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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旧案   段衍用 ...

  •   段衍用了两天时间,把孙远洲的事情翻了个底朝天。
      她查东西的方式很简单,就是找人。找那些住在汲水巷一带的老人,找那些在这片生活了二三十年、对每一栋楼每一条巷子都了如指掌的老街坊。
      事实证明,这比去派出所、档案馆那些地方快的多。
      她在这座城市住了三年,三年里帮不少人处理过那种事,积攒下来的不只是一些谢礼和红包,更重要的是一种信任。巷子里的周婶、菜市场的刘叔、旧书店的老板、巷口修自行车的孙大爷这些人或许说不清楚段衍具体是做什么的,但他们知道一件事:这个姑娘靠谱,能办事,嘴也严。
      所以她去问什么,大家愿意说。
      第一天,她找了这栋楼的房东,赵慧如。赵慧如七十多岁,在这片住了四十年,把整条巷子都当成自己家。谁家生了孩子,谁家老人走了,谁家儿子考上了哪所大学,她全知道。
      段衍去的时候不算太晚,正好赶上赵慧茹做饭,她怎么着也要留段衍吃饭,段衍拗不过,只好应下。
      赵太太做了红烧带鱼和清炒苋菜,米饭蒸得软硬适中,段衍吃了两碗,两人边吃边絮絮叨叨地唠一些家长里短。吃完饭,赵慧茹给她切了一盘西瓜,两个人坐在客厅的藤椅上,风扇呼呼地转着,窗外有蝉鸣。
      “赵姨,您记不记得以前巷子西头那个小公园那块地,以前是栋居民楼?”段衍在下一个话题开启前,先接过了话头。
      赵慧如神色一变,她放下西瓜,拿起手边的蒲扇慢慢摇了两下。
      “记得。怎么不记得。”赵太太说,“那楼拆了得有十多年了,我想想……是零三年冬天拆的吧。”
      “拆之前,那栋楼里出过事?”
      赵太太摇蒲扇的手停了。她神色复杂地看向段衍。
      “你是说孙家那孩子?”
      段衍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安静地等着。
      赵太太把蒲扇放在膝盖上,长而轻地叹了一口气。
      “远洲那孩子可惜了。”赵太太的声音变得柔软,“他妈妈跟我还沾点亲,叫我表姐,远洲见了我都喊姨。多好的孩子,安安静静的,在纺织厂上班,三班倒,辛苦得很,但从来不抱怨。他爸走得早,就剩他妈一个人,他孝顺,每个月工资大半都寄回家。”
      “出事之前,他有异常吗?”
      赵慧如想了很久,久到段衍以为她不打算回答了。
      “有。”她终于开口,“出事前大概一个星期,他来找过我。他说他总觉得家里不对劲,半夜醒了看到窗户外面有东西。但他住五楼,卧室窗户被墙挡着。我去看过一次,除了墙什么都没有。”
      “他有跟您说具体是什么样的东西吗?”
      “他没说。”赵慧如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蒲扇的边,“那孩子当时脸色很差,眼睛底下全是青的,瘦了一大圈。我问他是不是工作太累了,他说不是,他说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跟着他。”
      赵太太望着窗外的梧桐树,目光穿过树叶,落在很远的地方。
      “我当时没当回事,以为他是压力太大了,叫他去医院看看,开点安神的药。然后一个星期以后……”
      她没有说下去。
      段衍坐了一会,然后站起来,把碗筷收了,洗干净放回碗柜里。
      “赵姨,谢谢您。”
      赵太太拉着她的手,枯瘦的手指放在她的手腕上。
      “小段,你是不是在查远洲的事?”赵慧如问,“都二十多年了,你怎么突然想起来查这个?”
      段衍轻轻拍了拍赵慧如的手背,动作温柔。
      “您别担心。”她没有解释。
      赵慧如还是不放心,她看了段衍好一会,最后松开手,点了点头。
      “有事就说,你一个小年轻住在这,有什么我这个老太太能帮上忙的尽管说。”
      段衍笑了笑,“好,肯定的。”
      第二天,段衍找到了另一个人。
      老吴,六十五岁,退休前是南城公安局刑侦支队的民警,当年处理孙远洲案件的人。他退休以后住在南城老城区的小区里,每天早上去公园打太极,下午在阳台上下棋,日子过得平淡安稳。
      段衍是通过一个旧客户辗转联系到老吴的。老吴起初不愿意谈,在电话里百般推辞,段衍以为他要挂电话。
      “你是什么人?”老吴语气生硬。
      “一个想知道真相的人。”段衍说。
      老吴报了个地址,把电话挂断了。
      段衍坐了四十分钟公交车到了老吴住的小区。小区绿化做得很好,有几棵桂花树,现在还没到开花的季节,叶子绿得发亮。
      老吴在小区门口的凉亭里等她,穿着一件灰色的polo衫,头发花白,腰板挺得笔直,一看就是当过兵的。
      他没有寒暄,直接开门见山。
      “你在电话里说孙远洲,我就知道你会来。”老吴坐在凉亭的石凳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在烟盒上顿了顿,没有点燃,“这些年,来找我问这个案子的人,你是第一个。”
      “您在论坛上发过帖子。”段衍说。
      他笑了笑,脸上的纹路更深了,让那个笑容苦得像含了一颗没熟透的青橄榄。
      “那是好几年前的事,我那天喝完酒写的,写完就后悔了。第二天想删,发现已经有人转载了。”他把烟叼在嘴里,“你是看到那个帖子才来的?”
      “是。”
      “你是记者?”
      “不是。”
      “警察?”
      “不是。”
      老吴锐利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几秒,段衍不卑不亢地回视,她手伸进兜里,半晌后掏出一个打火机。
      老警察这回真心实意地笑了,他把打火机推回去,“家里人不让抽。”
      段衍收回打火机,赞同道:“抽烟有害健康。”
      他落在段衍身上的目光柔和不少,手指点了点桌子,声音里还残余着一丝笑意:“不是记者,不是警察,你为什么来?”
      段衍实话实说:“有一个朋友,遇到了类似的事情。”
      老吴的手指停住了,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放在石桌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
      “类似的事情?什么意思?”
      “他在镜子里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段衍说,“有一个影子跟着他,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楚。跟孙远洲当年描述的情况很像。”
      凉亭外面有风吹过来,桂树叶子的气味和远处幼儿园放学的喧闹声一齐扑来。有个小孩骑着带辅助轮的自行车走凉亭前面经过,车铃叮叮当当地响,老吴的目光跟着那个小孩走了一段,然后收回来。
      “孙远洲那个案子,我记了二十多年。记到现在。”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旧式的牛皮纸信封,信封的边缘已经磨损了。他抽出一张照片,推到段衍面前。
      照片是彩色的,因为时间缘故,褪色褪得厉害,偏着奇怪的洋红色。照片上是一个躺在地上的男人,拍摄地点到案发现场有一段距离,应该是从楼上往下拍的。男人的姿势相当奇怪,手脚张开的幅度太大,身体扭曲成一个不符合人体工学的角度。
      “落点离楼体六米三。”老吴说,搭在膝盖上的手缓缓握紧,“我干了三十年刑侦,见过的跳楼案不下二十起,没有一个人的落点能超过四米。一个人往前跳有初速度,那个初速度有限,从五楼跳下去,落点大概在三米到四米之间。”
      他没有说下去。但段衍听懂了。
      “现场还有什么?”她问。
      老吴把照片收回去,重新装进信封里,动作小心,仿佛在收纳一件易碎品。
      “他的表情。跳楼的人,落地以后面部表情通常是恐惧的、痛苦的,或者因为高速撞击而变得扭曲变形。但孙远洲……他很平静。非常平静,嘴角甚至是微微翘起来的,像是在笑。”
      凉亭里的空气忽然变得有些重,段衍感觉到一股难以言说的压迫感,像是有东西从二十多年前伸过来,无声无息地覆在了皮肤上。
      “我做了他能做的所有检查,现场勘查、尸检、走访、排查。没有他杀的证据,没有挣扎的痕迹,没有遗书,没有目击者。他的同事说他出事前一天还在商量周末聚餐的事,他的母亲说他出事那天早上还打电话说下个月回去看她。一切都很正常。”
      就是因为正常,所以才显得诡异。
      “我办了一辈子案子,抓过杀人犯,审过□□犯,见过各种各样的死法。但孙远洲这个案子,是我唯一一个觉得不对但找不到证据的案子。我不知道你那个朋友遇到了什么,如果跟孙远洲的情况类似,你告诉他离镜子远一点。”
      段衍站起来,朝老吴微微鞠了一躬。
      “谢谢吴叔。”
      老吴摆摆手,“别谢我,你要是真查出了什么,告诉我一声就行。我这把老骨头,还撑得住一个真相。”
      段衍回到汲水巷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她走到巷口,梁述坐在梧桐树下的长椅上吹风。他身上的短袖是浅蓝色的,头发被吹得有点乱,刘海有几缕压着眉骨。膝盖上放着一本书,边缘有很明显的翻阅痕迹。
      他闭着眼,仰头靠着椅背,睫毛在轻轻地抖。
      听见靠近的脚步声,他睁开眼,表情有些茫然地看向来人,意识到那个人是段衍后,他就跟个人形电灯泡似的亮了起来。
      “回来了?”他说。
      “嗯。”段衍在他身旁坐下,将垂到脸侧的刘海捋到耳后。木头的余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到皮肤上,木头粗糙的纹理都让这热度磨光了。
      “查到了?”梁述问。
      “查到了。”
      段衍把这两天查到的信息整理了一下,用最简洁的方式说了出来。她故意讲得平直粗糙,用念工作报告的方式叙述。尽管如此,梁述的脸色仍然随着她的每一句话而变化。
      说到“他的表情在笑”时,他的呼吸停了一拍。
      段衍说完了。两人各自沉默半晌。
      “那东西不是孙远洲,孙远洲是被他害死的。”
      “嗯。”
      “所以,”梁述喉结滚了一下,说得有些艰难,“那东西是什么?”
      “不知道。”段衍望向前方,“它没有因为孙远洲的死消失,二十多年后,它找到了你。”
      梧桐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地响,偶尔有一片叶子落下来,打着旋儿,慢悠悠地飘到地上。
      “为什么是我?”梁述奇怪,“它为什么找上我?”
      段衍转过头看他。
      暮色里,他的侧脸被最后一抹残阳染成了淡金色,鼻梁的线条很直,下颌的弧度干净利落。他看起来跟高中时候没有太大变化,还是那个在篮球场上笑着传球给队友的少年。
      “你那天在那个公园里做了什么?”段衍问。
      “坐在长椅上看了会儿书。”
      “什么书?”
      梁述拿起膝盖上的《南城地方志》。
      “这本。”
      段衍从他手里拿过书翻开,书页之间夹着一张纸条,上边用铅笔写着一行字。
      “南城旧事:汲水巷一带的民间传说与灵异事件考。”
      段衍看着这行字,又看了看梁述。
      她认识这个字迹,字迹的主人正坐在她旁边,伸手就能摸到的距离。
      “你在找什么?”
      梁述看见了她视线的落点,一瞬间有些慌乱。他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神色从迷茫变成了局促,整张脸红得像熟透了的苹果,一直红到脖子。
      “我……”他低头盯着自己的手指,“我在查跟你有关的东西。”
      段衍的眉毛动了一下。
      “很早就开始了,”梁述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小,耳朵越来越红,“我一直在查跟阴阳眼有关的东西。民俗学、地方志、民间传说、宗教信仰……什么都查。我去了很多地方的图书馆,找了很多资料,做了很多笔记。我不是学民俗的,但我觉得……如果我弄明白这些东西……”
      后边的话他说不出口,梁述现在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牙齿在嘴唇上咬出印子。感觉到她持续投来的视线,梁述捂住脸,从牙缝里逼出来几个字,闷闷的:“你别看了。”
      巷子里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从头顶洒下来,在两个人之间画了一道柔和的分界线。
      段衍把他整个人逐渐升温的过程看了个全,勾唇拉开他的手腕,一本正经地逗他:“看都看完了,捂什么脸?”
      梁述想把手抽回来,没抽动,抬眼看向段衍。她笑得很开心,嘴角微微翘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浅浅的弧度,生动而明艳。
      “所以你看那些书,做那些笔记,”她的手指在他手腕内侧划了道短短的弧线,“是为了帮我?”
      梁述眼神乱飘,吐出一口气,抿唇低低地应了一声。
      段衍重新看向巷子深处。路灯的光晕在暮色里慢慢扩散,温暖的橘调一时间如潮水般流淌在汲水巷的每个角落。
      “梁述。”段衍叫他的名字。
      “嗯?”
      “孙远洲的事情,我会解决。这几天你不要照镜子,任何反光的东西都不要看。手机屏幕朝下放,路过商店橱窗的时候闭上眼睛,喝水用不透明的杯子,不要看水面。你少看它一次,它就少靠近你一次。”
      “好。”
      段衍起身往巷子里走。走了几步,回头看着他。
      “还有一件事。”
      “什么?”
      “那本书,”她指着他放在长椅上的《南城地方志》,“不用查了。以后你想知道什么,可以直接问我。”
      她说完就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巷子深处。
      梁述坐在长椅上,看着她的背影融进路灯的光晕里。他双手拿起那本书,腰略微弯下去,一点点、一点点抬手,他的脸被书完全挡住了,封皮压在额头上,触感冰凉光滑。
      “……啊……”
      第三天,段衍带着梁述去了一个地方。
      南城市档案馆。
      它藏在老城区深处的一栋旧楼,三层高,灰色的水泥外墙,窗户窄小,铁门上的绿漆剥落了大半。这栋楼以前是区政府的档案室,后来区政府搬走了,楼就空了下来,只剩下一个看门的老头和一个半退休的档案管理员。
      段衍认识这个管理员。姓陈,五十多岁,戴一副老花镜,头发稀疏,性格古怪,不喜欢跟人打交道,对旧档案有近乎偏执的热爱。段衍以前帮他处理过一件事。他老家的房子里闹鬼,其实是阁楼年久失修,住了一窝蝙蝠,段衍帮他把阁楼的缝隙封好了。
      自那以后,陈管理员对她格外客气,有什么旧档案需要查的打个招呼就行。
      “2003年,汲水巷西头,居民楼,坠楼案。”段衍把需求写在纸条上,递给陈管理员。
      陈管理员推了推老花镜,看了眼纸条,又看了眼站在段衍身后的梁述,没有多问。他转身走进档案库,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抱出一个灰色的纸箱,纸箱上贴着标签,字迹已经模糊了,依稀还能辨认出“汲水巷”“2003”“孙”这几个字。
      他把纸箱放在阅览桌上,拍掉上面的灰,灰尘在午后的阳光里飞扬起来,像一群细小的金色飞虫。
      “只能在这儿看,不能带走。”陈管理员说完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拿起一本旧杂志翻起来,不再理他们。
      纸箱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摞文件,最上面是一份尸检报告,纸页发黄发脆,边缘有些卷曲。
      段衍小心翼翼地拿起来,放在桌上。
      梁述坐在她旁边,两个人肩并肩地翻看这些二十多年前的文件。阅览室的灯是那种老式的日光灯,光线白得发冷,照在泛黄的纸页上,把每一个字都映得很清楚。
      尸检报告。现场勘查记录。走访笔录。结案报告。
      没有他杀的证据,没有挣扎的痕迹,没有遗书。每一项都跟老吴说的一样。
      段衍翻到走访笔录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那是一份对孙远洲邻居的询问记录。邻居姓方,住在四楼,跟孙远洲隔了一层。
      方某说,出事前大概半个月,孙远洲的状态就不太对。他变得不爱说话,上下楼碰到也不打招呼了,以前不是这样。以前他很客气,见了面都会点头笑笑。方某有一次在楼道里碰到孙远洲,看到他对着楼梯拐角处的一面镜子发呆,站了很久,脸色发白。
      “我问他怎么了?”段衍轻声念出笔录上的文字,“他说没什么,就是觉得镜子里有个人在看他。我看了那面镜子一眼,只有他自己。我以为他是加班太累了,让他早点休息。他就笑了,说‘你看不到吗,它就站在我后面’。”
      梁述的呼吸开始变得不稳。
      段衍继续翻,下一份笔录是孙远洲的同事,姓李,同一个车间的。
      李某某说,孙远洲出事前一周请了两天假,说是身体不舒服。回来上班以后整个人瘦了一圈,黑眼圈很重,上班的时候老是走神,有一次机器都快出故障了,他还在发呆,被组长骂了一顿。
      “我问他到底怎么了,”段衍念下去,“他说他家镜子里的那个人越来越近了。我问他什么镜子里的什么人,他说没事,开玩笑的。但我看他那个样子不像开玩笑,他手一直在抖。”
      段衍翻到最后一页。那是一张手写的纸条,夹在结案报告的后面,字迹跟报告上的打印体不一样,是手写的,蓝色的墨水。
      “这是老吴写的。”段衍按着那张纸推到两人中间,梁述凑过来看。
      纸条上只有几行字:
      “此案虽已结案,但我始终认为存在疑点。死者落点距离异常,且面部表情与坠楼死亡特征不符。此外,死者生前多次提及‘镜中有人’的幻觉,但未在案卷中作为重点记录。建议后续关注类似案件,如有相似情况,应考虑是否存在某种未被认知的因素。——吴卫国,2003年12月。”
      段衍整理好文件,按照顺序放进箱子里,盖上箱盖。
      “他说的类似案件,”梁述问,“后来有吗?”
      “没有。”
      段衍站在灰色纸箱旁边,日光灯的白光打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清楚。
      梁述注视着她,说:“你知道那是什么。”
      段衍偏过头朝陈管理员点了点头表示感谢,然后背上双肩包,推开档案室的铁门。门轴发出一声尖锐的吱呀声,阳光从门外涌进来,白得刺眼。
      “我知道它想要什么。至于它是什么,我有猜测,但不确定,回去再说。”
      “它想要什么?”
      “被看到。”段衍说,“它不能像普通的游魂那样直接出现在人面前,所以它找上那些会注意到镜子的人,那些会在镜子里多看自己一眼的人。”
      “孙远洲注意到了,你也注意到了。”
      “因为我在那面公园的镜子前面多看了一眼。”梁述的脑子里不合时宜地响起一句歌词,他不想在这种严肃的场合笑出来,立马停掉了。
      “是。哪怕只是一两秒,在它看来,那是一个信号。”
      档案室门口的台阶上长着一层薄薄的青苔,绿色的,毛茸茸的,在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段衍。”他轻声叫她,“你说它想要被看到,被看到以后,它要做什么?”
      段衍走下台阶,站在阳光里,仰头看着天。南城的六月,天空呈现出一种很淡的蓝色,接近白色的那种蓝,几朵云挂在天边,一动不动,像画上去的。
      “被看到以后,它就可以靠近了。一步一步,从镜子里走到镜子外面。从一米到半米,从半米到伸手就能碰到。等到它足够近的时候——”
      等它足够近的时候,就是孙远洲那个距离。
      六米三的落点,在笑的表情。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段衍的背影。她的肩膀很窄,脊背很直,今天扎了高马尾,后颈露出来,上边蒙着几滴汗,完全是一个普通的、二十三岁的、在夏天里穿着黑色短袖的女孩的模样。
      同样,她也是唯一一个能帮他的人,甚至不只是帮他。她看到那个世界,理解那个世界,并且选择在罅隙中行走。这一切只是因为她看得到,所以她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
      “走吧。回去以后,我要去你住的地方看看。”
      梁述跟上她的脚步,“看什么?”
      “看那面镜子,它从镜子里来,那我们就从镜子入手。”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补充了一句。
      “还有,你那本笔记本,今晚借我看看。”
      “你看那个做什么?”提到这个,梁述的耳根子不免又红了。
      段衍抬眼,视线里是明晃晃的笑意。
      “你查了五年的资料,说不定里面有什么有用的东西。”
      “好。”
      两人并肩往回走,树影婆娑,两人踩过一片又一片的碎金,步调一致地走着。梧桐树无风自动。
      梁述手指蜷缩,轻轻勾了一下。一股发自内心的暖意流过四肢百骸,此时此刻,他忽然感到难以言说的幸福。
      他终于不再是那个在深夜里独自猜测她所见的人。
      哪怕那个世界里有一面镜子,镜子里有一个正在靠近的影子。
      他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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