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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归处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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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段衍赶早来找梁述,手里拿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字迹工整,是她一贯的风格。
“南城下辖的安县,陈国平的老家。”段衍把纸条递给他,“他老家在安县下面的一个村子,距离南城大概三个小时车程。他还有一个姐姐,叫陈国英,今年五十八岁,还住在那个村子里。”
梁述接过纸条,看了一眼地址。
安县,河口乡,石门村。
“你要去找他姐姐?”
“对,我觉得他的家人可能知道。”
梁述没有犹豫。两个人简单收拾了一下,在巷口的超市买了几瓶水和一些面包,坐上了去安县的班车。
老式中巴车的座椅皮面已经裂开了,露出里面的黄色海绵。车上有七八个人,大多是中年人和老人,带着编织袋和塑料桶,车厢里有一股混合着柴油和泥土的气味。段衍坐在靠窗的位置,梁述坐在她旁边。车开出南城城区以后,窗外的景色从楼房变成了田野,一片一片的稻田,绿油油的,偶尔有一两座白色的农舍点缀其间。
三个小时的车程,段衍大部分时间都在看手机里存的资料。她翻出当年陈国平案件的案卷照片,又重新看了一遍。梁述在旁边安静地坐着,看着窗外的风景。
到了安县县城以后,他们换了一趟去河口乡的乡村公交。公交车更旧了,车厢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司机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皮肤晒得黝黑,热情地跟两人搭话。
他说的是方言,梁述一个字都听不懂,段衍好歹住了几年有所了解,跟司机攀谈了几句。
车在乡村公路上开了大概四十分钟,在一个岔路口停下来。司机指了指前方的一条土路,用蹩脚的普通话讲:“石门村往那边走,大概一里路。路不好走,你们小心点。”
两人道了谢,下车后,土路两边是稻田和玉米地,远处是连绵的低矮山丘,山上种着松树,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泥土和庄稼的气味。这儿的空气比南城干燥一些,没那么闷热,呼吸起来舒服很多。
石门村放眼望去能望到头,大概三四十户人家,房子沿着一条小溪分布,多是砖瓦房。有些外墙刷了白漆,有些就是红砖裸露着。
村口种着一棵大槐树,树干很粗,得起码两个人才能合抱。几个老人坐在树下乘凉,手里拿着蒲扇,旁边放着茶壶和茶杯。
因为段衍会一点方言,所以打探情报这种事她一个人包揽了。她走过去,跟老人们打听陈国英的住处。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摇了摇扇子,视线在两人之间逡巡,问:
“你们找国英做什么?”
“我们想了解一些她弟弟陈国平的事情。”
这话一出,老太太沉默,旁边的几个老人互相看了眼,也都不讲话了,蒲扇也不摇了。
“国平走了二十多年了。”老太太压低声音,“你们是哪里来的?问这个干什么?”
“我们是警察,从南城来的。国平当年在南城出事,我们想弄清楚一些情况。”段衍从兜里拿出警察证,快速给她们展示了一下。
老太太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村子里面指了指。
“往前走,第三家,门口有棵石榴树的就是。她一个人住。”
“好的,谢谢您。”
她顺着老太太指的方向走,转头正准备跟梁述说话,就见他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
“你是警察?”
虽然他一个字也没听懂,但是好歹视力正常,能看清那个警官证的封皮。
“哦,”段衍把警官证掏出来递给梁述,“伪造的,平时唬人还挺有用。这个村子里的人文化程度都不高,大多是文盲。”
梁述打开,里边放证件的地方放着段衍自己画的假证,照片倒是有模有样地贴了一张证件照。
段衍看了眼梁述,“等回去以后我找郑叔给你也办一张。”
梁述扯了扯嘴角,“不用了,你有就行。我是辅警。”
“好的,梁警官。”
第三家门口确实有一棵石榴树,正值花期,橘红色的花开得正盛,在绿色的叶子中间格外显眼。院墙是石头垒的,能看到里面的院子。
院子是经典的农家小院,靠墙种了几行菜,丝瓜的藤蔓爬上了架子,开着黄色的花。院子中间有一张矮桌,桌上放着一只红白色的搪瓷盆,盆里泡着豆子。
一个女人从屋里走出来,大概五十多岁,头发用一根黑色的皮筋扎着,穿一件碎花的短袖,袖子卷到手肘。她的脸型跟档案照片上的陈国平有几分相似,同样的颧骨,同样的眉形。
看到站在门口的两个人,她先是上下扫了一眼两人,看清楚了,在衣服上擦了擦手,高声问:“你们找谁?”
“陈国英阿姨吗?”段衍站在院门口,没有直接进去,“我们是南城来的,想跟您了解一下陈国平的事情。”
陈国英的手停在搪瓷盆边上,“进来吧。”
三个人坐在院子里的矮桌旁,石榴树的影子投在地上,花影摇曳。陈国英给他们倒了凉开水,问:“你们想了解什么?”
她坐在对面,双手放在膝盖上,指甲剪得很短。手指上布满了细密的纹路,指甲缝里藏着黑色的泥,是做农活做出来的,已经洗不掉了。
段衍没有绕弯子:“陈国平当年在南城打工的时候,有没有跟您说过他遇到什么事情?”
石榴树上有一只蜜蜂在花蕊里钻来钻去,嗡嗡的声音在安静的小院里格外清晰。陈国英混浊的眼神扫过那棵石榴树,说:“他出事前大概一个月,回来过一次。”
“他瘦了很多,脸色也不好。国平从小就不爱说话,有事都闷在心里。那天晚上,他坐在院子里,就坐在你现在坐的位置,对着石榴树望了很久。”
“他说什么了吗?”
“说了。他说,‘姐,我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跟着我。不是人,是别的东西。它在镜子里,我看得到它,它不像是要害我,它像是要告诉我什么。我不知道它要说什么,但我觉得很重要。’”
陈国英的声音开始发抖,她哽咽着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下去。
“我让他回南城以后去医院看看,他说好。然后他第二天就走了。再后来……”
她低下头,鬓边花白的头发落下来,遮住了眼睛。
段衍等她重新抬起头,才轻声问:“陈国平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情?”
“有。”她走进屋里,片刻后,她从屋里出来,拿出一张照片递给段衍。
那照的是一个年轻的女人,二十出头,梳着两条辫子,穿着一件纯白色衬衫,站在石榴树前笑得灿烂。
照片的背景就是这个小院,那棵石榴树比现在小一些,位置一模一样。
“这是国平的未婚妻。叫林小凤。他们两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感情很好。国平去南城打工,就是为了攒钱回来盖房子结婚。后来国平出事以后,小凤在村子里待了一年,然后嫁到外地去了。走之前来我这里坐了一下午,哭了一下午。她说她对不起国平,没能等他回来。”
段衍看着照片上的女人,又看了看梁述,最后看向陈国英。
“陈国平回来看您那次,有没有提到林小凤?”
“没有。他什么都没说。但他坐在院子里看那棵石榴树的时候,我知道他在想什么。那棵树是小凤种的。他们俩一起种的,那时候才十几岁。”
段衍把照片递还给陈国英。陈国英接过去,用拇指轻轻摸了一下照片上的脸,收进口袋里。
“国平出事以后,我去南城看了他住的地方,很小的一间屋子,窗户也很小。他打小没上过学,认不了多少字,却很喜欢看书、写东西。我翻到他的抽屉,里边有个本子,里边夹着一张纸条。”
段衍小心地问:“您能说说里边写了什么吗?”
“‘小凤,等我回来’。”
陈国英说完这句话,眼泪终于掉下来了。那滴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膝盖上,把碎花的布料洇出深色的痕迹。梁述递给她一包纸,她摆了摆手,没接。
“他就是想回来。”陈国英的哭声混在言语里,字句被水润得含糊不清,“他从头到尾就是想回来。盖房子,结婚,过日子。就这么简单。老天啊,老天啊!”
这个苦命的男人,这个苦命的女人。
段衍和梁述在石门村待了大概两个小时,陈国英太久没人能说这些事,絮絮叨叨地讲了很多,段衍和梁述一个认真听,一个尽量听。
离开时,陈国英送他们到村口。
她站在那棵大槐树下,身影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很瘦小。
“你们查这些,是为了什么?”陈国英抹了一把眼泪,说。
段衍想了想,说了实话。
“我们看见他了。”
陈国英呼吸颤抖,激动地抓住段衍的袖子,“你看见他了?他在哪?他还好吗?”
“阿姨您别激动,”段衍握住她的手,“他还在,但是不在这里了。他忘了很多事,摆脱我们帮他找东西。”
陈国英的眼泪又涌出来,她把段衍的手握得很紧,手指粗糙的茧子硌着段衍的皮肤,那是苦难的证明。
“你能帮他?”
“我在试。”
陈国英点头,连声说了几个“好”,然后松开手,退后一步,朝段衍深深地鞠了一躬。段衍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的肩膀,没有受全这个礼。
“别这样,阿姨。”
陈国英直起身来,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努力笑了一下。
“谢谢你。不管成不成,谢谢你。”
回南城的班车上,梁述一直没怎么说话。他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山丘,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陈国英说的那句话。
段衍在想事情,她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睫毛一颤一颤的,手指有节奏地轻轻敲着膝盖。
梁述转头看她,看了一会儿,又把眼睛垂下去。
“段衍。”
“嗯。”她没有睁眼。
“那扇门后面的光,是不是就是家?”
“不完全是。”她睁开眼睛,望向车窗外,“家是一个具体的概念。对于陈国平来说,家是石门村的院子,是那棵石榴树,是他姐姐,是林小凤。对于陈国平,门后边的光是这些东西在他心里留下的痕迹。”
段衍声音平静:“门打不开,因为他忘记了钥匙。他记起来他为什么要回家,记起来他答应过谁要回去之后,门就能打开了。”
梁述想了一会儿。
“怎么让他记起来?”
她重新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带他回去。我们把那面镜子带到那个院子里,放在那棵石榴树前面。让他看到,他看见了就会想起来,想起来就能开门,开了门就能过去。”
“然后呢?”
“然后,他就不会再困在镜子里了。”
“那他会去哪?”
“他会留在风里。镜灵的能量场太强,陈国平如果不是因为执念,估计也撑不到现在。”
班车在公路上颠簸,窗外的光线渐渐暗下来,太阳开始西沉。天际线挂着一层黄色和红色晕出来的光,梁述久久没有开口。外边的景色逐渐现代化,他们彻底远离了那个破旧古老的小镇。
“你怎么知道这些?”
段衍看他的眼睛就知道他要问这个,这人过了六年也没有一点长进,什么都不避人,跟门口老太太养的金毛似的。
“因为我见过类似的事情。”她闭着眼睛挪了一下地方,躺的更舒服。
两人在颠簸中回到汲水巷,黑色完全铺满了天空,梧桐树的叶子在黑夜里比平时暗沉许多。段衍回自己房间前脚步慢了一下,转头抵住梁述的门。
“明天一早,我们带着镜子去石门村。”她站在门口,“今晚我需要准备一些东西。”
“准备什么?”
“盐,红绳,另一面镜子。”
“还有一面镜子?”
“对。那面公园里的广角反射镜。”段衍从双肩包里拿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我今天早上托人去问了,那面镜子在公园改造的时候被拆下来,放在街道办的仓库里。我去取,你呆在家,不要看五楼尽头取下来的那面镜子。”
“天太晚了,我去。”梁述重新换上运动鞋,拿上钥匙。
段衍没动,还是挡在门口。
“你知道那面镜子里有什么,它会靠近你。”
“我知道。”梁述站在她身前,“我看过了,没事。而且,如果我连一面镜子都不敢碰,我跟着你查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段衍没有反对,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摘下其中一把,递给他。
“街道办在巷子东头,三楼。跟看门的老伯说你是段衍的朋友,他就知道了。”
梁述接过钥匙,指尖碰到她的掌心,她的体温比他低,凉凉的,像是一阵风拂过指尖。
梁述去街道办取了那面镜子。
广角反射镜比普通的镜子大很多,直径大概有半米,拿在手里微微的变形感。他用街道办里一块不用的布包住镜面,抱在怀里,走回汲水巷。
小公园前天开始返修,他经过的时候瞥了眼,公园已经被围挡围起来了,里面在施工,原来的碎石子路和铁艺长椅都不在了。围挡上贴着告示。
梁述继续往前走,怀里的镜子沉甸甸的。
这面镜子是他看见陈国平的契机,梁述想,陈国平现在是在这面镜子里,还是回到了五楼尽头那面镜子?这份沉甸甸会有陈国平的重量吗?
他没有往下看。
第二天凌晨四点,天还没亮,段衍就来敲门了。
梁述还在梦里,闭着眼睛给她开门,然后又闭着眼睛把自己收拾好,他脑子不清醒,但是动作却很快,段衍一直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
三下五除二弄完以后,梁述用一个大帆布袋把镜子装好,点头对段衍说:“走吧。”
两个人摸黑出了巷子,在巷口叫了一辆出租车。司机是个年轻小伙子,看到他们带着两面镜子,其中一个还是那种圆形的广角镜,很是好奇,不过他没多问,只说了一句“去安县啊,那可不近”。
三个小时的车程,天慢慢亮了。太阳从东边的山丘后面升起来,把天空染成了一种淡金色,然后渐渐变成蓝色。田野上的雾气在阳光里慢慢散去,露出底下绿色的庄稼和褐色的土地。
到了石门村时还不到八点,村子很安静,只有几声鸡叫和狗吠。村口的大槐树下还没有人,几把空椅子放在那里,等着老人们来乘凉。
段衍和梁述走到陈国英家的院子门口。石榴树上的花被晨光一照,格外鲜艳。院门没有关,陈国英正在院子里给丝瓜浇水。看到两人又来了,她愣了愣,放下水瓢,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怎么这么早?”
“阿姨,我们需要借用您的院子做一些事情。”段衍边说边把那面用黑布包着的旧镜子从包里拿出来。
陈国英虽然疑惑他俩为什么一大早带两面镜子过来,不过好歹也没有赶两人走。
“进来吧。”
段衍走进院子,把那面旧镜子放在石榴树前的地面,镜面朝上,揭开了黑布。镜面映着石榴树的枝叶和天空。
她把那面广角反射镜也拿了出来,放在旧镜子的旁边,凸面朝上。
两面镜子并排放在地上,一面平的,一面凸的,在晨光里反射着不同的画面。
段衍蹲下来,从双肩包里拿出粗盐,在两面镜子周围撒了一个圈。盐线沿着镜子外围大概半米的位置,画了一个完整的圆。然后她拿出红绳,在盐圈的外面又摆了一个正方形,四个角上各打了一个结。
陈国英站在屋门口看着段衍做这些,没有说话。她似乎感知到了什么,目光落在那面旧镜子上,嘴唇微微颤抖。
段衍做完这些,站起来,转向梁述。
“你站在这里。”她指了指盐圈外面的一个位置,“在我进去的时候,你看着这两面镜子。如果镜子里出现任何变化,不要碰,不要动。”
“你要进去?”
“嗯,我得进去叫他。”
“叫他?”
段衍看了一眼那面旧镜子,又看了一眼院门口的石榴树。
“这里是他长大的地方,是他答应要回来的地方。在这里叫他的名字,效果最好。”
她深吸了一口气,走到盐圈前面,蹲下来,把手掌放在旧镜子的镜面上。
一切都像那天晚上一样神奇。
几秒钟之内,段衍消失在了镜子里。
镜面变成灰蒙蒙的状态,什么也照不出来。旁边的广角反射镜一切都很正常,映照着整个院子。
梁述站在盐圈外面,盯着两面镜子。
陈国英站在屋门口,双手攥着围裙的下摆,嘴唇抿成一条线。
接连不断的鸡叫声一声声传来,梁述在心里数着秒。这次比上次要快,大概过了十分钟,旧镜子的镜面开始发生变化。
镜子里,段衍面对着那扇门,四周与之前来时相差无几。她抬手,掌心贴着门板,开口喊道:“陈国平。”
她一声接着一声喊,声音越来越响。接连喊了有一分钟,段衍的嗓子开始疼了,她停下来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后边的声音。
门板后边没有动静。
她换了一种方式,额头抵在门板上,闭着眼睛,继续叫。声音通过门板传过去,通过那扇关着的门,传到门后。
门后面终于有声音了。
一种低沉而持续的震动从门板传到段衍的掌心,听起来像是远处隐约的雷鸣。哭泣声藏在雷鸣里,若有若无。
镜子外,梁述和陈国英也感觉到了。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无门口的台阶上,远远地望着镜面,眼泪无声的淌了满脸。
石榴树上的花轻轻摇晃,几片花瓣飘落下来,落在盐线上,落在镜面上。
那扇门开始发光。
不是门缝里透出来的光,是门板本身就在发光。趁着这时候,段衍立刻扭动门把手,缓缓向外拉——
门开了。
光如潮水般奔流,把段衍的整个身体都笼罩在里面。那些光芒改变了镜子里的场景,一切的一切都开始消退,另一种颜色出现。
光芒变得不再刺眼时,镜子里的景象变成了一个院子,跟他们现在身处的院子一模一样。
石头垒的墙,矮桌,丝瓜架,还有一棵石榴树。
树下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深蓝色的工装,领子竖起来,金属扣子反着光。他站在石榴树前面,低着头看地上落下的花瓣。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曲。额头上有一道很深的疤痕,从额头延伸到眉尾。
有那么一瞬间,这面镜子,配上木头的相框,让梁述以为这是一幅画。
树下的人慢慢地抬起头来。
那张脸上的毛玻璃终于不见,露出一张完整的脸。
三十岁出头,面容清瘦,眉毛很浓,眼睛不大但很有神,跟陈国英有几分相似。
他站在镜子里的院子,看着镜子外的世界。陈国平的目光越过了镜面,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他看到了真正的院子。石头垒的墙,矮桌,丝瓜架,那棵他和林小凤一起种的石榴树。他看到了站在屋门口的陈国英,他的姐姐,头发白了,脸上有了皱纹。
或许他还看见了远处的林小凤,她已经嫁人,生活幸福而美满。
他的嘴唇动了。
“姐。”
没有声音,但所有人都看懂了。
陈国英用手捂住嘴,她蹲在屋门口的台阶上,哭得浑身发抖。
陈国平向镜面迈出一步,光从他的身后打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泥土上。他低头看了看那道影子,而后抬起头,目光留恋地看着外面的世界。
他看了很久,看了石榴树,看了院子,看了他的姐姐。
最后,他看向梁述。
一人一鬼的目光隔着镜子对上。
梁述看到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宁静而平和,急切、焦灼、被困在镜子里的痛苦,梁述所有想象中的东西,在那双眼睛里都看不见了。
陈国平记起了所有的东西,也完成了最后的愿望。他的身体开始变淡,轮廓变得模糊,边缘开始发光。在光里,那个滞留太久的灵魂慢慢地、安静地消散,宛如一片随着晨光而散去的雾。
在最后的最后,他笑了。嘴角翘起来,露出底下参差不齐的牙齿。
“谢谢。”
他消失了。
镜子内部的世界也随之消失,镜面出现了强烈的水波纹,段衍被镜子吐出来。她坐在盐圈里,单手撑着地面。这回消耗的力气比上回要多,她呼吸急促,额头上全是汗,后背浸出一片湿痕。
梁述蹲下来扶住她的肩膀,段衍看他一脸担心,摸到肩膀上那只手,轻轻拍了拍。
“没事,”她嗓子还是哑的,扶着梁述的手臂借力站起来,“他走了。”
陈国英从屋门口走过来,跪在盐圈外面,看着那面旧镜子。镜面恢复了正常的反射,再也没有那扇门和灰色的房间了。
她伸出手,手指颤抖着触了一下镜面,顺着边框往下摸,就像在抚摸谁的脸。
“国平……”
眼泪接连砸在镜子上,落进石榴树的花影里。她抱住那面镜子,呜呜地哭着,两人蹲在旁边陪着她,不说话。
风走远了,草结着种子,蒲公英落在泥土里,在下一个夏季,会长出新的植株。
段衍站起来,把两面镜子用布包好,放进包里。她收起红绳,扫干净地面的盐粒,一切恢复如初。
是的,一切恢复如初。
两人走的时候,陈国英说什么也要塞东西,她推辞不过,最后梁述拎着两大袋蔬菜回去了。
两人再次坐上回南城的班车,梁述把水递给段衍,她喝完一大半,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段衍。”
“说。”
“你以前进去过的那面镜子,那次发生了什么?”
考虑到话题长度,段衍又喝了一口水。
“一个老人。他老伴走了以后,他一直对着镜子说话,说了十几年。后来他变成鬼了,困在那面镜子里。他不想走,他以为他老伴还在镜子里。”
“后来呢?”
“后来我进去了,告诉他他老伴不在镜子里,他老伴在别的地方等他。”
“那个老人也消失了?”
“嗯。”
班车在公路上行驶,田野和山丘安静地晒着太阳。远处的村庄升起了一缕炊烟,在无风的天空里慢慢升高,然后散开,消失在蓝色里。
梁述靠在座椅上,也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