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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镜灵 段衍走进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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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衍走进梁述的出租屋,目光扫过整个房间。
折叠桌上放着笔记本和几本书,床上铺着一条深蓝色的薄毯,枕头上有一道凹痕。厨房的水槽里放着一只没洗的杯子,杯壁上留着咖啡的棕色痕迹。除了这些,房间里所有反光的地方都被贴了东西,这让这个房子看起来相当奇怪。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卫生间的门上。
“镜子在里面?”
“嗯。”梁述站在她身后,“我用一块布盖住了。”
段衍走过去,伸手扯下那块布。
镜子不大,长方形的,边缘的银色涂层有些剥落。镜面很干净,清楚地映出段衍的面庞。
她站在镜子前面,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
“你在看什么?”
“在看它有没有留下痕迹。”
段衍伸出手,指尖触在镜面上。玻璃的温度比室温低一些。她的指尖从镜面的左上角滑到右下角,感受着底下属于镜子的触感。
“它通过镜子来找你,”段衍说,手指停在镜面的中心,“是因为它需要一个门。镜子是反射的。对于它来说,镜子是唯一能让自己被活人看到的方式。”
“它……到底是什么?”
段衍收回手,转过身靠在洗手台上,面对着梁述。
“现在还不完全确定,但有几种可能。我最倾向的一种可能是,它是一面镜子的灵。”
“镜子的灵?”
“不是每面镜子都有,一般来说非常少见。它们能量比鬼魂要强,能对人体产生影响,而且极易被‘占用’。”
“被‘占用’?”
“也就是被鬼魂吞噬,吞噬镜灵的鬼魂会代替镜灵,并且拥有它的能量。”
“那它现在是被杀死孙远洲的人‘占用’了?”
“对。”段衍从双肩包里拿出一张纸,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图示。圆圈代表镜子,箭头从镜子指向一个人形,人形周围标注着距离的数字一米、半米、零米。
“它从镜子里靠近活人的过程,分成几个阶段。”段衍指着图示解释,“第一阶段,它出现在镜子里,离你有一段距离。你能看到它,但它不会做什么。第二阶段,它开始靠近。每次你在镜子里看到它,它都比上一次近一点。第三阶段,它近到可以触碰到你。”
“第四阶段呢?”梁述问。
“第四阶段,就是你看到的那些案子的结果。”
梁述的后背一阵发凉。
“我现在在哪个阶段?”
“第二阶段初期。你只看到它几次,它从一米到了半米。还有时间。”
“还有多少时间?”
段衍没有回答。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卷红色的棉绳,大概有两米长,还有一小包粗盐。
“今晚我在这里守着,你盯着镜子,把它引出来。”
梁述的眉头皱起来,“引出来以后它会靠近。”
“你不可能一辈子蒙着眼睛,事情总得解决。在它靠近到第四阶段之前,我们必须搞清楚它到底要什么。”段衍把红绳和盐放在洗手台上,“它选择你一定有原因,今晚我们找到这个原因。”
段衍关上卫生间的门,回到客厅。随后她清走了所有摆在折叠桌上的东西,只留下一盏台灯。她摁亮台灯,灯光调到最暗,昏黄色的微光洒下来。窗帘拉上后,房间里只剩台灯的一小圈光晕落在桌面。
“坐。”她拉开桌前的椅子。
梁述坐下来,对面的段衍用红绳在桌面上摆了一个简单的形状两条平行的线,中间大概隔了三十厘米。
做完这一切,她在梁述对面坐下来,手指沿着红绳摆好的两条线撒了一些粗盐,动作很稳,盐线笔直均匀。
梁述想到孙远洲,“孙远洲是到哪个阶段的时候出事的?”
“不知道。案卷里没有记录他感知到‘靠近’的过程,只有他邻居和同事提到他状态不对。但从他出事前一周的状态来看,请假、暴瘦、手抖,应该已经到了第三阶段甚至第四阶段的边缘。”
段衍站起来,走到窗边,掀起窗帘的一角。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天边还剩一线暗红色的余晖。巷子里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在梧桐树叶间跳跃。
“太阳落山了。”
太阳落山,百鬼夜行。
梁述用余光扫了眼卫生间的方向,膝盖上的手指捏着裤子的布料。他的呼吸比刚刚要快,手指甲轻轻刮擦。
“如果,”他吐出一口气,抬头望向段衍,“我是说如果,我们没能找到原因——”
段衍站在他身旁,因为姿势原因,加之梁述家的凳子不高,这个角度能直接看到锁骨。而且梁述本就生了一双可怜巴巴的下垂眼,仰头看人的时候更是凄惨无比,段衍眨了眨眼,只看见他嘴在动。
“段衍?”
听到自己的名字,段衍回过神,清了清嗓子,“如果你说的情况真的发生,它会死的比较痛苦。”
“鬼魂也会死吗?”
“会,”说到这,她插在兜里的手指动了一下,指腹擦过符纸,“你想知道?我不建议你听。”
“那我不问了。”
段衍拿来一面镜子,镜面扣在桌上。
“等会我会把镜面转过来对着你。你盯着镜子,等它出现,这期间视线尽量不要移出镜子。它出现以后,你不要动,不要说话,继续盯着它。”
“好,现在开始吗?”
“你准备好了?”
“还行,开始吧。”
镜子翻过来,段衍调整了一下台灯的位置,让灯光从侧面照过来,保证光线足够亮又不会直接被镜子反射。
镜面里,梁述的脸一半被台灯的暖光笼罩,一半隐没在暗处。眼下有青黑色的阴影,嘴唇有些干,头发被抓得有些乱,顶上几根头发翘起来。
段衍坐在梁述的侧面,不在镜子的反射范围内。她能看到梁述的侧脸和镜子的背面,看不到镜面里的内容。
“我一直在这里。”段衍说。
梁述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台灯的光在他的瞳孔里映出两个小小的暖黄色光点,像两颗微缩的星星。他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心跳也慢下来,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盐粒在桌面上被气流吹动的声音。
第八分钟的时候,镜子里的事物开始变化。
他的身后,那个影子出现了。
它比上次在超市看到的时候更清晰,清晰到能辨认出具体的特征。肩膀的宽度比梁述窄一些,脖子很长,头微微偏向右侧。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蜷曲,指甲近乎黑色。
距离大概半米。跟上次一样,没有更近。
梁述的心跳加速,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心在出汗,指尖发凉,口中不受控制地分泌出唾液。
他没有移开视线,甚至更加专注。
看它。
认真地看它。
他注意到了一些以前没注意到的细节:那个人的外套是深蓝色的,不是黑色。金属扣子氧化成了暗沉的古铜色,上面有花纹。领子竖得很高,几乎遮住了耳朵。他发现自己看不见它的脸不是因为衣领,也不是因为光影,那东西脸的位置有一层类似于毛玻璃的东西,只能看到大致的脸部轮廓,看不清五官。
像是回应他的注视,那东西突然动了。它的嘴巴——是的,即使模糊成一团色素但梁述居然还能辨认出那是嘴巴,他觉得这是那个影子给自己植入的认知——一张一合,好像是在说话,但梁述什么也没听见。
段衍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看到了?”
“看到了。”梁述嗓子发哑,他控制着自己的目光不要往段衍脸上偏,“比上次更清楚。我看不到它的脸,有东西遮住了。”
“它遮住的?”
“我不确定,也许是。它看起来还没准备好被看到。”
段衍对这个想要被看到但真正被看到时又开始害羞的鬼不知说什么好,她沉默半晌,说:“你继续看,不要移开。”
梁述继续盯着镜子。
影子发现镜子外的两人没有反应,停下了。它没有再动,站在那里,头微微偏着,梁述感觉自己在与它对视。
它没有试图靠近,也没有做出任何威胁性的动作。
忽然,梁述感觉到一种情绪。
急切,焦灼,慌张。
强烈到几乎要溢出来的感情从另一头传过来,隔着一层膜,梁述看见它的嘴巴又开始一张一合,在喊着什么,他试图辨认。
“它很急。”他说,“它想告诉我什么。”
“你能感觉到是什么?”
“不能,我听不见它说话。”
段衍思考了一会,说:“你让它把遮住脸的东西拿掉。”
“怎么说?”这倒是梁述的知识盲区了。
“直接说就行,它能听到。”
梁述看着影子,用礼貌一点的语气重复了段衍的话。
影子又动了。
它的头从偏右侧变成了正对着他,肩膀微微耸起来,梁述猜测它是在做一次深呼吸。那两只垂在身侧的手抬起来,有些颤抖地伸向自己的脸。
梁述屏住了呼吸。
那双手的手指碰到了那层毛玻璃一样的东西,指尖抵在模糊的表面上,用力拉扯。
它在剥开那层东西。
剥了一角后,它扯不动了,停在那里,手指还在尝试。
梁述看清了那下边的东西。
一道疤痕。
从额头延伸到眉尾,很深的疤痕,缝合的痕迹清晰可见,看着像是被钝器重击过。疤痕周围的皮肤是青紫色的,跟正常的肤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然后影子消失了。
梁述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线,“它走了。”
段衍凑过来看了眼镜子,镜面干干净净的,只有梁述的倒影。
“你看到了什么?”
“一道疤,从额头到眉尾,很深。”
她神色了然,点了点头,“额头到眉尾的疤痕。”
“对。”
段衍拿出手机,点开相册里的一张照片。
一张黑白的一寸证件照,拍摄时间大概是出事前一两年。照片上的男人三十出头,面容清瘦,眉毛很浓,眼睛不大但很有神。额头上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疤痕。
这是她从老吴那拍的。
“不是孙远洲。”
“嗯,跟我们推测的一样。”段衍把手机收起来,“孙远洲是受害者,不是那个东西本身。你看到的是另一个人。”
段衍站起来,开始收拾桌上的红绳和盐。她动作很利索,三下五除二就全部弄好了。梁述看着她,脑子里回想着刚刚的场景,忽然间想到一个问题:
“段衍,它听得见我说话。”
段衍猜到他想说的,把包好的盐和红绳一并塞进包里,头也没回。
“平时听不见。沟通是双向的,人与人是人与鬼也是。它不想让你看见,你就看不见,你不想让它听见,它就听不见。”
梁述松了口气,如果平时还得防着鬼,那也太累了。
段衍拉开门,“今晚它不会再出现了,你好好睡觉。明天早上我来找你。”
她正打算走,身后梁述的声音响起。
“段衍。”梁述叫住她。
段衍回过头。
“它很急。我能感觉到。它不是想害我,它是想让我帮它做什么事。它好像……”梁述皱眉,似乎是在脑子里寻找更好描述的词句,“被困住了。”
段衍看着他,目光里有东西闪了一下。
“我知道。”她关上门,走了。
梁述坐在桌前,看着面前那面镜子。镜子里映出空荡荡的房间和桌上那盏台灯,和他自己。他看着看着,猛然注意到镜子边缘的地方有很淡很淡的痕迹。
他凑近镜面。
那痕迹像是一个字的形状。方方正正的,笔画很多,但痕迹太浅,他没能认出来那个字到底是什么。
梁述把镜子翻过来,背面朝上。泛黄的标签粘在塑料支架侧面,跟灯映出来的光点在一处。
他关了灯,躺在床上。
梁述闭上眼睛,在脑海里回放那个影子伸手去剥脸上那层遮挡物的画面。那双手指节泛白,颤抖着,几乎是拼尽全力的姿态。
它在试图让他看到自己的脸。
它想被认出来。
第二天一早,段衍来敲门的时候,梁述已经醒了。
他几乎一夜没睡,精神却意外的还不错。他煮了咖啡,给段衍倒了一杯。段衍接过来,喝了一口就开始皱眉头。
“太苦了。”
“忘了买糖。”
段衍把咖啡放在桌上,没有喝第二口。她从双肩包里拿出一份打印好的文件,放在桌上。
“你看看这个。”
梁述拿起那份文件。那是一份医院急诊记录的复印件,纸张泛黄,字迹有些潦草。
“孙远洲,2003年10月15日,南城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科。主诉:头部外伤。诊断:额部裂伤,长约三厘米。受伤原因:患者自述在卫生间滑倒撞到洗手台边缘。”
三厘米,没有缝针。
梁述嘴唇张合,呢喃道:“孙远洲头部也受过伤。”
“十月十五日。”他算了一下时间,“他出事是十一月,受伤在出事前半个月左右。”
段衍点头:“对,就是他的邻居说他‘状态开始不对’的那个时间点。”
段衍翻到下一页。
“伤口形态不规则,边缘呈锯齿状,不符合滑倒撞伤的特征,更接近于钝器击打伤。患者坚持称是滑倒,未进一步追问。”
这是急诊医生备注的,因为字迹太过潦草,段衍重新在这张纸上誊了一遍。
“他不是滑倒的。”
“他没有告诉医生真相。”段衍翻到下一页,“然后,从受伤那天开始,他就在镜子里看到了那个东西。”
梁述的脑子转得很快。
“那个东西是因为他额头上的伤才跟着他的。但我额头没有伤,说明他找的不是额头受伤的人。”梁述杵着下巴,试图把额头受伤这条线索连起来。
他是被人打的,他向医生撒谎是自己撞的。一个人隐瞒自己额头上的伤口,它想要被看到……
“视线。”段衍接着他的思路推,“孙远洲因为额头受伤,精神高度紧张,开始注意到镜子里不寻常的东西,所以他看到了它。你当时看向镜子时的眼神太过专注,让它感觉到‘被注视’,或者说与它所需要的频率相同,所以你也看见了。”
“而且,”她继续补充,“你看的那部分,其中有一个灵异故事就与镜子有关。”
梁述理解了:“所以它跟着我,是因为我一直在找它。”
“也可以这么说。”
这个认知让梁述感到一种可以称之为释然的情绪。他花了五年时间,翻书、做笔记、跑图书馆,试图理解段衍看到的世界。而现在,那个世界主动来找他了。
就像他一直在敲门,结果在他靠着门休息时,门突然开了。
“它在孙远洲受伤之后出现,跟着孙远洲,直到孙远洲从五楼坠落。然后它消失了二十多年,出现在那面公园的镜子里。”他看向段衍,“我们该怎么找它?”
“鬼魂的形态会保留它生前的特征。如果它额头上有一道疤痕,那它生前一定受过同样的伤。”
“也就是说它生前额头受了伤,死因可能跟镜子有关。”
段衍点头:“2003年之前,在南城或者周边地区,有没有一个人额头上有伤、死因跟镜子或者坠落有关的人。”
她拿出一个小小的录音笔,按下播放键。
录音里是一个老人的声音,南城口音很重,语速缓慢,有些字含混不清,不过大致能听清楚。
“那是九几年的事了。九八年还是九九年,记不清了……住过一个年轻人,姓陈,陈什么来着,反正大家都叫他小陈。他一个人在城里打工,听说是在工地上干活。后来出了事,人没死,就是额头磕坏了,缝了好多针。从那以后人就变了,变得不爱说话,整天把自己关在屋里。后来……后来听说他从楼上跳下去了。对,就是从五楼跳下去的。那栋楼,就是后来孙家那孩子出事的那栋楼。同一栋楼,同一个五楼……”
段衍按下暂停键。
“这是昨天我去找汲水巷一个老街坊录的。他八十多了,脑子有时候清楚有时候糊涂。九八年或者九九年,一个姓陈的工地工人,从工地上摔下来伤了额头,后来从五楼跳了下去。”
“跟孙远洲住的是同一间房?”
“不确定。”
梁述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跟段衍思考时的敲法一模一样。
“如果影子是姓陈的工人,那他当年又是为什么自杀?没有第三位死者的话,镜灵?为什么?”
“这得看那位工人死前有没有留下什么信号了。”段衍伸了个懒腰,“按照你说的,镜灵害死了那位工人,工人占用了它,变成了它,然后害死了孙远洲。”
“它不是在害人。”梁述继续说下去,每个字都经过了反复的咀嚼,“一个被困在镜子里的人拼命拍打玻璃想要别人看见他,他一直以为自己拍的只有里边的那层,但其实他拍里边的玻璃时外边的玻璃也在震动,甚至更厉害,所以他没想到玻璃会碎,也不会知道外边的人被玻璃割伤了。”
他说完以后,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段衍低下头,看着桌面上那道盐线留下的白色痕迹,半晌没说话。
“比喻很形象,你的语文倒还是一如既往的好。”
她站起来,收好录音笔,背上包。
“我去查姓陈的工人。你把那面镜子收好,在我回来之前,不要看任何镜子。”
“好。”梁述也跟着起身,他走在段衍身后,看着她走到门口,拉开门。
南城六月的阳光涌进来,热烘烘的,带着梧桐树叶被晒热后的青涩气味。
“梁述。”
她很少用这么郑重其事的语气叫他的名字,梁述不禁立正了,他问:“怎么了?我们刚刚分析的东西有错误吗?”
“不。”她没有回头,“你做得很好。”
说完,段衍走下楼梯,身影消融进明媚的夏日里。
梁述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的方向,手里端着那杯忘了加糖的咖啡,苦得他皱了一下眉头。
他没有倒掉,一口一口地喝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