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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门 段衍用了一 ...

  •   段衍用了一天半的时间,把姓陈的工人的身份查清楚了。
      陈国平,男,1973年生,南城下辖一个县城的农村人。1995年来到南城市区打工,在建筑工地上做小工。1998年初,他在工地上出了一次事故,从三层楼高的脚手架上摔下来,额头磕在钢管上,缝了十几针,在医院住了两个星期。出院以后,他整个人变了。
      段衍找到了当年跟陈国平一起在工地干活的工友老刘。老刘五十多岁,现在在南城一家工厂看大门,皮肤晒得黝黑,手上全是茧子。他坐在传达室里,给段衍倒了一杯茶,茶叶是那种十几块钱一斤的碎末,泡出来的水颜色很深,味道嘛,想也不会太好。
      “小陈啊,”老刘眯着眼睛回忆,“那孩子人老实,不爱说话,但干活肯出力。出事以后就不行了,他总是发呆,叫他三声都反应不过来。有时候半夜突然坐起来,说有人在看他。问他谁在看他,他说镜子里的人。我们都说他摔坏了脑子,让他去医院复查,他不去。后来他就不怎么出门了,工也不上了,天天把自己关在屋里。”
      “他后来从楼上跳下去的事,您知道吗?”
      听到这话,老刘一阵没说话。他把茶杯放在桌上,手指沿着杯壁婆娑,转了一圈。
      “知道。那天晚上我在家,接到电话说他出事了。我赶过去的时候,人已经没了。躺在楼下,姿势很奇怪,手脚张得很开,像被人扔下来的。但警察说是自杀,没有别人进去过的痕迹。”
      “您当时觉得是自杀吗?”
      老刘摇头,他站起来,走到传达室门口,看着外面的马路。马路上车不多,偶尔有一辆电动车经过,喇叭声在午后的空气里显得格外响亮。
      “小陈出事前几天,我去看过他一次。他开门的时候我吓了一跳,整个人瘦得脱了相,眼眶凹进去,颧骨突出来,像变了个人。他拉着我的手,力气很大,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刘哥,镜子里那个东西不是来看我的,它是来找门的。它要找一扇门。”
      段衍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找门?”
      “对,原话就是‘找门’。我当时不明白什么意思,问他什么门,他不说了,就把我往外推。然后过了几天,他就出事了。”
      段衍回到汲水巷时,天色已晚。她在巷口的超市买了两瓶水,一瓶给自己,一瓶带给梁述。
      梁述在出租屋里等她。
      他按照段衍说的,没有看任何反光的东西。手机屏幕朝下放着,卫生间的门关着,喝水的杯子是那只不透明的陶瓷杯。他坐在折叠桌前,面前摊着笔记本,旁边堆着一摞书。
      段衍推门进来,把水放在他面前。
      “查到了。陈国平,1998年从工地摔下来伤了额头,之后开始说镜子里有人看他。同年,他从五楼跳下身亡。死之前,他跟工友说了一句话。”
      梁述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等着她说下去。
      “‘镜子里那个东西不是来看我的,它是来找门的。它要找一扇门。’”
      梁述的动作顿了顿。
      “找门?”
      “对。原话。”
      梁述把水瓶放在桌上,手指在瓶身上无意识地划动。
      “什么门?”
      段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铺在桌上。纸上画了一张简图,是她根据老住户的描述画的当年那栋楼的布局。
      “这是那栋楼五层的平面图。”段衍指着图上的一个方框,“这个是孙远洲住的房间。走廊对面是另一户,隔壁也是住户。卫生间在这边,很小,大概两平方米。镜子挂在洗手台上方。”
      她的手指移到图纸上的另一个位置。
      “有一个细节。这栋楼刚修的时候,这里,”她点着走廊尽头,“每层楼都装了镜子。”
      怕梁述不清楚,她又解释道,“那种老式居民楼,有些会在走廊拐角或者尽头装一面镜子,说是风水上的考虑,挡煞或者聚气之类的。”
      梁述跟着段衍的手指,看向图纸上走廊尽头那个小小的长方形标记。
      她继续说:“后来有小孩打闹时把一面镜子撞碎了,碎片割破了手,家长找人把整栋楼都镜子都拆了。”
      梁述盯着那个长方形。
      “它不是在靠近陈国平,而是在靠近门。”
      梁述不解,“如果那个东西靠近的是门,那孙远洲是怎么死的?他站在门和镜子之间?而且,”他伸直了腿,“门到底是什么?”
      段衍的手指在图纸上敲了一下,语速很慢:
      “首先,我们先从镜灵说起。现在已知,孙远洲住五楼,陈国平也住五楼,所以由此可得,镜灵很有可能是从五楼尽头的镜子里诞生的。”
      她手指移到纸面上五楼尽头那个长方形处,“其次,镜灵的镜子被拆了。如果你某天回家的时候,发现家突然没了,你会做什么?”
      梁述眨眼,回答道:“找警察,问别人。”
      “对,”她伏身拿起笔,在纸的边缘画了一个小方块,“镜灵也是,但它找不到警察,那它会找谁?”
      “找附近的……鬼?”
      “如果鬼不知道呢?”
      梁述的眼睛慢慢亮起来,“它找到了陈国平。陈国平和孙远洲都住在五楼,离走廊尽头那面镜子最近。”
      段衍之前说的话跟这个线索串起来,他福至心灵:“陈国平额头也受伤了,他看镜子的时候精神高度敏感,感觉到了镜灵的存在。镜灵尝试跟他沟通,想让他帮忙找镜子。但他没有理解,或者理解错了。”
      “所以镜子就是门?我们现在得帮它找到镜子?”梁述习惯性看向段衍,就像以前。
      这样一想,他似乎从小就这样。
      “你漏了一点,”段衍笔尖指着纸张边缘的方块,“找上陈国平的是那个镜灵,但是找上孙远洲的是陈国平。”
      她在那个方块旁边画了个小人,又在镜子和小人中间画了一个加号,“陈国平死了以后变成鬼,跟镜灵融合,本体发生变化。而那面镜子只能感应到原来的镜灵。通俗一点讲就是你换了一把钥匙,现在打不开原来那扇门。所以说我们可能找到镜子后,还得帮它把门打开。”
      推到这里,梁述小小的脑袋里又冒出一个问题:“那陈国平是怎么死的?”
      “镜灵失控了。”
      “失控?”
      “它没有身体,没有声音,没有办法跟活人正常沟通。它只能通过影响活人的感知来传递信息。但如果活人接收不到,或者接收了但无法回应,它的能量就会积聚,然后以一种破坏性的方式释放。陈国平被失控的能量波及了。”
      “它不知道怎么求救,求救的方式反而害死了别人。”
      房间里安静下来。远处有野猫的叫声,拖得很长。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梁述问。
      巷子里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晕里有飞虫在绕着灯泡转。一只猫从墙根下走过,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巷子深处。
      “当年负责拆镜子的一个工人。”段衍转过身来,靠在窗台上,“完好无损的一面镜子,他觉得扔了可惜,就拿回了家。后来搬家的时候又带走了,一直挂在他家储藏室里。”
      “你能联系到他?”
      “已经联系了。他姓何,住在南城东边的一个镇上。明天我们去找他。”
      梁述为她强大的人际关系网和行动力感到。他浑身松懈了,像只伸懒腰的猫,弓着背缓缓趴在桌子上,半张脸埋进手臂,侧过脸对着段衍,笑眯眯的。
      “你跟以前一样,想到什么就去做,等别人问的时候,你已经做完了。”
      他的眼睛在光下显现出一种琥珀的颜色,段衍想到自己以前收集的玻璃珠,没有哪一颗比她现在看见的更漂亮。
      “只是因为我知道的比你多而已,如果你也天天见这些东西,你做的未必比我少。”
      梁述的衣角晃了晃,是他在笑。
      “段衍。”
      “怎么?”
      “我现在不怕了。”
      “嗯,”段衍走过去,看着勾起来的唇角,也看着他笑呵呵的模样,最后没忍住,伸手揉了一下他的头,“你做的一直都很好。”
      那一刹那,她仿佛看见梁述身后在虚空中摇晃的不存在的尾巴突然直立起来。梁述无措地眨着眼睛,被定住似的一动不动。
      有点太好懂了。
      段衍唇角也翘了翘,她背上双肩包,走到门口。
      “明天早上八点,巷口见。”
      “好。”
      梁述望着她离开的背影,把半张脸埋进手臂,只留下一只眼睛露在外边。
      他盯着自己的笔记本转移注意力,努力将脑子里那些心猿意马的场景赶出去,转而开始梳理他们推出来的线索。
      他开始想陈国平。
      一个从农村来城里打工的年轻人,孝顺,每个月往家里寄钱。他看见镜灵以后发现它在找门说不定还帮它找,只是找错了,或者没找到,他甚至跟工友说这件事。他知道自己会被当成神经病吗?他知道镜灵会把他杀死吗?
      没有人能回答了,他已经死了,变成了那个东西,变成了他找那扇门。找了五年,找到了孙远洲。又找了十多年,找到了他。
      孙远洲知道它不想杀他吗?
      梁述也不知道,他甚至没有见到孙远洲的鬼魂,段衍说没见到就是去投胎了,那孙远洲这样善良的人,下辈子肯定能投个好胎。
      梁述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黑暗里,他仿佛看见了一个黑影,他知道它不会害他,他知道它是谁。

      第二天早上八点,梁述准时出现在巷口。
      段衍已经在等了,她手里拿着一杯豆浆,正在喝。
      “吃了吗?”她问。
      “没有。”
      段衍从包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递给他,里面装着两根油条。
      梁述接过来,边嚼边跟着段衍往巷子外面走。油条是凉的,有点软,不过还是很好吃,嚼起来有面香和油香。
      两人坐了一个小时的公交车,到了南城东边的一个镇子。
      街上有几个老人在树荫下下棋,一个小孩在追一只蝴蝶,蝴蝶飞到了墙头上,小孩够不着,站在那里仰着头看。
      段衍按照地址找到了何师傅的家。一栋三层的自建房,外墙贴了白色的瓷砖。门上的春联还贴着,颜色褪成了淡红,边角蜷起来。门口停着一辆电动三轮车,车斗里放着几袋水泥。
      梁述上前敲门,片刻后,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出来了。
      他穿着一件蓝色的工装,手上沾着水泥灰,头发剃了寸头,脸上的皱纹很深。看到段衍,他愣了一下,然后认出来了。
      “你是昨天打电话的那个姑娘?”
      “是,何师傅,打扰了。”
      何师傅带他们进屋里坐,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幅十字绣,绣的是牡丹花,颜色很鲜艳。
      他让两人坐下,起身给他俩倒茶。
      “你们要看那面镜子?”何师傅坐在对面,搓了搓手上的水泥灰,“那镜子有什么好看的?都二十多年了,一直放在储藏室里,落了一层灰。”
      “何师傅,您还记得那面镜子是从哪里拆下来的吗?”段衍问。
      “记得。汲水巷西头那栋老楼,五楼走廊尽头。我看那镜子好端端的,也没碎,就摘下来带回家了。”
      “您摘下来的时候,镜子里有什么异常吗?”
      何师傅警惕地看了段衍一眼。
      “你问这个干什么?”
      段衍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我在调查一些事情,跟那栋楼有关。镜子可能是一个线索。”
      何师傅知道段衍是做什么的,他呷了一口茶,说:“说实话,那镜子我拿回家以后,挂在我家储藏室里。挂了大概一个月,我就把它翻过去了,镜面朝墙。”
      “为什么?”
      “我老觉得那镜子里有什么东西。不是看到了什么,就是感觉。每次进储藏室拿东西,我都觉得有人在看我,回头一看,什么都没有。后来我想起来了,是从那面镜子挂上去以后开始的,之后我就把它翻过去了。诶!你说怪不怪,这一翻过去,那感觉就没了。”
      “我们能看看那面镜子吗?”
      这回何师傅倒是很爽快地答应了:“你们跟我来。”
      他站起来,带着段衍和梁述穿过客厅,走到后院。
      后院靠墙搭了一个铁皮棚子做储藏室,里面堆着一些杂物。何师傅走到最里面,从一堆木板后面拖出一面镜子。
      镜子做的很精致,边框是木头的,漆成了深棕色,现在已经斑驳了,露出底下发白的木头。镜面蒙着一层灰,看不清内容。
      何师傅把镜子放在地上,镜面朝下。
      “就是这个。你们要看就看,看完赶紧拿走也行。我是不想留了。”
      段衍蹲下来翻过镜子,镜面朝上。她拿出纸巾,抹了一下镜面上的灰,露出底下的玻璃。
      镜面边缘的银色涂层大面积剥落,露出灰色的玻璃基底。不过镜面的中心区域保存得还算完好,能照出人影。
      段衍盯着镜面,十秒钟过去了,什么都没有发生。她站起来,转向梁述。
      “你来看。”
      梁述蹲下来,看着那面镜子。
      几乎是立刻,镜子里的场景开始变化,梁述的身后出现了一个东西。
      不是陈国平,它更深,也更古老。光在那里变成一条线,那个形状……
      像门缝。
      梁述恍然大悟,他一直以为段衍所说的“门”是抽象的,那句“门是镜子”也只是某种意象说法。他没想到这么具体,原来门真的就是门,而且那扇门甚至具体到这一面镜子。
      所以开门是真的要把那扇门打开吗?
      “你看到什么了?”
      段衍蹲在他旁边,没有看镜子,她看着梁述的侧脸。
      “光,看着像从门缝里透出来的。”
      “什么颜色的光?”
      “说不出来,它一直在变化,有很多种颜色。”
      “那就是它要找的东西。”
      “我们要怎么开门?”
      一阵风吹过,段衍耳边的碎发扬起来,在空中摆。有人在院子里晒被子,棉花拍的嘭嘭响,这儿都能听见。门外有几个小孩在捉迷藏,何师傅坐在客厅看电视,电视机的声音低低地传过来。
      “我需要进去。”她说。
      梁述的瞳孔收缩,他听懂了,但他不想相信自己理解的答案是对的。
      “进去?进哪里?”
      “镜子里。”
      梁述觉得段衍是跟鬼魂接触太久,脑子坏了,或者是在逗他。他试图在她脸上找到一丝促狭,但很可惜,并没有这种东西。段衍的表情平静得可怕,这意味着她所说的这句话经过了她的思考和判断,她想过了、想清楚了、打算做了。
      “不行,太危险了。”梁述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急,绷得很紧,“你怎么进去?进去以后怎么出来?如果出不来呢?”
      “我进去过。”
      她的语气过于斩钉截铁,让梁述都没有怀疑的余地,因为他知道她撒谎的时候是什么样。
      “在一面旧镜子里。那面镜子里的门是开着的,我进去了,然后出来了。我知道怎么进去,也知道怎么出来。”
      段衍很少跟人解释这么多,这一大段话对于她来说就是“不要担心”的翻版。梁述心揪起来,嘴唇开合,一大箩筐的话在唇齿间打转。他不知道说什么好。
      “你从来没有说过。”
      “没什么好说的。”段衍用布包着镜子,放进一个帆布袋里,“我进去了,出来了,事情解决了。”
      她拎起帆布袋,背在肩上,朝何师傅道了谢,然后往外走。何师傅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离开,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梁述跟在段衍后面,走出巷子。午后的阳光很烈,照得柏油路面发软,脚踩上去有一种微微下陷的感觉。段衍走在前面,步伐跟平时一样,不快不慢,脊背挺直。她的背影在阳光里被拉成一条细长的线。
      他忽然觉得,他以为他了解她,以为他花了五年时间翻书、做笔记、跑图书馆,就能理解她的世界。但现在他发现,他连她经历过的百分之一都不知道。
      他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回到汲水巷以后,段衍没有立刻行动。
      “今晚。”她摆弄着镜子,像是电影开场前调试机位,“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你在外面守着。在我进去的时候,你看着这面镜子。如果你在镜子里看到我回头看你,你就敲三下桌面。如果我进去以后,镜子里的画面消失了,变成全黑的,你就敲五下。”
      “如果什么都没有发生呢?”
      “那就等着。”
      晚上九点,两个人坐在段衍的房间里。桌上放着那面镜子,黑布被掀开了,镜面朝上。房间里保持与梁述看镜子那晚一样的氛围,段衍坐在桌前,双手放在膝盖上,闭着眼睛。
      梁述坐在她旁边,能看到她的侧脸。台灯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细细的,像两把微型的扇子。
      她睁开眼睛,视线从镜子移到梁述的脸上。
      “准备好了?”段衍问。
      梁述点头。
      段衍把手放在镜面上,掌心贴着玻璃。她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来。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镜面开始变得模糊,段衍的掌心下出现了一圈圈的涟漪,从中心向外扩散,把镜面上的所有反射都扭曲了。
      梁述生出一阵恐慌。她在现实中的存在感在减弱,她明明坐在他旁边,他能看到她的身体,能听到她的呼吸,可梁述感觉不到她。
      段衍的手掌陷了进去,然后是手臂。
      梁述的呼吸屏住了。他看到段衍的身体前倾,肩膀、头部、躯干,一点一点地没入那面小小的镜子里。整个过程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任何戏剧性的效果。
      最后,她的手指尖也消失在镜面里。
      镜面恢复了平静。涟漪消失了,段衍也消失了,镜面重新变得灰蒙蒙的。
      房间里只剩下梁述一个人,和一面空白的镜子。
      梁述坐在椅子上,盯着镜子,一动不动。
      他的心跳在耳边响,连指尖都有隐约的跃动感。他控制着呼吸,牢牢地盯着镜子。
      时间过得很慢。他看了一眼手机,九点十五分。她进去五分钟了。
      过了一会,还是什么都没有。
      九点二十三分,十八分钟了。
      如果当年有一个人能理解陈国平,能帮他,能听他说话,他是不是就不会死?是不是就不会变成那个东西?是不是就不用在那面镜子里困二十多年,拼命地找一扇门,找一个人帮他开门?
      梁述的手握紧了。
      九点三十一分。段衍进去二十六分钟了。
      镜子里出现了变化。
      灰蒙蒙的镜面上出现了一个模糊的轮廓。那个影子在动,在往前走。
      梁述盯着镜子,心跳到了嗓子眼。
      那是段衍吗?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影子走近了一些。他能看出更多细节了。
      是段衍。
      她走到了一扇门前。
      门不再是由镜面反射出的一线光,那是一扇完完整整的门,颜色跟旁边的墙壁一样,是灰色的,不仔细看几乎分不清哪里是墙、哪里是门。门把手是金属的,在那块灰色面前非常显眼。
      段衍站在门前,握住了门把手。
      她没有继续动作,维持着这个姿势大概一分钟。
      而后她松开手,转过身开始往回走。走回到镜面的方向,轮廓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
      走到镜面跟前,她隔着镜子,隔着两个世界之间的那层玻璃,她的目光跟他的目光对上了。
      梁述敲了三下桌面。
      出来的过程对梁述而言依旧神奇。
      段衍的脸从镜面里浮现出来,先是额头,后眼睛,然后鼻子、嘴巴、下巴,然后身体。几秒钟之内,她整个人从镜子里出来了。
      段衍砸在梁述的身上,她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呼吸比平时快了一些,不过整体状态很稳定。
      “里边是什么样的?”
      梁述递给她一杯水。她接过来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在桌上。
      “跟以前一样。灰色的房间,灰色的墙壁,没有窗户,没有声音。”
      段衍从梁述身上下来,坐到自己的空椅子里。
      “你没有开。”
      段衍摇头。
      “打不开。”
      段衍看向那面镜子,镜面已经恢复了正常的反射,映出台灯的光和两个人的脸。
      “陈国平在里面。”她说。
      梁述瞪大双眼:“他还活着?”
      “如果作为鬼魂活着也能算活着的话,那么是的。他的意识还在,从1998年到现在,陈国平一直在那扇门后面。”
      “为什么是在后面?”
      “我作为人进入镜子时,你见到的是人的一侧。陈国平,或者说镜灵在镜子里时,你见到的是鬼的一侧。观测的角度不同,所处的位置不一样。”
      “所以他一直被困在镜子里。”梁述攥紧水杯,他盯着水面上的倒影。这个动作已经不再让他感到害怕了。“我们要怎么帮他出来?”
      段衍转过身面对梁述。台灯的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脸藏在阴影里,那双眼睛却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
      “去找他的过去。他还是人的时候,最后想做的事情,最后想去的地方,最后想见的人,然后把门打开。”
      “明天再说,你先回去睡觉。”梁述拿起黑布,重新盖在镜子上。
      段衍看着他做这些事情,躺到床褥里,任由疲惫侵蚀着意识。
      “段衍。”
      她闭着眼睛,鼻腔里哼出一声困倦的回应。
      “你为什么能进去?”
      梁述的手停在黑布的边缘,指腹婆娑着布料。
      “因为我也是一面镜子。”
      他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等了一会,段衍没有继续说。她闭着眼睛躺在床上,像是睡着了,呼吸轻浅。
      梁述以为她不想说,没有追问。她今天不会解释,也许永远不会解释。
      “段衍,我走了。”
      她没说话。
      “段衍?”
      梁述一愣,睡着了?
      他无奈地看着上半身躺在床上下半身挂在床边脚在地上的人,帮她把鞋脱了,拖着膝弯和后背抱到床上放好。他抖开被子盖在她身上,掖了掖被角。
      走出她的房间前,梁述又把空调调到二十六,风口朝上,然后轻轻带上门。
      他回到卧室,窗外汲水巷的巷子里路灯日复一日地亮着,远处有几扇窗户有光,跟发光的镜子一样。
      他抬头望向夜空,南城的夜空看不到几颗星星,月亮挂在天上,弯成一尾船。以前梁明舟中秋的时候看月亮,说它是夜晚的太阳。
      梁述看了很久,玻璃上映出一个影子,是他自己的。
      陈国平今天没来。
      他拉上窗帘,躺在床上。
      所有人都在等,等明天,等那扇门打开。他不知道明天会怎么样,至少不会比今天更坏。
      梁述翻身面朝墙壁,他闭上眼。
      “你看见我了。”
      陈国平无声但用力的那句话深深印在脑海中,他想到它那时的笑容。
      我看见你了,他想,我会找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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