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 你管我 你管我 ...
-
一周后,沈让之又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耳机塞在耳朵里,白噪音开到最大。
海浪的声音从手机里涌出来,一波一波,拍打着他的耳膜。
客厅的钟在走,滴答滴答,压在海浪底下,像水下有什么东西在敲。
他闭上眼睛。
睁开。
又闭上。
耳机线缠在枕头上,他翻了个身,线从耳朵里扯出来,白噪音没了。
客厅的钟声突然变得很响,滴答滴答,一下一下砸在他太阳穴上。
他没把耳机塞回去,就那么躺着,盯着天花板。
隔壁没有声音。
今晚陆衡没有带人回来。
但沈让之还是睡不着。
这周他已经失眠四天了,每次闭上眼,脑子里就自动回放那些声音——门锁转动的声响,鞋跟磕地板的节奏,陆衡压低的笑声。
那些声音像刻在他神经上了,不管陆衡在不在,它们都会响。
窗外天刚蒙蒙亮,街灯灭了。
客厅的钟敲了六下。
沈让之坐起来,把耳机线从枕头上解开,绕了三圈,放在床头柜上。
他穿着拖鞋走出房间,走廊的灯没开,他摸黑经过陆衡的房间,门关着,门缝里没有光。
他在门口停了一下,脚步顿住的那一瞬间,他听到里面传来翻身的声响,床板吱呀了一声。
他继续往前走,进了卫生间,关上门。
洗脸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镜子。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发灰,眼睛下面两团青黑色,嘴唇干得起皮。
他用冷水拍了拍脸,拍了好几下,皮肤从灰变成白,但黑眼圈还在,像画上去的。
他刷牙,换衣服,走进厨房。
冰箱里有鸡蛋,有牛奶,有吐司。
他拿出两个鸡蛋,打了蛋液,倒进平底锅。
油锅滋滋地响,油烟飘起来,他往后退了半步。
陆衡做饭的时候从来不退,不管油怎么溅,他都站在锅前面,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拿着锅铲,懒洋洋地翻两下,然后端出煎得完美的鸡蛋。
沈让之的煎蛋没煎好。
蛋黄散了,边缘焦了,翻面的时候戳破了一个洞,蛋液流出来,在锅底凝成一层薄薄的膜。
他把煎蛋铲出来放在盘子里,形状像一团被揉过的纸。
他看了看,没重新做,端着盘子走到餐桌前坐下。
他看了一眼陆衡的房门,门还关着。
然后他收回视线,盯着窗台上的绿萝。
那盆绿萝是沈让之搬进来那年买的,在花市十五块一盆,老板说很好养,浇点水就能活。
沈让之养了三年,从一小盆养到藤蔓垂下来快碰到地板。
陆衡有时候会揪它的叶子,揪完了说“这东西长得太快了”,沈让之就说“你别揪它”,陆衡说“它挡着我看电视了”,沈让之说“那你换个地方坐”,陆衡就笑,说“行,我给它让路”。
沈让之咬了一口煎蛋,焦的地方发苦,蛋黄全熟了,干得像橡皮。
他慢慢嚼着,眼睛盯着绿萝,不看陆衡的房门。
吃到一半的时候,陆衡的房门开了。
沈让之没抬头,但他知道陆衡出来了。
他能感觉到空气的变化,像有什么东西压过来,让人喘不上气。
陆衡的脚步声从走廊传过来,赤脚踩在地板上,一步,两步,三步,经过他身后的时候顿了一下,然后进了厨房。
沈让之继续吃他的煎蛋。
厨房里传来倒水的声音,冰箱开门的声音,勺子碰杯壁的声音。
然后安静了几秒,陆衡从厨房走出来,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水。
沈让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陆衡穿着昨天那件衬衫,皱巴巴的,下摆一半塞在裤腰里一半露在外面,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锁骨下面的衔尾蛇纹身露出一截蛇尾巴。
他的头发没梳,有几缕垂在额前,遮住了一只眼睛。
黑眼圈很重,嘴唇干得起皮,看起来像一夜没睡。
他们对视了一眼。
陆衡先移开视线,喝了口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昨晚那个呢?”沈让之开口了。
陆衡拿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走了。”
“这么早?”
“嗯。”
沈让之低下头,把盘子里的煎蛋切成小块。
蛋黄碎了,干巴巴的颗粒滚到盘子边上。
他用叉子戳了一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没尝出味道。
陆衡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那种目光很重,重到沈让之不用抬头就能感觉到。
从额头看到下巴,从下巴看到脖子,从脖子看到握着叉子的手,看了很久,像在数他睫毛有多少根。
“你昨晚没睡好?”陆衡问。
“睡挺好的。”沈让之没抬头。
“那你黑眼圈怎么回事。”
沈让之放下叉子,抬起头。
两个人对视,谁都没先移开。
沈让之的眼睛很干净,浅棕色的,像两块被水冲过的石头。
他看着陆衡,目光从陆衡的额头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最后落回陆衡的眼睛。
“陆衡,你管我睡没睡好干什么?”沈让之说。
陆衡笑了。
那种笑沈让之最恨,眼角垂下来,嘴角往上翘,看起来真诚得要命,好像全世界都在他眼里,又好像谁都不在他心里。
他把水杯放在餐桌上,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关心你还不行?”陆衡说。
“不用。”
“沈让之,你今天吃枪药了?”
“没有。”
“那你跟我甩什么脸子?”
沈让之把叉子放在盘子上,金属碰瓷盘的声音很脆,在安静的早晨里像一声短促的尖叫。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坐直了身体,抬起头看着陆衡。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像一潭死水,风都吹不出褶。
“我没有甩脸子。”沈让之的声音不大,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我只是觉得,你有空关心我的黑眼圈,不如去关心一下你昨晚带回来那个人。”
“人家走那么早,是不是你没照顾好?”
空气突然安静了。
客厅的钟在走,滴答滴答。
窗外的车声从远处传过来,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
绿萝的叶子在风里晃了一下,叶子背面有一块褐色的斑,不知道什么时候长的。
陆衡的笑容消失了。
他看了沈让之两秒,然后慢慢走过来。
赤脚踩在地板上,没有声音,但每走一步,空气就重一分。
他走到餐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俯下身,跟沈让之平视。
很近。
近到沈让之能看清他眼睫毛的弧度,能闻到他身上隔夜的酒味和沐浴露的味道混在一起,能感觉到他呼出的气喷在自己脸上,温热的,带着咖啡的苦味。
陆衡的眼睛是深棕色的,不笑的时候很冷,像冬天的河水,表面平静,底下全是暗流。
他就那么看着沈让之,看了三秒,五秒,十秒。
沈让之没有退,后背贴在椅背上,但脖子没缩,眼睛没眨。
“沈让之,”陆衡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说一个秘密,“你到底想说什么?”
沈让之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又松开。
他看着陆衡的眼睛,那双深棕色的、像是能看穿一切的眼睛。
他想说什么?
他想说你能不能别再带人回来了。
他想说你知不知道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
但他什么都没说。
“我没想说什么。”沈让之开口了,声音很淡,淡到像在念课文。
陆衡盯着他,眉头皱起来,眉心挤出一道竖纹。
“那你为什么每次我带人回来,你都这样?”
“我哪样?”
“你不高兴。”
沈让之张了张嘴,想说“我没有”。
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他说谎了,他不高兴,他很不高兴。
他每次听到陆衡带人回来,胃就像被人攥住了,拧一下,再拧一下,拧到他蹲在地上起不来。
但他不能说,说了就是承认,承认了就是输。
“我没有不高兴。”沈让之说。
“你连看都不看我。”
“我现在不就在看你吗?”
“那是因为我把你堵在这儿了。”
陆衡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不是吼,但比吼更重,像什么东西砸在地上,碎了。
沈让之缩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小,肩膀往上提了半寸,后背往椅背上贴了半寸,脖子往领口里缩了半寸。
但陆衡看到了。
他看到沈让之缩的那一下,胸口像被人锤了一拳,闷的,疼的,从心脏蔓延到指尖。
他退后一步,拉开了距离。
沈让之的肩膀慢慢放下来了,但眼睛还看着陆衡,那种目光变了,从平静变成了小心,像在观察一只随时会扑过来的动物。
“对不起,”陆衡说,声音低下去,“我不该吼你。”
沈让之没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盘子里冷掉的煎蛋。
蛋液凝在盘子表面,结成一层透明的膜,叉子戳过的地方留下一个干涸的洞。
他拿起叉子,把剩下的煎蛋拨到一起,拨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形,然后放下叉子。
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话,轻得像自言自语。
“陆衡,你能不能……”
他没说完。
陆衡等着。
心跳大得像擂鼓,咚,咚,咚,每一下都砸在肋骨上,砸得他胸口发闷。
他的手指在裤缝上攥紧了。
他看着沈让之的侧脸,看着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看着他的睫毛抖了一下,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算了。”
沈让之站起来,端起盘子。
他走到水池边,把煎蛋倒进垃圾桶,盘子放进洗碗槽,水龙头开了,水声哗哗的,冲走了蛋壳的碎屑。
他背对着陆衡,肩膀的线条很直,但脖子微微弯着,像撑不住那个重量。
“没什么。”他说。
陆衡站在原地,看着沈让之的背影。
他穿着那件洗了很多次的白色T恤,领口有点松,露出一小截后颈。
很白,很瘦,脊椎的痕迹隐约可见,一节一节凸出来,像念珠。
他的头发长了一点,发尾搭在衣领上,深棕色的,带着一点自然卷,软软地垂着。
陆衡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到沈让之的那天。
三年前,合租看房。
中介带他来看这套两室一厅,开门的时候沈让之已经在里面了。
他站在这个厨房里,背对着门,听到动静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然后笑了,嘴巴先动,眼睛不动,但嘴角的弧度很好看,像一道弯弯的月亮。
“你好,我叫沈让之。”他说。
就那一眼,陆衡就栽了。
栽得彻彻底底,栽得毫无防备,栽得他花了三年的时间都没爬起来。
三年了。
他换了多少个对象,自己都数不清。
短的一周,长的三个月,没有一个超过三个月。
因为三个月是他的极限——到了三个月,他就会忍不住拿那个人跟沈让之比。
笑起来不像,眼睛不像,说话的声音不像,吃饭的习惯不像,什么都不像。
然后他就腻了。
不是对那个人腻了,是对“不是沈让之”这件事腻了。
他有时候想,这算什么?
暗恋?
他都二十七了,还玩暗恋?
说出去丢不丢人?
但他不敢说。
沈让之上段感情被伤得太深。
深到什么程度?
沈让之从来不提,但陆衡见过。
他见过沈让之一个人坐在阳台上,从晚上坐到天亮,手里捏着一罐啤酒,没喝几口,但眼睛红了一整夜。
他见过沈让之接了一个电话之后,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坐在沙发上发呆,发了两个小时,然后说了一句“没事”,就去洗碗了。
他见过沈让之在梦里叫一个人的名字,声音很小,小到听不清叫什么,但那个语气让陆衡的心碎成了渣。
沈让之花了两年才走出来。
至少看起来走出来了。
但陆衡知道,有些伤不会好,只是结了痂,看着没事了,碰一下还是会疼。
他怕自己也是那样的人。
得到了就不珍惜,在一起了就腻了,伤害了就说对不起,说完了继续伤害。
他怕他表白了,沈让之拒绝了,连朋友都没得做。
他更怕沈让之答应了,然后他搞砸了,让沈让之再受一次伤。
所以他选择了一种最蠢的方式。
用别人来证明自己不在乎。
他带人回家。
一个接一个。
他让沈让之听见。
他想,你总该生气了吧?
你总该质问我了吧?
你总该走过来,把那扇门推开,跟我说“陆衡你能不能别这样了”。
他就等着那一刻。
等了三年的那一刻。
但沈让之从来不问。
每次都是“没事”、“你开心就好”、“我们是兄弟嘛”。
这三个字像三把刀,一把插在他心口,一把插在他胃上,一把插在他喉咙里。
他说不出来,咽不下去,就那么卡着,卡了三年。
他看着沈让之的背影,突然开口了。
“沈让之。”
沈让之没回头,但停住了。
水龙头还在流水,水声哗哗的,他的手放在洗碗槽边上。
“我刚才吼你,是因为……”陆衡顿了一下。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手指在裤缝上攥紧又松开。
“你说让我去关心别人,我不爱听。”
“为什么不爱听?”
因为我想让你关心我。
因为我不想听你把我推给别人。
因为我在乎的人只有你。
因为每次你说“跟我没关系”的时候,我都想把那四个字从你嘴里掏出来扔掉。
因为你明明在乎,你明明不高兴,你为什么不说?
你说了我就会停,你说了我就再也不带任何人回来,你说了我就告诉你——
这些话在舌尖上滚了一圈,烫的,涩的,像吞了一颗没剥壳的板栗,卡在喉咙口,上不去下不来。
陆衡咽了一下。
然后他听到了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干涩的,像砂纸磨过木头。
“因为我们是兄弟,”他说,“兄弟之间说这种话,伤感情。”
沈让之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抖。
那种动很小,小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陆衡看出来了。
他看出了沈让之肩膀的那一下微动,看出了他后颈的肌肉绷紧了又松开,看出了他握着洗碗槽边缘的手指松了一下又攥紧。
“嗯,”沈让之说,声音很平,平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伤感情。”
他关掉水龙头,水声停了。
厨房突然变得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两个人的呼吸声。
沈让之的呼吸很浅,浅到几乎没有。
陆衡的呼吸很重,重到像跑了很久的路。
沈让之转身,从陆衡身边走过去。
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肩膀擦过他的手臂,谁都没有退让。
沈让之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推开门,走进去。
关门之前,他没有回头。
门关上了。
门锁咔哒一声。
陆衡站在原地,盯着那扇关上的门。
他突然很想一拳砸在墙上。
兄弟。
去他妈的兄弟。
沈让之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地板很凉,凉意从皮肤渗进去,沿着脊椎往上爬,爬到后颈的时候他打了个哆嗦。
他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
膝盖骨硌着颧骨,有点疼,他把脸埋得更深了。
他刚才差点说出口的是:你能不能不要再带人回来了?
差一点点。
那几个字已经涌到喉咙口了,舌尖抵着上颚,再松一口气就会说出来。
但他没说完。
因为他没有立场说。
陆衡不是他的谁。
他们是兄弟。
只是兄弟。
兄弟不会吃醋。
兄弟不会失眠。
兄弟不会在凌晨两点听到隔壁的声音就胃疼到蹲在地上起不来。
兄弟不会在对方带人回家的时候假装没听到,然后在对方问“吵醒你了”的时候说“没有”。
他抬起头,看到床头柜上放着那个杯子。
“全世界最好的室友”。
他盯着“室友”两个字,盯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杯子翻过去,扣在桌面上。
杯底朝上,那行“To S”被压在下面,看不见了。
陆衡站在客厅里,看着沈让之关上的门。
他抬起手,想敲。
手指关节悬在半空中,离门板只有两厘米。
他能听到门板后面有轻微的声响,像衣服摩擦的声音,像呼吸的声音,像一个人缩在地上慢慢蜷起来的声音。
他听了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里面安静了。
安静得像没有人。
他缩回手。
转身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
他盯着那条裂缝,盯了很久,久到裂缝在视线里变得模糊,变成两条,三条,四条,又变回一条。
他拿起手机,打开沈让之的对话框。
上一条消息还是上周的【晚安】。
沈让之发了【晚安】,他回了【晚安】。
然后就再也没说过话。
整整一周。
两个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隔着一堵墙,用手机说晚安,然后谁也不理谁。
他打了一行字:【你刚才想说什么?】
看了很久,删掉了。
又打:【我不是那个意思。】
删掉了。
又打:【你能不能别这样?】
删掉了。
又打:【我们能不能好好说话?】
删掉了。
又打:【沈让之。】
删掉了。
他打了删,删了打,打了再删,删了再打。
输入框里的光标一闪一闪的,像心跳,像倒计时,像一个永远不会响的铃。
最后他什么都没发。
他把手机扔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沈让之用的洗衣液的味道。
上周沈让之帮他换过枕套,从他房间拿走了旧的,洗了,晒了,叠好了,放在他床上。
洗衣液是薰衣草味的,很淡,淡到要凑得很近才能闻到。
他把脸埋得更深了,鼻子压进枕头里,用力吸了一口气。
他想,他是不是有病?
他都二十七了,还干这种事。
把脸埋在枕头里闻一个人的味道。
像什么?
像青春期暗恋同桌的中学生。
像那种不敢表白只敢偷偷摸摸跟在人家后面的怂包。
像他这辈子最看不起的那种人。
但他就是干了这个事。
干了一次又一次。
干到枕套洗了又洗,味道淡了又淡,他还是能闻到。
因为那不是洗衣液的味道,是沈让之的味道。
是沈让之坐在他旁边看书的时候飘过来的味道,是沈让之在厨房做饭的时候从锅里冒出来的味道,是沈让之洗完澡从浴室走出来带着一身水汽的味道。
那个味道在他鼻子里扎了根,长成了藤蔓,缠着他的心脏,一圈一圈,缠到他喘不上气。
客厅里,窗台上的绿萝在风里晃了一下。
叶子绿得发亮,藤蔓越长越长,垂下来,快要碰到地板了。
它什么都知道。
它看着沈让之每天给陆衡熨衬衫,看着陆衡每天给沈让之做早餐,看着两个人隔着一堵墙各自失眠,看着他们用手机说晚安然后谁也不肯先开口。
它看着这一切,不说话,只是长。
越长越长,越垂越低,像要把这两个人缠在一起,像要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打成结,系在藤蔓上,等风来吹。
沈让之的手机亮了。
他坐在地上,靠着门板,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陆衡:【明天晚上有空吗?】
沈让之盯着这行字,盯了三十秒。
他的手指放在屏幕上,打了“有空”,删了。
打了“什么事”,删了。
打了“看情况”,删了。
他的大拇指在屏幕上方悬了很久,像不知道该落在哪里。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地板上。
过了五分钟,又亮了。
陆衡:【陈屿白请吃饭,让我们一起去。】
沈让之看着这行字,还是没回。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地板上。
屏幕朝下,光被压在地板上,从缝隙里漏出来几缕,细细的,像碎掉的月光。
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都在屏幕底下。
隔壁房间,陆衡盯着手机屏幕。
没有回复。
没有“嗯”,没有“随便”,没有“好”,没有“不去”,没有“再说”。
什么都没有。
只有他发出去的两条消息,孤零零地躺在对话框里。
他把手机摔在床上。
手机弹了一下,落在枕头旁边,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沈让之,”他小声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的,沙哑的,像一个忍了很久的人终于憋不住了,“你到底想怎样?”
声音很小,小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但沈让之好像听见了。
他靠着门板,闭着眼睛,嘴唇动了一下。
“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