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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冷战 冷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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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心话大冒险之后的第二天早上,沈让之是被陆衡的闹钟吵醒的。
手机震动的声音从隔壁传过来,嗡嗡嗡,像一只被困在玻璃瓶里的蜜蜂。
响了大概五秒,被按掉了。
然后是安静。
很长一段安静,长到沈让之以为陆衡又睡着了。
他躺在床上没动,盯着天花板,耳朵竖起来,听隔壁的动静。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陆衡的房门开了。
脚步声从走廊传过来,赤脚踩在地板上,一步一步,经过沈让之房间门口的时候没有停。
厨房的水龙头开了,响了几秒又关了。
冰箱门开了,关上的时候闷闷的一声,像是被用力摔了一下。
然后是饮水机的声音,水咕嘟咕嘟地流进杯子里。
整个过程没有人说话,没有咳嗽,没有叹气,没有任何多余的声音。
脚步声又经过沈让之的房间门口,这次比刚才快。
陆衡的房门关上了。
又过了十分钟,陆衡的房门再次打开。
这次脚步声变了,不是赤脚的声音,是穿鞋的声音,皮鞋底磕在地板上,节奏很稳,一步,两步,三步。
经过沈让之房间门口的时候又快了,像是想快点走过去,又像是在躲什么。
大门开了,门锁转了两圈,然后门关上了。
安静了。
沈让之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窗帘没拉严,阳光从缝里漏进来,在墙上画了一条金黄色的线。
客厅的钟在走,滴答滴答,没有人在意它走了多少圈。
他等了十分钟,才从床上坐起来。
穿拖鞋,开房门,走出去。
走廊空荡荡的,陆衡的房门关着。
他走过去的时候看了一眼那扇门,门板上什么都没有,没有贴便条,没有挂东西,干干净净的,像没人住。
他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一瓶水。
然后他转过身,看到了餐桌。
餐桌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煎蛋,没有咖啡,没有吐司,没有盘子,没有杯子,连一张便条都没有。
桌面干干净净的,抹布擦过的水渍还没干透,在晨光里泛着冷冷的光。
沈让之站在餐桌前,看了十秒。
然后他拧开水瓶盖,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从喉咙滑下去,凉到胃里。
他把水瓶放在桌上,走到厨房,自己煎了一个蛋。
蛋液打进锅里的时候油溅出来,溅在他手背上,烫了一下,他没躲。
就那么站着,看着蛋清从透明变成白色,边缘慢慢卷起来,变成焦黄色。
他的煎蛋还是没煎好,蛋黄又散了,流出来,在锅底凝成一层薄薄的膜。
他把煎蛋铲出来放在盘子里,端到餐桌前,一个人吃。
客厅的钟在走。
他嚼着煎蛋,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吃到一半的时候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对面。
椅子空着,陆衡平时坐的那个位置,椅背上搭着一件外套,不记得是什么时候放的了。
他看着那件外套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吃。
吃完之后他洗了盘子,洗了锅,擦干净灶台。
他把抹布叠好放在水池边,把水瓶放回冰箱,把椅子推回桌子下面。
然后他走回房间,换了衣服,拿了包,出门。
经过陆衡房间门口的时候他又看了一眼那扇门。
这次他停了一下,抬起手,想摸一下门板。
手指悬在半空中,离门板只有几厘米,但他没有碰上去。
他把手缩回来,塞进口袋里,走了。
第一天,沈让之在公司坐了一整天。
他看了无数次手机,每次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心跳都会快一拍,然后发现是工作群的消息,是新闻推送,是天气预报。
他没有收到陆衡的消息。
一条都没有。
他打了几个字,删了。
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屏幕朝下,像把什么话压在下面。
过了一会儿他又翻过来,看了一眼,又翻过去。
下班的时候他没有直接回家。
他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坐了一会儿,买了一瓶水,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外面的车流。
天色暗下来,路灯亮了,街上的行人脚步匆匆,有人赶着回家,有人赶着赴约,每个人都有要去的地方。
他不知道自己想去哪里。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他开门的时候注意到玄关的灯是关的。
早上他出门的时候忘了关,但现在灯是关的,有人回来过,帮他关了。
他换了鞋,走进客厅。
陆衡的房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光,灯亮着,但没有声音。
沈让之站在客厅中间,看着那扇门。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他站了大概十秒,然后转身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他躺在床上,没开灯。
窗帘没拉,窗外的光透进来,把房间照成深蓝色。
他盯着天花板,听到隔壁有声音——陆衡从椅子上站起来的声音,走路的脚步声,翻东西的声音,手机按亮又按灭的声音,每个声音他都能认出来。
他等到凌晨一点。
陆衡还没睡。
他能听到隔壁偶尔传来的翻身声,床板的吱呀声,偶尔一声轻叹。
他想出去,想敲门,想站在陆衡面前问他要怎样。
但他没有。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等到凌晨三点才睡着。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都一样。
陆衡早出晚归,沈让之出门的时候他已经走了,沈让之回家的时候他在房间里,门关着。
两个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隔着一堵墙,像两个陌生的房客,连走廊上的偶遇都没有。
沈让之开始习惯这种安静。
他习惯了一个人吃早餐,一个人吃晚餐,一个人洗碗,一个人关灯。
他习惯了餐桌上没有煎蛋,冰箱上没有便条,玄关的灯有时候亮有时候不亮,但没有人告诉他为什么。
他习惯了路过陆衡房间门口的时候不看那扇门,不抬手,不停下来。
但他没有习惯的是每天晚上躺下来之后,耳朵会自动寻找隔壁的声音。
那种声音很小,小得几乎听不见,但他的耳朵就是能捕捉到。
陆衡翻身的声音,陆衡手机震动的声音,陆衡下床倒水的声音,陆衡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杯底磕到木头的声音。
每个声音都在告诉他:陆衡还在。
就在隔壁。
隔着一堵墙,不到二十厘米的距离,但他碰不到,够不着,连话都说不上。
第四天晚上,沈让之做了一顿饭。
他下班去了超市,买了西红柿,买了鸡蛋,买了青椒,买了肉。
回到家,他把菜洗了,切了。
刀落在案板上,咚咚咚,声音在安静的公寓里显得很响。
他做了一锅西红柿炒蛋,炒了一盘青椒肉丝,又煮了一锅米饭。
他做了两人份。
饭菜端上桌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陆衡的房门。
门关着,但灯亮着,陆衡在里面。
沈让之把两份菜摆在桌子两边,两碗米饭,两双筷子。
他站在桌前看了几秒,然后坐下来,开始吃自己那份。
吃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下来。
他看了看对面那碗没动过的米饭,看了看那双并排摆在一起的筷子,看了看那盘西红柿炒蛋正在变凉,蛋液凝固在盘子底部,西红柿的汁水渗出来,在白色的盘子上染了一圈红色。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拿了一张保鲜膜,把对面那份菜封好,把米饭也封好。
然后他拿了一张便条,贴在冰箱上。
“多了,吃不吃随你。”
他写完这四个字,看了几秒。
然后他放下笔,关了客厅的灯,走进房间,关上了门。
躺在床上,他没有马上睡。
他听着隔壁的声音,等了几分钟,十几分钟,半个小时。
他听到陆衡的房门开了,脚步声走进厨房,冰箱门开了,然后是安静。
很长一段安静,长到沈让之开始数自己的心跳。
一,二,三,四,五——他数到六十的时候,脚步声又响起来了,陆衡的房门关上了。
他不知道自己做的饭陆衡吃了没有。
他不想去看,不敢去看。
第二天早上他出来的时候,餐桌上的保鲜膜被揭掉了,盘子空了,碗也空了,筷子放在盘子旁边,并排摆着,像他摆的那样。
盘子被洗过了,放在沥水架上,跟他的盘子叠在一起。
沈让之走到冰箱前。
便条还在,背面多了一行字。
“谢了。”
只有两个字。
陆衡的字迹,笔画有点潦草,像是犹豫了一下才写上去的,又像是怕写慢了就会改变主意。
沈让之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他把便条从冰箱上撕下来,折了两折,放进口袋里。
他把这张新的放进去,跟那张旧的叠在一起。
第五天,冰箱上多了一张便条。
陆衡写的。
“洗衣液没了。”
沈让之下班回来看到这张便条的时候,站在冰箱前愣了一下。
洗衣液是他在用的,陆衡用洗衣液用得很少,他洗衣服的频率比陆衡低得多。
陆衡说洗衣液没了,是因为陆衡在用他的洗衣液,还是在帮他留意家里缺什么东西?
他不知道,但他回了一张便条。
“买了放在阳台。”
他确实买了。
下班回来的路上绕去了超市,提了一桶洗衣液回来,放在阳台的架子上,旁边是陆衡的柔顺剂。
两瓶并排放在一起,一瓶大的一瓶小的,瓶身的颜色不一样,但放在一起的时候看起来很顺眼。
第六天,冰箱上又多了一张便条。
“冰箱里有水果。”
陆衡打开冰箱,看到了一盒草莓,一盒蓝莓,还有一串葡萄。
都是洗好的,装在保鲜盒里,放在他平时放饮料的那一格。
他拿出草莓,洗了一颗放进嘴里。
甜的。
他没有回便条。
但第二天早上,保鲜盒里的草莓少了一半,蓝莓少了一大半。
沈让之站在冰箱前,打开盒子看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然后关上了冰箱门。
便条开始多了起来。
沈让之写“卫生纸快没了”,陆衡回“买了放在柜子里”。
陆衡写“阳台的花要不要浇水”,沈让之回“浇了”。
沈让之写“你牙膏掉水池里了”,陆衡回“看到了”。
陆衡写“今天降温”,沈让之没回,但出门的时候多穿了一件外套。
便条一张叠一张,贴在冰箱上,有的用磁铁压着,有的直接粘上去。
磁铁少了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掉的,没人去找。
便条从白色变成黄色,从黄色变成各种颜色,便利贴的颜色不一样,沈让之用浅蓝色的,陆衡用浅黄色的,混在一起,像两个哑巴在说话,说的都是不重要的事,但每件事都在告诉对方:我在关注你。
第七天。
沈让之早上打开冰箱的时候,牛奶没了。
他站在冰箱前,手里拿着那个空盒子,捏了一下,盒子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他把空盒子扔进垃圾桶,然后走到冰箱前,拿了一张浅蓝色的便条,拔了一支笔。
他写了四个字。
“牛奶没了。”
贴在冰箱上。
用那个少了一只耳朵的猫咪磁铁压着,磁铁不太吸了,他按了两下才固定住。
然后他出门上班。
一整天他都心不在焉。
开会的时候他走神了,同事叫他名字叫了两遍他才反应过来。
午饭的时候他点了平时喜欢吃的那家日料,吃了几口就放下了,没胃口。
下午他看了无数次手机,每次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都会先看消息预览,然后发现是别人的消息,又把手机放下。
他在想陆衡会不会回。
他在想陆衡看到“牛奶没了”这四个字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会不会像以前一样回一个“买了”,还是干脆不回,还是回一个“你自己买”。
他在想陆衡是不是还在躲他,是不是还在怕,是不是还在想那天晚上他说的话。
他在想陆衡知不知道他在等。
下班的时候他故意绕了路。
他本来可以坐地铁直接回家,但他没有。
他走出了公司大门,往反方向走了三条街,经过一个公园,经过一家花店,经过一个十字路口,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这条路。
他只是在拖时间。
他不想太早回家,不想太早看到冰箱上有没有回复,不想太早面对那扇关着的门。
他走了四十分钟。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
他站在门口,掏钥匙的时候注意到门缝里有光,客厅的灯开着。
他出门的时候关灯了,所以这灯是有人开的。
陆衡回来了,而且没有待在房间里,他在客厅待过。
沈让之开门进去。
玄关的灯也亮着。
陆衡开的。
沈让之换了鞋,把钥匙放在鞋柜上,站直了身体。
他往厨房的方向看了一眼,冰箱在视线尽头,白色的,上面贴着彩色的便条,猫咪磁铁还在原来的位置。
他走过去。
每一步都很慢。
走廊不长,但他走了很久。
经过陆衡房间门口的时候门关着,门缝里有光,陆衡在里面。
他没有停,继续往前走,走进厨房,站到冰箱前面。
冰箱上的便条被撕掉了。
原来贴“牛奶没了”的位置空出来了,留下一小块胶水的痕迹。
新的便条贴在上面,浅黄色的,陆衡的颜色。
上面只有两个字。
“买了。”
沈让之打开冰箱。
牛奶放在最显眼的位置,就在他平时放饮料的那一格,瓶身上还挂着冷凝的水珠,刚放进去不久。
牛奶旁边放着一盒草莓,红彤彤的,个头很大,比他上次买的还好。
草莓旁边还放了一小盒奶油,跟他平时吃的那种不一样,是另一个牌子,包装更好看。
他站在冰箱前,看了很久。
冷气从冰箱里冒出来,凉凉的,扑在他脸上。
他伸出手,拿出草莓,打开盒子。
草莓很新鲜,叶子还是绿的,果肉饱满,在灯光下泛着光泽。
他拿了一颗,洗了,放进嘴里。
甜的。
很甜。
比他上次买的甜。
比他吃过的所有草莓都甜。
他站在水池边,慢慢嚼着那颗草莓,果汁在嘴里散开,甜味从舌尖蔓延到舌根。
他又拿了一颗,洗了,放进嘴里。
又拿了一颗。
隔壁房间传来一声轻响。
很轻,轻到像是有人翻了个身,床板吱呀了一声,然后安静了。
沈让之含着草莓,站在厨房里,嘴角慢慢翘起来。
他看着冰箱上那张浅黄色的便条,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把便条从冰箱上撕下来。
他没有放进口袋。
他拿着那张便条,走到餐桌前坐下来,把便条放在桌上,就那么看着。
“买了。”
两个字,笔画有点潦草,但比上次工整了一些,像是在写之前犹豫了一下,然后决定认真写。
沈让之伸出手,用食指摸了摸那两个字,笔迹是凹下去的,纸面上有浅浅的压痕,他用指腹沿着笔画的走向摸了一遍,像是能摸到陆衡写字时手指的力度。
客厅的钟在走,滴答滴答。
窗外的风把绿萝的叶子吹得晃了一下,藤蔓又长了一点,垂下来,快要碰到地板了。
沈让之把便条折起来,放进口袋里。
口袋里已经有三张便条了,两张浅蓝色的,一张浅黄色的,叠在一起,折了两折,塞在最里面,贴着布料,贴着皮肤。
他站起来,把草莓盒子盖上,放回冰箱。
然后他关了客厅的灯,走回房间,关上门。
躺在床上,他没有马上睡。
他听着隔壁的声音。
陆衡翻了个身,床板吱呀了一声。
然后安静了。
过了大概一分钟,陆衡又翻了个身,这次比刚才重,像是故意的,又像是不小心的。
沈让之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刚才那个弧度。
隔壁房间,陆衡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他听到厨房的动静,冰箱门开了,关上了。
水龙头开了,关上了。
脚步声从厨房走到客厅,又从客厅走回房间,然后门关上了。
他听到沈让之吃了草莓。
他想象沈让之站在水池边,拿着那颗草莓,先看了看,然后洗了,然后放进嘴里。
他想象沈让之嚼草莓的样子,腮帮子鼓一下,嘴角有汁水,伸出舌头舔一下嘴唇。
他想象沈让之吃完之后嘴角翘起来的样子。
他想象了很多遍,多到那盒草莓还没吃完,他已经在脑子里帮沈让之吃了十几次。
他翻了个身,床板吱呀了一声。
他故意翻得重了一点,想让隔壁听到,又不想让隔壁听到。
他想告诉沈让之他还没睡,又不想让沈让之知道他还没睡。
他伸出手,从床头柜上摸到手机。
打开沈让之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五天前的“没事”。
他打了几个字,删了。
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他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
最后他什么都没发。
但他嘴角翘了一下。
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嘴角确实翘了一下。
因为他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沈让之吃草莓的样子,这次加了更多细节,沈让之的手指捏着草莓的叶子,指腹压在红色的果肉上,指甲修剪得很干净,中指上有长期写字留下的薄茧。
他把草莓举到嘴边,嘴唇张开,咬了一口,嘴唇上沾了一点红色的汁水,他伸出舌尖舔了一下。
陆衡把脸埋进枕头里,用力吸了一口气。
他把脸埋得更深了,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大到嘴角抵着枕头,被压得变了形。
客厅里,绿萝在窗台上晃了一下。
叶子绿得发亮,藤蔓又长了一点,垂下来,离地板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