到陆衡的那天。

      三年前,合租看房。

      中介带他来看这套两室一厅,他先到的,站在厨房里,看着窗台上的灰,想着这地方得好好收拾一下。

      门铃响了,中介开了门,一个人走进来。

      个子很高,穿着黑色T恤,头发有点长,刘海垂下来挡住一边眼睛。

      他站在门口,扫了一眼客厅,然后转过头,看到了厨房里的沈让之。

      他愣了一下。

      就一下。

      很快,快到如果不是沈让之正好在看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然后他笑了,眼尾垂下来,嘴角往上翘,说了一句“你好”。

      沈让之也笑了,嘴巴先动,眼睛不动,说“你好,我叫沈让之”。

      他说“陆衡”。

      然后两个人站在客厅里,中间隔了三米的距离,谁都没往前走。

      就那一眼,沈让之就栽了。

      栽得比他上一段感情还快,还彻底,还毫无防备。

      上一段感情至少还有个过程——认识,熟悉,暧昧,在一起。

      但陆衡不一样。

      陆衡是瞬间的,是电光石火的,是一见钟情的。

      沈让之以前不信一见钟情,觉得那是电影里骗人的东西,是编剧写出来骗票房的。

      但那天他信了。

      因为他在陆衡看他的那一眼里,看到了自己的未来——他会爱上这个人,会爱很久,会爱到收不回来。

      他伸出手,碰了碰陆衡的眉头。

      指腹摸到眉骨,硬硬的,温热的。

      眉骨的弧度很漂亮,从眉心往两侧延伸,像一座山的山脊。

      沈让之的手指沿着眉骨慢慢滑过去,从眉心滑到眉尾,又从眉尾滑回眉心。

      他的指腹很轻,轻到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几乎没有重量。

      陆衡的眉头慢慢松开了。

      那道竖纹像被熨斗烫平的褶皱,一点一点舒展开来,从深变浅,从浅变淡,最后消失了。

      他的表情变得平和,嘴唇不再紧抿,嘴角甚至微微翘了一点,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呼吸也平稳了,从粗重变得绵长,从绵长变得均匀,像潮水涨落,一波一波,节奏稳定。

      沈让之的手停在他脸上,停了很久。

      他的指腹贴着陆衡的眉骨,能感觉到皮肤下面血液的流动,温热的,一下一下,跟心跳的节奏一样。

      他想,陆衡的心跳现在是多少?

      六十?七十?

      还是跟他一样,快到不正常?

      他想把手往下移一点,移到陆衡的鼻子,摸一摸鼻梁有多高。

      再往下移一点,移到陆衡的嘴唇,摸一摸上唇是不是真的那么薄。

      但他没有。

      他把手缩回来了。

      他帮陆衡脱了鞋。

      鞋带系的死结,他解了好一会儿才解开。

      左手先脱下来,放在床边,鞋底朝上。

      右手的时候陆衡动了一下,脚趾蜷了一下又松开。

      他把右脚的鞋也脱了,跟左脚的并排放在一起,鞋尖朝外,鞋跟朝里,整整齐齐的。

      他把被子拉上来,盖在陆衡身上。

      被子角掖在陆衡的肩膀下面,两边都掖好了,只露出一个头。

      陆衡的头发散在枕头上,深棕色的,在月光下泛着暗暗的光泽。

      有几缕垂到额前,沈让之伸手把它们拨开,手指碰到陆衡的额头,皮肤是烫的,酒精把他的体温烧高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

      坐太久了,一个小时没动过,血液都淤在腿里,站起来的时候像有无数根针在扎。

      他扶着床头柜站了一会儿,等那阵麻劲儿过去。

      低头看着陆衡,陆衡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眉头舒展,嘴角翘着,像在笑。

      “你知不知道,”沈让之小声说,声音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我等了你三年。”

      陆衡没听到。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沈让之的枕头里,用力蹭了一下,像一只猫在找舒服的位置。

      他的鼻子压在枕头里,嘴唇贴着枕套,用力吸了一口气,像是在闻什么味道。

      然后他不动了,就那么埋着。

      沈让之看了他几秒,然后抱起枕头,走出房间。

      门没关,留了一条缝,够光透进去,够声音传进去,够他明天早上听到陆衡醒来的动静。

      他走到客厅,把枕头放在沙发上,躺下去。

      沙发太小了,他身高一米八,腿伸不直,膝盖弯着,小腿搭在扶手上。

      他翻了个身,脸对着沙发靠背,靠背上搭着一条薄毯,他拉过来盖在身上。

      毯子太小了,盖了肩膀就盖不到脚,他把脚缩进毯子里,蜷成一只虾的形状。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陆衡的脸。

      醉醺醺的,认真的,说“就是你”。

      那张脸刻在他脑子里了,刻在视网膜上,刻在神经末梢,刻在心脏最里面的那一层。

      他想忘都忘不掉,他也不想忘。

      他翻了个身,脸埋进靠垫里。

      靠垫上有陆衡的味道,古龙水,混着一点烟草味。

      他用力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呼出来。

      呼吸喷在靠垫上,又返回来,扑在他脸上,温热的,潮湿的,像一个人的呼吸。

      客厅的钟在走,滴答滴答。

      窗外的风把绿萝的叶子吹得晃了一下,藤蔓垂下来,在月光里轻轻摆动,像一个人在招手,又像一个人在告别。

      他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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