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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旧案残痕,毒骨惊心 玉泉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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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泉寺尸变案尘埃落定,逃犯智明被押入大牢,坊间对沈清辞的议论,彻底从“卑贱女仵作”变成了“能勘破阴私的妙手仵作”。
大理寺上下,再无人敢明着排挤她,先前冷眼相对的老仵作,也会主动将整理好的旧案卷宗递到她面前,语气里满是敬重。连寺里的杂役,见了她都会恭敬行礼,唤一声“沈姑娘”。
可沈清辞依旧是那副淡然模样,不骄不躁,每日除了协助验尸,便是一头扎进大理寺的旧案卷宗库,翻找着与父亲当年冤案相关的只言片语。
父亲沈仲之,当年乃是京城有名的仵作,断案无数,却在十年前被冠上“渎职枉法、篡改尸格、收受银两包庇真凶”的罪名,打入大牢后,没等会审便“病死”狱中,沈家彻底败落。
她始终不信,一生刚正、视公道为性命的父亲,会做出这等事。这其中必定藏着惊天阴谋,可当年案卷被封存,相关人等或死或失踪,她查了数年,始终毫无头绪。
大理寺的旧案卷堆积如山,她日复一日地翻找,指尖被纸张磨得发红,却从未有过一丝懈怠。
这日午后,阳光透过卷宗库的小窗,洒下斑驳光影。
沈清辞指尖拂过一本布满灰尘、标注着“十年前旧案”的卷宗,心头猛地一跳,缓缓将其抽出。卷宗封面上的字迹,已然模糊,可那编号,正是她记忆中,父亲当年经手的最后一桩案子的编号。
她强压着心底的激动,小心翼翼翻开卷宗,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卷宗里记载的,是当年吏部侍郎家眷惨死案,父亲正是因为这桩案子,被指篡改尸格,包庇凶手。可卷宗上的记录极为简略,尸格记录含糊不清,证词漏洞百出,明显是被人刻意篡改过,草草定案。
沈清辞逐字逐句地看着,眸色越来越沉。
就在她仔细翻看卷宗细节时,一道清冷的男声在门口响起:“你在查十年前的旧案?”
沈清辞抬头,只见谢景珩立在门口,墨眸深邃,正看着她手中的卷宗,神色难辨。
她下意识地将卷宗合上,起身行礼,心底掠过一丝慌乱。她查父亲旧案,本就是暗中行事,不想被人察觉。
“回大人,只是随手翻阅旧卷,学习验尸技法。”沈清辞收敛心绪,语气恢复平日的平静,刻意隐瞒了真实缘由。
谢景珩何等敏锐,一眼便看出她有所隐瞒,却并未点破。他缓步走入卷宗库,目光落在那本旧卷宗上,沉声道:“此案当年草草结案,疑点颇多,是大理寺尘封多年的疑案,你若是想看,便仔细研读,只是此案牵扯颇深,切勿深入过多。”
他话语里带着提醒,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默许。
沈清辞心头一暖,微微躬身:“多谢大人提醒。”
谢景珩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执着与隐忍,眸色微动,却没有多问,转而开口:“方才接到报案,城西书院,一名学子被发现死于藏书楼内,死状怪异,即刻随我前往。”
“是。”沈清辞立刻收起思绪,将卷宗小心放回原位,提起验尸箱,紧随谢景珩身后离开。
书院本是读书圣地,素来安宁,如今发生学子惨死命案,早已乱作一团。书院先生、学子尽数被疏散到一旁,人人面色惶恐,议论纷纷,藏书楼被衙役团团围住,严禁任何人出入。
死者是书院名列前茅的学子,名叫林清涵,家境贫寒,却天资聪颖,深受先生器重,平日里性情温和,与同窗相处和睦,并无仇家。
谢景珩带着沈清辞踏入藏书楼,一股浓郁的墨香混杂着淡淡的腥气扑面而来。
藏书楼内书架林立,书籍摆放整齐,并无打斗痕迹。林清涵倒在书桌前,趴在摊开的书本上,乍一看像是伏案睡去,可凑近一看,便觉诡异至极。
他面色呈青黑色,嘴唇乌黑干裂,双目圆睁,眼球布满血丝,神情痛苦不堪,双手死死抓着书页,指节泛白,指尖发黑,周身无任何外伤,唯有脖颈处,有一圈极淡的、近乎透明的勒痕,不仔细查看,根本无法察觉。
书桌之上,摆放着一盏油灯,一杯清茶,还有半块未吃完的麦饼,一切都显得极为平常。
“大人,小的们赶到时,林学子便是这般模样,藏书楼昨夜锁门,今早开门才发现他惨死在此,门窗完好,无外人闯入痕迹,大家都说是……是厉鬼索命。”书院管事脸色惨白,战战兢兢地回话。
学子惨死书斋,无外伤、无凶手痕迹,本就诡异,加之死状痛苦,难免引来鬼神之说。
谢景珩眉头紧蹙,厉声呵斥:“休得妄言,此乃人为凶案,立刻封锁藏书楼,将昨夜值守之人、与林清涵相熟的同窗,悉数带到一旁等候问话。”
说罢,他转头看向沈清辞:“验尸。”
沈清辞点头,戴上布巾,俯身仔细查验尸首。
她先探林清涵的尸身温度,按压尸僵,判断死亡时间在昨夜丑时前后;随后翻看他的眼睑、口唇、指甲,指尖轻轻触碰他脖颈间的淡痕,又仔细检查他周身每一寸肌肤,确认无任何刀伤、剑伤、棍棒伤。
紧接着,她拿起桌上的清茶、麦饼,凑近鼻尖轻嗅,又取出验毒银簪,分别放入茶水中与麦饼碎屑中,银簪光洁如初,并无变黑变色。
饮食无毒,无外伤,死状却尽显中毒之态。
沈清辞眉峰微凝,目光落在死者发黑的指尖与掌心,缓缓掰开他的手掌,只见掌心沾染着一丝极淡的墨绿色粉末,沾在纹路之中,若不细看,极易被忽略。
她小心提取少许粉末,又再次俯身,查看死者脖颈间的淡痕,指尖轻轻摩挲,随即起身,语气笃定地开口:“大人,死者并非厉鬼索命,而是慢性毒骨之症发作,加之窒息身亡。”
“慢性毒骨?”谢景珩眸色一沉。
“是。”沈清辞点头,语气清晰,句句有据,“死者周身无外伤,面色、指甲、口唇泛黑,是毒素长期侵入骨髓所致,乃是日积月累的慢性毒药,并非一次性剧毒。他掌心的墨绿色粉末,便是毒药残留,此毒名为‘枯骨散’,无色无味,混入日常笔墨、纸张之中,长期接触,便会悄无声息侵入体内,侵蚀骨髓,平日里毫无异样,一旦发作,痛苦不堪。”
她顿了顿,指向死者脖颈:“而这道淡痕,并非绳索勒痕,是柔软的棉布白绫所致,力道不重,却恰好堵住口鼻,令其窒息。想来是死者毒发痛苦挣扎时,凶手用白绫将其捂死,伪造出毒发身亡的假象,事后又抹去痕迹,只留下这道不易察觉的白绫痕。”
一番话,彻底戳破鬼神之说,理清案情关键。
谢景珩眸中闪过赞许,沈清辞的验尸之术,愈发精准老道,再诡异的命案,到了她手中,都能抽丝剥茧,找到真相。
“枯骨散,此药罕见,能长期接触死者笔墨,又能在昨夜潜入藏书楼,用白绫行凶,凶手必定是死者身边熟识之人,且能自由出入藏书楼。”谢景珩快速梳理线索,当即下令,“将林清涵的同窗、先生、藏书楼值守,逐一排查,重点查近日与他有过争执、或是接触过他笔墨纸张之人。”
衙役领命,立刻行动起来。
沈清辞则继续查验,目光落在死者紧抓的书页上,书页被抓得褶皱不堪,其中一页,被指尖划破,上面留有一个模糊的字迹,依稀能看出是“王”字。
“大人,死者死前留下线索,这个字,应该是凶手姓氏。”沈清辞指着书页上的字迹,语气坚定。
就在此时,衙役带着一名身着长衫、面色慌乱的学子走来,躬身回话:“大人,此人名叫王怀安,与死者林清涵同住一间寝舍,近日两人曾因书院举荐名额之事,大打出手,矛盾极深。”
王怀安?
姓氏恰好与死者留下的“王”字吻合!
王怀安被带到近前,双腿发软,脸色惨白,眼神躲闪,不敢看向死者尸首,浑身都透着心虚。
“你与林清涵因举荐名额结怨,昨夜丑时,你身在何处?可有证人?”谢景珩目光锐利,直直看向王怀安,语气冷冽,自带威压。
王怀安浑身发抖,支支吾吾:“我、我昨夜在寝舍睡觉,无人作证……大人,我没有杀人,林清涵的死与我无关!”
“与你无关?”沈清辞缓步上前,目光平静地看向他,抬手直指他的衣袖,“你衣袖边角,沾染着一丝墨绿色枯骨散粉末,与死者掌心的毒药完全一致;你的袖口,还有白绫丝线残留,死者脖颈的勒痕,正是你袖口白绫所致;死者死前留下‘王’字,你与他又有深仇大恨,证据确凿,你还想狡辩?”
她的话语步步紧逼,语气平静却极具压迫力,每一句都戳中要害。
王怀安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再也支撑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崩溃大哭。
“是我!是我杀了他!”
他哭喊着,道出了全部真相。
书院仅有一个国子监举荐名额,王怀安家境殷实,却天资不如林清涵,先生早已属意林清涵,王怀安心生嫉妒,又不甘心多年努力付诸东流,便心生歹意。
他辗转寻得罕见的枯骨散,悄悄混入林清涵的笔墨之中,让其长期接触,慢性中毒。本想等其毒发身亡,却不料昨夜林清涵在藏书楼温书,毒发痛苦挣扎,怕他发出动静引人察觉,便潜入藏书楼,用白绫将其捂死,事后抹去痕迹,以为能瞒天过海。
他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却没想到,枯骨散的细微粉末、白绫丝线,以及死者死前留下的字迹,都被沈清辞一一察觉,彻底戳穿了他的罪行。
真相大白,在场众人皆是哗然,纷纷怒斥王怀安心肠歹毒,为了一个名额,竟痛下杀手,用如此阴毒的手段害人。
谢景珩面色冷冽,当即下令,将王怀安押入大牢,依法论处。
夕阳西下,金色余晖洒在藏书楼前,沈清辞看着被押走的王怀安,眸色平静无波。
为了名利,心生妒意,行凶作恶,终究逃不过法网恢恢。
转身时,她对上谢景珩的目光,他眸中带着明显的认可,沉声道:“你今日验尸断案,愈发精准,此案能快速告破,你功不可没。”
沈清辞微微躬身:“大人过奖,只是分内之事。”
两人并肩走出书院,晚风轻拂,沈清辞下意识攥紧了指尖。
父亲当年的冤案,如同这一桩桩奇案一般,被人刻意篡改,掩盖真相,可她相信,总有一天,她也能像今日这般,抽丝剥茧,找到所有证据,为父亲沉冤昭雪。
谢景珩看着她略显落寞却依旧挺拔的身影,眸色微动,忽然开口:“你方才查的十年前旧案,若是信我,日后可与我言说,大理寺之中,我能帮你。”
沈清辞猛地抬头,看向他深邃的眼眸,心头一震。
他早已看穿她的心思,却从未点破,反而愿意出手相助。
夕阳余晖落在两人身上,暖意融融,原本只是查案搭档的两人,关系悄然发生着变化。
而沈清辞不知道的是,她翻阅父亲旧案的举动,早已被暗处的眼线察觉,一场针对她的危机,正在悄然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