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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我喝多了 我喝多了 ...

  •   晚上九点,沈让之到的时候,陆衡已经喝了两杯了。

      清吧的光线昏黄,墙上的壁灯罩着一层橘色的光,把所有人的脸都照得柔和了些。

      卡座的皮沙发旧了,坐上去会陷下去一块,沈让之侧身挤进去的时候,膝盖碰到了桌子腿,桌上的酒晃了一下。

      陆衡坐在最里面,靠着墙,看到他进来就笑了,伸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沈让之坐下来。

      他把外套脱了搭在沙发扶手上,然后伸手把陆衡面前的酒杯拿走了。

      陆衡的手还悬在半空中,保持着端杯的姿势。

      他歪头看着沈让之,眼睛因为酒精变得水润润的,深棕色变成了琥珀色,看起来像一只被抢了骨头的大型犬。

      “干嘛?”陆衡说。

      “你喝多少了?”沈让之把杯子放到桌子另一边,离陆衡远远的。

      “两杯。”

      “红的还是洋的?”

      “红的。”

      沈让之看了一眼那个杯子,杯底还剩一口,颜色深得像血。

      他拿起来,仰头喝了,然后把空杯子倒扣在桌上。

      “现在没了。”沈让之说。

      陆衡看着他,嘴角慢慢翘起来。

      那种笑沈让之见过太多次了,但今晚不一样。

      今晚陆衡的眼睛里不是平时那种精明的、什么都知道的,是酒精烧出来的,软绵绵的,像融化的糖。

      “心情好?”沈让之问。

      “还行。”

      “为什么?”

      陆衡盯着他看了两秒。

      “你来了。”

      沈让之的手顿了一下。

      他正在给自己倒水,水壶的嘴对着杯子,水流进去,声音从尖锐变成低沉。

      他抬起头看了陆衡一眼,陆衡还在笑,笑得没心没肺的,像是在开玩笑,又像是在说真的。

      沈让之分不清,他从来都分不清。

      “你喝多了。”沈让之说。

      “没有。”

      陆衡否认,但他端起水杯的时候,手指捏杯子的力道不太对,用了很大的力气,像怕杯子会跑掉。

      沈让之注意到了,但没说话。

      他给陆衡倒了杯温水,推过去。

      “喝水。”

      “不想喝水。”

      “那你别喝了。”

      陆衡端着那杯水,歪着头看沈让之。

      他的头发有点长了,刘海垂下来挡住一边眼睛,他也没拨开,就那么半睁半闭地看着,像一只慵懒的猫。

      “你管我?”陆衡说。

      沈让之看着他的眼睛,看了两秒。

      然后他移开视线,端起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口。

      “你明天还要上班。”

      “你也上班。”

      “我没喝多。”

      陆衡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

      “沈让之,你这个人真的很没意思。出来玩还管人家喝多少。”

      沈让之没接话。

      他知道陆衡在逗他,他也知道自己不应该每次都接。

      但每次陆衡说了什么,他还是会接,像条件反射,像膝跳反应,像一种戒不掉的瘾。

      陈屿白从厕所回来了,手里端着两杯新点的酒,一杯递给陆衡。

      沈让之伸手挡了一下。

      “他喝多了。”沈让之说。

      陈屿白看看沈让之,又看看陆衡。

      陆衡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沈让之,嘴角挂着笑,眼神却认真得要命。

      陈屿白把酒放在桌上,没说给谁,也没说不给谁,坐下来开始跟旁边的人聊天。

      沈让之的手收回来的时候,碰到了陆衡的手腕。

      陆衡的皮肤是热的,比平时热,酒精让他的体温升高了。

      沈让之的手指在他手腕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就缩回去了,但那一下的触感留在他指尖上,烫的,像被火烧了一下。

      他握了握拳头,把那种感觉攥在手心里。

      人陆陆续续到齐了。

      卡座挤了七八个人,笑声和碰杯声混在一起,音乐声不大,刚好盖住邻桌的说话声。

      有人在划拳,有人在拍照,有人靠在沙发上看手机。

      沈让之坐在靠墙的位置,陆衡坐在他旁边,两个人的肩膀偶尔碰在一起,又迅速分开。

      每一次碰触都像一次轻微的触电,沈让之的身体会在那一瞬间绷紧,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往旁边挪半寸。

      陆衡会在他挪开之后也往他那边挪半寸,让那半寸的距离重新消失。

      这种游戏他们玩了一整晚。

      喝到微醺的时候,有人提议玩真心话大冒险。

      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孩把空酒瓶放在桌子中间,用力一转,瓶子在桌面上旋转,发出嗡嗡的声响,慢慢减速,瓶口指向谁,谁就选。

      第一轮指向了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他选了真心话,被问到“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他说“三年前分手的时候”,大家笑他痴情。

      第二轮指向陈屿白,他选了大冒险,跑到隔壁桌跟一个陌生大叔合了影,回来的时候手机相册里多了一张两个大男人比心的照片,所有人都笑疯了。

      第三轮,瓶口慢慢停在了陆衡面前。

      “真心话。”陆衡说。

      他的声音不大,但桌子突然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陆衡,这个在圈子里以“从不认真”著称的男人,笑起来很好看,伤人也很疼,跟他睡过的人排着队骂他,但骂完了还是会想他。

      提问的朋友是个做自媒体的女孩,嘴巴很快,脑子也快。

      她笑嘻嘻地看着陆衡,问了一句所有人都想知道答案的话。

      “你睡过那么多人,有没有真心喜欢过谁?”

      桌子彻底安静了。

      连音乐都显得吵。

      有人屏住了呼吸,有人端起的酒杯停在半空中,有人偷偷拿起了手机准备录。

      沈让之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杯子,手指在杯沿上画圈。

      一圈,两圈,三圈。

      他没有抬头,但他的耳朵竖起来了,每一根神经都绷紧了,像一根拉满的弦。

      陆衡端着酒杯,晃了晃。

      冰块撞在杯壁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一下,像倒计时。

      他笑了一下,嘴角往上翘,眼尾往下垂,看起来像一只吃饱了的猫,慵懒的,满足的,又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有。”陆衡说。

      桌子炸了。

      有人尖叫,有人拍桌子,有人喊着“谁啊谁啊”。

      陆衡端着酒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谁啊?”那个女孩追问。

      “那是第二个问题了。”陆衡放下酒杯,靠在沙发靠背上,手臂搭在沈让之身后的沙发背上,手指垂下来,离沈让之的肩膀只有几厘米。

      沈让之没动。

      他的手指还在杯沿上画圈,但速度慢了,慢到几乎停了。

      他的后背能感觉到陆衡手指的温度,隔着一层衬衫的布料,热源从那个方向传过来,像一盏离得很近的灯,不烫,但烤得人发慌。

      瓶子继续转。

      转了几轮,转到了沈让之。

      “真心话。”沈让之说。

      但他的手指从杯沿上滑下来了,放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

      提问的还是那个女孩,她看着沈让之,眼睛亮亮的,像发现了什么宝藏。

      “你现在有喜欢的人吗?”

      沈让之沉默了。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

      他的睫毛垂下去,在眼睑下面投了一片扇形的阴影。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五秒钟。

      五秒钟长得像一个世纪。

      长得够陆衡喝完杯子里的最后一口酒,长得够陈屿白放下手机抬起头,长得够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意识到这个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有分量。

      “有。”沈让之说。

      陆衡端着酒杯的手抖了一下。

      很轻,轻到没有人注意到。

      但酒洒了一点在手指上,冰凉的,顺着指缝往下流。

      他没擦。

      他就那么端着杯子,手指上挂着酒液,一动不动。

      “是谁?”有人追问。

      “第二个问题。”沈让之抬起头,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轻,只在嘴角停留了一瞬就消失了。

      瓶子又开始转了。

      转得快的时候看不清瓶口,只能看到一道模糊的影子。

      减速,减速,再减速,慢慢停在陆衡面前。

      “还是真心话。”陆衡说。

      他把酒杯放下,身体往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

      他的脸因为酒精泛着红,从颧骨蔓延到耳根,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粉色。

      他的眼睛比平时亮,亮得不正常,像里面有火在烧。

      提问的人换了一个,是个男生,陆衡的大学同学,说话直来直去。

      “你刚才说的那个人,在场吗?”

      陆衡没说话。

      他端起酒杯,发现杯子已经空了。

      他把空杯子放回去,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然后他拿起那瓶红酒,给自己倒了一杯,满的,倒到酒快要溢出来。

      他端起来,仰头,一口闷了。

      酒液顺着他嘴角流下来一滴,挂在下巴上,他用手背抹了一下,动作很粗鲁,不像他平时的样子。

      他把杯子放下。

      杯底磕在桌面上,咚的一声。

      “在场。”

      所有人都疯了。

      尖叫声几乎掀翻了清吧的屋顶,有人拍桌子拍得手掌通红,有人站起来扫视在场的人,一个一个看过去,猜是谁。

      只有沈让之没动。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杯子里的酒。

      那杯酒他一口都没喝,从坐下来到现在,杯里的液面没有下降过一毫米。

      他的手指攥着杯壁,攥得很紧,像是怕杯子会碎,又像是怕杯子不会碎。

      陆衡说了在场。

      沈让之的脑子里有一万种声音在响,每一种都在说不同的话。

      有的说是在说你,有的说你别自作多情了,有的说你看看他的表情你觉得他像在说谁,有的说他说过那么多次谎你这次凭什么信。

      一万种声音吵成一团,吵得他头疼。

      但在这片噪音下面,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小到快要听不见,在说:万一呢?

      瓶子又转了。

      转得很快,快得像要飞出去。

      减速,减速,再减速,瓶口慢慢指向沈让之。

      这次没人提问了。

      所有人都在等。

      他们看着沈让之,又看看陆衡,再看看沈让之,像在看一场不知道结局的球赛,紧张得不敢眨眼。

      沈让之抬起头,看了一眼提问的那个男生。

      然后他的目光移开了,移到了旁边。

      陆衡就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二十厘米。

      他能看清陆衡衬衫上的第二颗扣子,是黑色的,塑料的,边缘有一道细细的划痕。

      陆衡也在看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上了。

      没有声音,没有火花,像两条走了很远的路,在一个没有路标的十字路口碰见了。

      谁都不知道该往哪走,谁都不想先选。

      “你喜欢的那个人,”那个男生小心翼翼地问,声音比刚才小了,像怕惊动什么,“也在场吗?”

      沈让之的睫毛颤了一下。

      就一下。

      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轻得几乎没有重量,但那一扇,在陆衡心里掀起了飓风。

      “在。”沈让之说。

      他说这个字的时候,声音是抖的。

      不仔细听听不出来,但陆衡听到了。

      桌子又炸了。

      但这次炸得不一样。

      这次没有人尖叫,没有人拍桌子,所有人都在小声地交头接耳,用那种“我早就知道”的语气说着“我就说是他们两个”。

      有人偷偷拍了照片,有人端起酒杯假装在喝酒其实在竖着耳朵听,有人低头看手机但屏幕根本没亮。

      陈屿白站起来,说要去上厕所。

      他走的时候拍了拍陆衡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安慰,又像是在说“你自求多福”。

      沈让之拿起酒杯,终于喝了一口。

      酒是凉的,但滑过喉咙的时候是烫的。

      他把杯子放下,手指还在抖,抖得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知道。

      陆衡的手从沙发靠背上滑下来,落在了沈让之的肩膀上。

      只是放着,没有用力,也没有收回去。

      手掌的温度透过衬衫的布料传过来,烫的,像一块烧了很久的铁,不碰的时候看不出有多热,碰上了才知道那温度能把人灼伤。

      沈让之没有躲。

      他应该躲的。

      他应该像之前每一次那样,侧一下肩膀,让那只手滑下去,然后站起来说“我去趟洗手间”,等回来的时候,那只手就不在那里了。

      但他今天没有。

      陆衡的手放在他肩膀上的那一刻,他的身体就不听使唤了,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从脊椎到四肢,每一根骨头都在说:别动。别动。别动。

      后来的游戏沈让之什么都不记得了。

      不记得瓶子转了几轮,不记得谁选了真心话谁选了大冒险,不记得谁讲了什么笑话让所有人笑得前仰后合。

      他只记得一件事——陆衡的手放在他肩膀上,放了整整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里,那只手没有移开过一厘米。

      散场的时候已经过了凌晨。

      一群人从清吧涌出来,秋天的夜风灌进领口,沈让之缩了缩脖子。

      有人在路边打车,有人勾肩搭背地往下一个场子走,陈屿白喊了一声“我先走了”就钻进了一辆出租车,尾灯亮了一下,消失在路口。

      陆衡站在台阶上,靠着栏杆,仰头看着天。

      城市的天空看不到星星,只有一片混沌的黑色,被地面的灯光映成了暗橙色。

      他的衬衫被风吹起来,下摆飘了一下,又落回去。

      沈让之站在台阶下面,等他。

      “走不走?”沈让之说。

      陆衡低下头,看着他。

      路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在陆衡脸上投下一半亮一半暗的阴影。

      他的眼睛在暗的那一半里,但亮得刺眼。

      “走。”陆衡说。

      他从台阶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晃了一下,沈让之下意识地伸手扶了一把,手碰到陆衡的手臂又缩回去了。

      陆衡的手臂是烫的,隔着衬衫的袖子都能感觉到,那种烫不正常,是酒精烧出来的,从里往外烧,烧得皮肤都红了。

      两个人并排走在街上。

      路灯一盏接一盏,把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偶尔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像两条在跳双人舞的线。

      沈让之走在靠马路的那一边,陆衡走在靠里的一边,这个位置是沈让之换的,他走到一半的时候绕到了陆衡的外侧,什么话都没说。

      陆衡注意到了。

      他什么都注意到了。

      他注意到沈让之绕到他外侧的时候脚步加快了两步,注意到沈让之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又放回去,注意到沈让之每隔十几秒就会偏头看他一眼,确认他没有摔倒。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走,一步一晃,晃的时候肩膀会碰到沈让之的肩膀,每次碰到,沈让之就往旁边让一步,等他站稳了,又走回来。

      “你能不能走直线?”沈让之说。

      “不能。”陆衡的声音比平时哑,酒精把他的嗓子烧干了。

      “我喝多了。”

      “那你打车。”

      “不。”

      沈让之停下来。

      陆衡也跟着停下来,但停得不太稳,往前冲了半步才站住。

      两个人站在一盏路灯下面,光从头顶洒下来,在他们周围画了一个光圈。

      “为什么不?”沈让之问。

      陆衡仰起头,看着头顶的灯。

      飞虫在灯光里乱飞,小得像灰尘,围着灯泡打转,一圈一圈,不知道要转到什么时候。

      他的眼睛被光照得亮亮的,有点恍惚,像是在看灯,又像是在看别的东西。

      “因为我想跟你走路。”陆衡说。

      沈让之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站在光圈边缘,半个身子在光里,半个身子在暗里。

      他没回头,但也没往前走。

      他就那么站着,背对着陆衡,肩膀的线条很直,但脖子微微弯着,像撑不住那个重量。

      “你喝多了。”沈让之说。

      声音不大,夜风把他的话吹散了一半,但陆衡还是听到了。

      “嗯。”陆衡说。

      “你说的话明天就忘了。”

      “嗯。”

      “那你说这些有什么意义?”

      陆衡突然笑了。

      醉醺醺的、毫无防备的、像个孩子一样的笑。

      笑得眼睛眯起来,笑得嘴角咧到耳根,笑得肩膀都在抖。

      他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好看到沈让之不敢回头看他。

      “没有意义。”陆衡说,声音里还带着笑,“但我就是想跟你说。”

      他追上沈让之,跟他并排站着,侧过头看他。

      路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在他们之间投下一道暧昧的阴影,一半明一半暗,像一道被光切开的伤口。

      “沈让之。”

      “嗯。”

      “我喜欢的那个人——”

      “在场。”沈让之打断他,声音比刚才快了,像是怕他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又像是怕他不说。

      “我知道,你说过了。”

      “那个人……”陆衡往前凑了一点。

      距离近到沈让之能闻到他呼吸里的酒味。

      不是红酒的味道,是酒精在他身体里发酵之后从血液里蒸腾出来的味道,温热的,带着一点甜腥气,喷在沈让之的脸颊上,烫的。

      陆衡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沈让之能听到的秘密。

      “就是你。”

      世界突然安静了。

      连蝉鸣都停了。

      连风都停了。

      连路灯的嗡嗡声都消失了。

      整个世界只剩下这三个字,在空气里飘着,像三片羽毛,轻得没有重量,但落下来的时候,砸得沈让之整个人都晃了一下。

      沈让之站在原地,整个人僵住了。

      他看着陆衡的眼睛,那双被酒精泡软的眼睛里,没有平时的戏谑,没有试探,没有那种让人恨得牙痒痒的游刃有余。

      只有一种赤裸裸的、毫无遮掩的认真。

      那种认真很烫,烫得沈让之不敢看。

      但他没有移开视线。

      他就那么看着陆衡,看了三秒,五秒,十秒。

      他的眼眶红了。

      有什么东西涌上来了,从心脏涌到喉咙,从喉咙涌到眼睛,堵在那里,出不去,也咽不下。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喉咙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发不出声音。

      然后陆衡笑了。

      “骗你的。”他说。

      他伸手揉了揉沈让之的头发,手指插进发丝里,揉了揉,然后收回去。

      动作很轻,轻到像是在摸一只猫,又像是在确认一个人是真的站在那里。

      “看把你吓的。”陆衡说。

      他转身往前走。

      步伐虚浮,像是随时会摔倒,但他走得很稳,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都踩在路灯的光圈中心,像一个在舞台上走台步的演员,灯光追着他,影子拖在后面,越来越长。

      沈让之站在原地。

      他看着陆衡走远的背影。

      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过去,把陆衡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投在地上,像一道黑色的河流,从他脚下一直延伸到远方。

      陆衡没有回头。

      一次都没有。

      沈让之想追上去。

      他想说我没有被吓到。

      他想说你能不能别每次都用“骗你的”来收场。

      他想说我也是。我也是。我也是。

      但他没有。

      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陆衡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衬衫的下摆飘了一下,然后拐角处的墙壁把它吞掉了,什么都没剩下。

      沈让之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街灯的光照在他背上,把他的影子缩成小小的一团,缩在脚边,像一个不敢长大的孩子。

      他的肩膀在抖,很轻,轻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但他蹲了很久,久到路灯闪了一下,久到一只猫从墙根跑过去,久到远处传来洒水车的音乐,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

      手机亮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的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陆衡发来的消息。

      陆衡:【到家了,你呢?】

      沈让之看着这行字。

      他打字:【快了。】

      陆衡:【刚才说的你别往心里去,我喝多了瞎说的。】

      沈让之盯着这行字,盯了很久很久。

      屏幕暗下去,他点了一下,又亮了。

      又暗下去,他又点了一下。

      亮了,暗了,亮了,暗了,像心跳,像呼吸,像一个不会停的循环。

      他打了一行字:【我知道。】

      删掉了。

      又打了一行字:【我没当真。】

      删掉了。

      又打了一行字:【你每次喝多了都这样。】

      删掉了。

      又打了一行字:【但你上次喝多了叫的是我的名字。】

      删掉了。

      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抖了一下。

      最后他打了两个字。

      沈让之:【没事。】

      发了出去。

      他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

      腿蹲麻了,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他扶住旁边的电线杆,等那阵麻劲儿过去。

      然后他往家的方向走,路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人的,孤零零的。

      他不知道的是,陆衡根本没有到家。

      陆衡就站在街角拐弯的地方,靠着墙,看着沈让之蹲在路灯下的样子。

      他从拐角处探出半个身子,看到沈让之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看到沈让之的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看到沈让之站起来,一个人往前走,走过一盏又一盏路灯,影子从长变短再从短变长,像一个被反复拉伸的皮筋,快要断了。

      陆衡靠在墙上,仰头看着天。

      城市的天空看不到星星,只有一片混沌的黑色,被地面的灯光映成了暗橙色。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眶红了,但没有眼泪。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哭过了,久到他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拥有这个功能。

      “骗你的。”他小声重复了一遍,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干涩的,刺耳的。

      “骗你的,骗你的,骗你的……”

      他重复了很多遍,多到这三个字失去了意义,变成了无意义的音节,从他嘴里滚出来,像卡住的唱片,在一个音节上反复循环。

      然后他用拳头堵住了嘴。

      指关节塞进嘴里,咬住了。

      怕自己再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他已经说了。

      他说了“就是你”。

      他说出来了。

      三年的秘密,三年的忍耐,三年的“我们是兄弟”,在那三个字里全毁了。

      但他说了“骗你的”。

      他把那三个字收回去了。

      像泼出去的水又收回来,像打碎的镜子又粘回去,像死了的人又活过来。

      不可能的。

      但他说了,他必须说。

      因为沈让之眼眶红的那一刻,他害怕了。

      他怕沈让之不是感动,是为难。

      他怕沈让之不是惊喜,是惊吓。

      他怕沈让之眼眶红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拒绝他,是因为不想伤害他,是因为他是他的“兄弟”,兄弟不能说这种话。

      所以他收了回来。

      用“骗你的”这三个字,把前面那三个字擦掉了。

      擦得干不干净他不知道,但他擦了。

      他擦了三年,擦了无数次,每次都在心里把那三个字写一遍,再擦一遍,写一遍,擦一遍,写到纸上起了毛,擦到纸上破了一个洞。

      沈让之回到家,开门,开灯。

      客厅空荡荡的,绿萝在窗台上,叶子在风里晃。

      他走到窗台前,摸了摸绿萝的叶子,拇指蹭掉了一片叶子上的灰。

      然后他看到花盆旁边放着一样东西,一张便条,折了两折,压在花盆底下。

      他拿起来,打开。

      上面是陆衡的字迹,字写得有点急,笔画飞起来,像怕来不及。

      【今天早点回来。】

      沈让之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陆衡早上留的便条,他早上出门的时候没看到,因为他在生闷气,因为他故意不看陆衡放东西的地方,因为他想证明自己不在意。

      但他现在看到了,看到了就没办法假装没看到。

      他把便条折起来,放进口袋里。

      口袋里还有别的东西,一张电影票根,半包纸巾,一枚一元的硬币。

      便条折了两折,塞进去,跟那些东西挤在一起。

      然后他拿出手机,打开陆衡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陆衡发的:【刚才说的你别往心里去,我喝多了瞎说的。】

      他打了三个字:【我知道。】

      删掉了。

      打了四个字:【我没当真。】

      删掉了。

      打了五个字:【你喝多了早点睡。】

      删掉了。

      打了两个字:【晚安。】

      删掉了。

      最后他什么都没发。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过去,屏幕朝下。

      然后他躺下来,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陆衡的脸。

      路灯下的,醉醺醺的,认真的,说“就是你”的那个表情。

      那个表情刻在他脑子里了,刻在视网膜上,刻在神经末梢,刻在心脏最里面的那一层。

      他想忘都忘不掉。

      他也不想忘。

      “骗你的。”他小声说。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然后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陆衡的味道。

      古龙水,混着一点烟草味,还有洗衣液的薰衣草香。

      三种味道混在一起,很淡,淡到要凑得很近才能闻到。

      他把脸埋得更深了,鼻子压进枕头里,用力吸了一口气。

      隔壁房间,陆衡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

      手机屏幕亮了,他拿起来看。

      沈让之没有发新消息,最后一条还是那句【没事】。

      他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沈让之的味道。

      洗衣液的薰衣草香,还有沈让之自己的味道。

      他把脸埋进去,用力吸了一口气。

      他不知道明天醒来要怎么面对沈让之。

      他不知道自己说的那句“骗你的”沈让之信了没有。

      他不知道沈让之说的那个“在场”的人是不是他。

      他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自己的心跳很快,快到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快到像跑了一整夜的路,快到像一个说了谎的人在等审判。

      客厅里,绿萝在窗台上晃了一下。

      叶子绿得发亮,藤蔓越长越长,垂下来,快要碰到地板了。

      它什么都知道。

      它看到陆衡把便条压在花盆底下,看到沈让之把便条折起来放进口袋,看到两个人隔着一条街各自蹲在地上,看到他们隔着墙把脸埋进同一个牌子的枕头里。

      它看到这一切,不说话,只是长。

      越长越长,越垂越低,像要把这两个人缠在一起,像要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打成结,系在藤蔓上,等风来吹。

      风来了。

      绿萝的叶子晃了晃,像是在点头,又像是在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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