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这里有鬼！》ous

8、看见 镜灵事

　　镜灵事件结束后，梁述发现自己多了一个不太方便的能力。
　　事情要从自石门村回到南城后的第三天发生变化的。
　　那天晚上他去巷口等段衍，路过一辆停着的汽车，他无意中看了一眼车窗玻璃。玻璃里映出巷子的倒影，在角落里，他看到了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站在路灯下面，一动不动。他转过头去看那个位置，视野内只有路灯和空荡荡的人行道。
　　梁述花了大概一个星期才搞清楚这个新情况的。这世界上的每个反光面都成了他在那个世界的眼睛，只要有鬼魂在镜面能够反射到的地方，他就能够看见。
　　段衍对这个情况的反应很平淡。
　　“你能看到也好，”她说，“省得我每次都给你描述。”
　　从那以后，梁述开始跟着段衍处理事情。
　　事情的类型五花八门。有老太太说家里半夜有脚步声，段衍去看了一下，发现是一个老头的鬼魂在客厅里走来走去。老头生前住在那间屋子里，死了以后不记得自己已经死了，每天晚上还是照常在客厅里踱步。段衍帮他理清了状况，他听明白了，就走了。
　　有年轻女人说她在卫生间的镜子里看到一个陌生男人的脸，吓得不敢洗澡。梁述去看了镜子的倒影，确实看到一个男人站在卫生间角落里。段衍查了一下，发现那个男人是前几任租客，在房间里心脏病发作去世了。他没有恶意，只是不知道自己死了，习惯性地待在卫生间里。段衍跟他说了情况，他也走了。
　　有个小孩说公园滑梯上有个阿姨在哭，但大人看不到。段衍去了以后，在滑梯下面的阴影里看到一个年轻女人的鬼魂。她是在公园旁边的马路上被车撞死的，死后一直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以为自己还在等公交车。段衍带她走到路口，指给她看那个她出事的位置，她看了很久，然后消失了。
　　这些事情处理起来，快的只要半小时，慢的要跑两三趟。段衍看情况收钱，有时候会有一些意外之喜——一袋水果、一条鱼、自己做的包子。她都收了，拎回家自己吃。
　　梁述跟着她跑这些事情，负责开提东西、在需要的时候看玻璃里的倒影，起到一个学徒的作用。
　　两个人的关系在这半年里慢慢变得默契。段衍出门的时候会顺手给他带一杯加了很多糖甜的发齁的咖啡（就这个问题段衍问过梁述为什么不直接喝奶茶，梁述说喝奶茶就起不到提神醒脑的作用了）。梁述会提前看好天气预报，在她要出门的时候提醒她带伞或者多穿一件。两个人处理完事情回来，有时候会在巷口的面馆吃一碗面，各吃各的，不怎么说话，但也不觉得尴尬。
　　日子就这样细水流长地过着。
　　十一月中旬，南城开始降温了。
　　汲水巷的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铺了一地，把巷子里的石板路都盖住了。
　　段衍穿了一件薄款的黑色冲锋衣，拉链拉到下巴，双手插在口袋里。梁述跟在她旁边，他畏寒畏得厉害，已经开始穿棉服裹围巾了，鼻尖被冷风吹得发红。
　　他们刚从城东处理完一件事回来。一个独居老人的鬼魂在女儿家的衣柜里待了三个月，每天晚上发出咚咚咚的声音，把女儿女婿吓得够呛。两人去了之后发现发现老人的鬼魂不是故意的。他生前习惯把重要东西放在衣柜顶层，死了以后还是每天去翻那个位置。段衍把他放在衣柜里的几样旧物交给了女儿，让女儿把它们放在老人骨灰盒旁边。老人当天晚上就不响了。
　　巷子里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被梧桐树的枯叶割成碎片，玻璃似的落在地面。巷子里的公园已经修好有一段时间了，梁述每回路过的时候都会反射性地看一眼，被段衍戏称为对鬼魂启蒙导师凸面反射镜的怀念。
　　他们走到巷子中段的时候，梁述脚步顿了顿。
　　他微微转过头，用余光去看巷子墙壁上的一扇窗户。那扇窗户暗着，玻璃的倒影里，巷子的景象被压缩成一个窄长的画面。
　　在他们身后大概十米的位置，有一个人形的东西。
　　梁述见过不少鬼魂了。半年来他跟段衍处理了十几个案子，见过的鬼魂有的模糊有的清楚，有的安静有的焦虑。
　　但这次来的这个不一样。
　　它的轮廓比其他鬼魂要更清楚，就像陈国平离他只有半米的时候那么清楚。所以梁述很确定，它在跟着他们，同时也在看着他们。
　　他刻意与段衍拉开了距离，顺着方向判断它视线的落点。
　　是梁述自己。
　　“段衍。”梁述伸手轻轻扯了一下段衍的衣角。
　　段衍扭头，看见他的表情后露出一丝了然的神色，她顺着他的视线去看那片地方。大概三秒钟后，目光在窗户的倒影上停住了。
　　梁述问：“它什么时候跟上来的？”
　　“不知道。”段衍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它在看我。”两个人就像上课讲话的学生，用气音你来我往地说着，可惜这是在大街上，看着就不像学生了。
　　“什么时候开始看的？”
　　“不知道。从我刚才注意到它的时候，它就在看我。”
　　两人走过了那扇窗户，倒影从梁述的视野里消失了。梁述的视线转到路边停着的一辆车的后视镜上。后视镜里映出巷子的后方，路灯的光晕一圈一圈的，地上的落叶被风吹动，慢慢翻滚。
　　那个东西仍然在跟着他们，距离没有变，还是大概十米。
　　“它还在。”
　　“我知道。”段衍的声音跟平时不太一样，只是很细微的差别，但他俩认识的时间太长，这就导致那点细微在梁述耳朵里尤其明显了。
　　梁述问：“你认识它？”
　　“不认识。”
　　终于走到那栋二层小楼楼底下，他俩上了楼，段衍掏出钥匙，打开门。她没有进去，而是站在门口，回头看着入口处。灯照在脸上，她的表情在光影里显得很严肃。
　　“进来。”她示意梁述先进去，关上门反锁了。两人在玄关换上拖鞋，梁述顺手打开灯——半年的相处时间，他对段衍的住处就跟对自己那间出租屋一样熟悉，甚至他俩连对方家门的钥匙都有。
　　两人瘫在新购入的沙发上，像两张煎饼。段衍摸到兜里的手机，翻到备忘录，开始打字。
　　梁述坐在旁边，看着她打字的内容。
　　“时间：11月15日，晚7点40分左右。地点：汲水巷中段。特征：深色衣物，衣面有不规则深色斑块，疑似血迹。面部模糊，无法辨认。行为模式：定向跟随，目标明确，距离约十米，保持恒定。”
　　段衍打完这些字，把手机扣在自己肚子上。
　　“它不是普通的游魂。”
　　“你怎么判断的？”
　　“直觉。你不觉得它太聪明了吗？”
　　段衍笑：“确实，会跟踪的鬼我倒是头一回见。你这几天出门跟我说一声，不要一个人单独行动。”
　　“你觉得它是冲着我来的？”
　　“这很明显，他一直在看你。”段衍举起手机，又打下一行字，“它今天只是跟着没有靠近，可能是在观察。你先回去睡觉，如果有情况立刻联系我。”
　　梁述看着新增的“查近半年南城及周边地区未破获的刑事案件”，联想到它衣服上的血迹，问：“它是被人杀死的？”
　　“只是我的推测。”
　　“你每次的推测都是对的，”梁述眨眼，“你真的不认识它？”
　　段衍摁灭手机，转头对着梁述：“不认识。”
　　“好，”他选择相信段衍，“我先回去了。”
　　梁述站起来，走到门口。他拉开门，冷风从巷子里灌进来，吹得门板吱呀一声。他缩了缩脖子，下巴尖埋在围巾里。
　　“明天见。”
　　“明天见。”
　　梁述快步走回自己的出租屋，开门进去。他靠着门板，没开灯，站在玄关的黑暗里，听自己的心跳。
　　在黑暗里，他看不到任何反光的东西。那个东西在某个地方，在某扇窗户的倒影里，在某辆车的后视镜里，在某个水洼的表面，他暂时不想去思考这些事，至少现在它不在他的视线里，他可以睡个好觉。
　　窗外的风怒号着打向玻璃，梧桐树的枯枝刮着窗户，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他就着外边微弱的光线走到卧室，躺在熟悉的床上。
　　不管怎么样，现在该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