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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镜中人   搬到汲 ...

  •   搬到汲水巷的第九天,梁述出事了。
      前八天平静得像一杯放凉了的白开水,连个气泡也没有。他每天早上七点左右端着咖啡准时出现在门口,偶遇去买菜的段衍,然后厚着脸皮跟她走一段路,聊几句有的没的。段衍对他的态度不冷不热。不赶他走,也不主动找他,偶尔回他一句话,字少得能数过来,但梁述觉得这已经是相当建设性的一步了。
      至少她没让他滚。
      这是一个好兆头。
      第八天晚上,段衍出门了。她穿着一身黑,背着那只帆布包,步履匆匆地穿过巷子,消失在夜色里。梁述站在窗前看着她走远,犹豫了片刻,到底没有跟上去。
      他知道她的原则,私事不让人跟。梁述尊重这个原则,虽然尊重得很勉强。像一只被关在门外可怜巴巴的狗,爪子扒着门缝,但到底没有推门进去。
      那天晚上梁述失眠了。不是因为担心——好吧,有一点担心——主要是因为热。南城的六月潮湿闷热,出租屋的空调是二十年前的老古董,轰隆隆地响了一整晚,吹出来的风跟电吹风似的,越吹越热。他索性关了空调,把窗户开到最大,躺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发呆。
      迷迷糊糊睡过去的时候,大概是凌晨三点。
      他做梦了。
      梁述站在一面镜子前,光滑的镜面映照出一张脸。那是他自己的脸,梁述再熟悉不过。眉毛是眉毛,鼻子是鼻子,嘴是嘴,唯独眼睛。他看着镜子,手指摸到自己的眼皮,指尖微微颤抖。
      指腹下的触感真实,而镜子里,那只手碰到的地方是一片漆黑。
      本该存在于眼眶里的眼珠不见了,那双眼睛空荡荡的,只有两个深不见底的黑窟窿。
      梁述想移开视线,但他浑身突然像是被定住一般,丝毫动弹不得。镜子里的梁述朝他笑了,笑容非常诡异,嘴角以一种缓慢的速度咧开,一直到耳根。眼睛却没有丝毫变化,像学习人类的机器。
      梁述感觉到自己背后不断冒出来的冷汗,心跳不断加速,耳边传来咚咚咚的声音。
      然后,镜子里的人开口——
      “你能看见我了。”

      梁述蓦然睁开眼。
      窗外传来几声鸟叫,天蒙蒙亮,灰蓝色的光自窗帘缝隙里渗进来,在墙壁上画了一道淡淡的光痕。
      他呼吸急促,大口喘着气,T恤被冷汗浸透了,湿答答地黏在身上。震耳欲聋的心跳依旧,他看向自己的手,指尖不受控地颤抖着,或者应该说,他浑身都在抖。
      梦。只是一个梦。
      梁述边安慰自己,边坐起身,等呼吸平缓后,他伸手去床头柜上摸手机。
      手指碰到手机屏幕的瞬间,他的余光扫到了什么。
      手机旁边是床头柜的金属拉手。拉手是不锈钢的,长方形。大概十厘米长,两厘米宽,拉手很光滑,能当一面小镜子用。
      他在那个拉手的反光里看到了一个影子。
      就在他身后。
      半透明的一个人形轮廓,很模糊,看不清脸。
      梁述猛地转过头。
      身后什么都没有。那堵刷了白色乳胶漆的墙平静地立在那,墙上挂着一副油画,画上的牛羊在草地吃草,赵太太说那是她女儿画的,家里挂了太多,放不下,如果梁述要是喜欢可以直接拿走。
      他转回头,再看那个金属拉手。
      反光里的影子消失了。
      窗外的天色逐渐亮起来,这座城市正在苏醒。窗外的鸟叫更频繁了,清脆而响亮,卖馒头的一早就开始吆喝,喇叭里的声音传的很远。
      “馒头——老面馒头——”
      他没再睡着。

      第二天早上,他照例七点端着咖啡出门。段衍正好从屋里出来,今天穿了一件深绿色的T恤,头发扎成马尾。
      “早。”经过这几天的偶遇,段衍已经完全习惯梁述的出现了。
      “早。”梁述回道,声音比平时哑。
      段衍看了他一眼。
      眼尾泛红,嘴唇颜色比昨天淡,脸色也不太好。拿咖啡杯的手一如既往地稳,但是食指和中指不自觉地捏紧了,指尖泛白。
      段衍挑眉,问:“没睡好?”
      “还行,”梁述的笑容跟平时一样明朗,“天太热了,空调不好使。”
      段衍盯着他,面色如常地“嗯”了一声,转身往巷子口走。梁述跟上来,走在她旁边,步幅跟平时一样,节奏也一样。
      但段衍注意到,他今天走的她的左侧。
      梁述以往都走的右侧,每一天如此。
      她没说什么,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只是脚步比平时要慢一点。
      梁述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个噩梦。
      自打从段衍那里知道世上有鬼神后,他一直对那些东西采取敬而远之的态度,而且自己也从不会专门去某些灵异地点探险,顶多看看书上记载的东西。
      他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第二天早上,他在卫生间的镜子里又看到了那个影子。
      这次不是在金属拉手的反光里,而是在正儿八经的、挂在墙上那面长方形镜子里。
      他正在刷牙,牙刷塞在嘴里,白色的泡沫从嘴角溢出来。
      他抬起头看镜子里的自己,发现了它。
      那个影子站在他身后。比昨天清晰了一点。它的形状比昨天清晰,脖子微微扭过来,头偏向这边,是一个人歪头看他的动作。
      梁述的牙刷停在嘴里。
      他慢慢转过头。卫生间的门开着,外面是客厅,折叠桌上放着他的笔记本和咖啡杯,窗外的梧桐树叶在风里轻轻摇晃。
      没有那个影子。
      他转回头,镜子里也没有那个影子了。
      只有他自己,嘴里塞着牙刷,嘴角挂着泡沫,表情看起来有点蠢。
      第三天,他在手机黑掉的屏幕上看到了。
      第四天,他在咖啡店玻璃窗的倒影里看到了。
      第五天,他在路边一辆停着的汽车的后视镜里看到了。
      每一次的画面基本相同,影子永远站在他身后。但逐渐恶化的是,在梁述眼中,那个影子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具体。到第五天,他甚至能看出那个人穿的衣服。
      一件深色的外套,领子竖起来,半边脖子埋进领子里。
      梁述开始害怕镜子。
      他下意识地避开所有能反光的东西。手机屏幕朝下放在桌上。路过商店橱窗的时候偏过头。卫生间的镜子用一块布盖住,窗帘永远是拉着的,甚至金属拉手也全都粘上了美纹胶带。
      可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梁述再怎么努力也无法避开所有的反光。
      玻璃门、不锈钢电梯门、咖啡杯的釉面、甚至别人眼镜片……这个世界的反光无处不在,像一张细细密密的网,而他被困在网中央,每一次转头、每一次抬眼,都有可能撞上那个站在他身后的影子。
      第六天晚上,梁述心力交瘁地坐在折叠桌前,面前摊着笔记本,笔握在手里,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他开始回想这一切是怎么开始的。
      搬到汲水巷以后,他基本上都待在出租屋里,偶尔出门在附近转转,熟悉一下环境。他去过汲水巷深处的菜市场,去过巷子西头的一家旧书店,去过巷口往南走两百米的一个小公园。那个公园很小,只有几棵树、一条石子路和两把长椅,平时没什么人去,只有几个老头老太太在树下乘凉。
      他想不起来自己有没有在公园里遇到过什么“不对劲”的事情。一切都很正常,正常的南城夏日,正常的老城区日常,正常的——
      等等。
      他闭上眼睛,努力回忆。
      第八天。对,是第八天。第八天下午,他去过那个小公园。他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翻了几页《南城地方志》,然后站起来准备回去。走到公园出口的时候,他注意到出口处有一面镜子,装在拐角处的广角反射镜,用来消除视野盲区的,能把一大片区域都收进镜面里。
      他经过那面镜子时,无意中看了一眼。
      镜子里映出了公园的全景,石子路、长椅、树、灌木丛。
      很正常。
      他收回目光,走了。
      但那天晚上,他就做了那个梦。
      梁述睁开眼睛,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窗外的梧桐树叶沙沙地响,月色如水,自窗帘的缝隙淌进来,与内部的灯光融在一起。
      他想到了一个可能性。
      那个公园,那面镜子,那个梦,那个影子开始出现。
      时间线对得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来。他必须得去找与这方面有关的人,即使不能解决那个影子,有人帮忙总比单打独斗好。
      而且显然梁述被那个影子折磨的不轻。
      他要去找段衍。

      第七天,梁述没有去找段衍。
      让他打退堂鼓的原因是:他觉得这件事太荒谬了。一个二十四岁的、从小胆子大到敢在停尸房门口吃泡面的成年人,跑去找一个比他小两岁的女孩说“我好像被鬼缠上了”,这件事怎么想都很荒谬。
      万一这只是噩梦,或者自己压力太大了呢?难道公园的镜子真那么神通广大,他看一下就近鬼神了?就算在有记载的所有地方志里,也没有哪个主人公看一眼公园的镜子就被鬼缠上的。而且再者说,要真这么容易,最先中招的不是开车的人吗?
      梁述决定再观察一天。
      没想到,这一观察就观察出事了。
      第八天,情况变得更糟。
      那天下午,他在巷口的超市买东西。超市的收银台旁边放着一面小圆镜,大概是哪个顾客落下的,收银员随手搁在台面上,等着失主来认领。
      梁述站在收银台边等着收银员结账,机器坏了,收银员嘴里吐槽着这个隔三差五就要罢工一次的机器,手上捣鼓着,企图让机器回魂。梁述等得无聊,眼神不经意瞥过那面圆镜时,心里一惊。
      它出现了,而且比之前更近。
      以前它总是站在大约一米远的地方,隔着一段固定的距离。可刚刚——梁述回忆那个距离,大概只有半米。影子的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曲,指甲的颜色很深,像是淤血。衣服上缝的扣子是金属的,颜色有些暗沉,似乎也被血蒙着。
      梁述的手指收紧了,他现在处于高度警觉状态,全身的汗毛立起来,手臂上浮起一层鸡皮疙瘩。
      收银员终于把机器捣鼓好了,正在低头扫码,完全没感受到异样。梁述抬眼看向超市摄像头的显示屏,超市的每个角落都照到了。他看着收银台那一块的监控,心里的恐慌更甚。
      没有影子。
      梁述付好钱,拿起购物袋走出超市。他站在巷口的梧桐树下,仰头看着树叶间漏下来的光斑。
      他不能再自欺欺人了。
      这不是噩梦,不是压力太大,不是南城的湿热气候导致的精神恍惚。
      这是真的。
      从那个公园开始,那个东西就开始跟着他了。它只出现在镜面的反光里,而且越来越近。
      他在看它的时候,它也在看他。
      梁述掏出手机,翻到段衍的微信对话框。对话记录很短,最近一条还是三天前,他发了一句“明天降温,记得加衣服”,她回了一个“嗯”,第二天段衍确实多穿了一件外套。
      “你在家吗?有事。”
      消息发出去以后,对话框上方立刻出现了“正在输入”的字样,闪了两下,一条消息弹出来:
      “巷口,10分钟。”

      段衍准时出现在巷口。
      她穿着白色的短袖,黑色的短裤,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脚上穿着一双人字拖,踩在地上啪嗒啪嗒的。
      她走到梁述面前,垂眼盯着梁述的嘴唇,拧开瓶盖,把水递给他。
      “喝点,嘴起皮了。”
      水凉凉的,是长期在空调房冰出来的温度,带着一丝甜味。梁述没喝多少,舔水似的抿了几口。他最近对这类能反光的东西应激比较严重,一喝完立刻拧上瓶盖,放进购物袋里。
      光线在他脸上撒了一片灿金,浓密的长睫被染成棕色,在他眼底投映出一片阴影。颊侧还残余着一滴冷汗,顺着下颌线滑到颈部,略过滚动的喉结,没入T恤的领子里。
      段衍看了会他近乎虚脱的模样,在旁边坐下。椅子被太阳晒得发烫,她坐上去时极轻地蹙了蹙眉。
      “什么事?”
      梁述靠着长椅椅背,在脑海中组织语言。即便面对的是段衍,即便她本身就活在一个比这更离谱的世界里,见过比这更离谱的事情,他也不想过于失态,看起来像个疯子。
      但同样,正是因为他面对的是段衍,所以梁述不需要太小心。
      “我可能,”他顿了顿,改了措辞,“我应该是被什么东西跟上了。”
      段衍的表情没有变化。
      “什么时候开始的?”
      “搬过来的第八天。”梁述说,“那天下午我去过巷子西边的一个小公园,回来以后就开始做噩梦。然后第二天开始,我在镜子里看到……”
      他停下来,舔了下嘴唇。方才被水润过的唇瓣上边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在阳光下亮闪闪的。
      “看到什么?”段衍盯着他的唇角,片刻后移开了视线。
      “一个人。”梁述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只手的大拇指碰着另一个,来回婆娑着,“站在我身后。只出现在反光里。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楚。”
      他说完以后,两个人之间沉默了几秒。蝉鸣在这几秒里变得格外响亮,填补两个人之间那段空白的距离。
      段衍清凌凌的眼眸对上梁述的,那双眼睛里的镇静沿着座椅淌过来,把他的心跳浸成了另一种速度。
      “你看清他的样子了吗?”
      梁述思索几秒,尽量准确地描述:“男的,中等身高,穿一件深色的外套,领子竖得很高,看不清脸。他一直在盯着我,不管我从哪个角度看,他的头永远朝着我的方向偏移。”
      段衍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高中她做数学题遇到难题,食指和中指就会在桌面轻轻敲。
      “你有印象在公园里碰到过什么特别的事情吗?”
      梁述摇头:“没有。就是坐在长椅上看了会儿书,然后走了。什么都没发生。”
      段衍点了点头,站起来。
      “带我去看看。”
      “现在?”
      太阳已经西沉了,天边烧着橘红色的霞,巷子里的路灯还没亮。此时此刻,光线暧昧得像一张过曝的照片。
      “现在。”段衍语气肯定,“它既然在反光里出现,说明它对反射有依附。白天和晚上对它来说没有区别,‘镜子’不分昼夜。”
      梁述站起来,跟着段衍往巷子西边走,两个人一前一后,隔着半步的距离。
      走到巷子中段的时候,段衍忽然开口。
      “你怕吗?”
      听到这个问题,以前的梁述肯定会立刻说“不怕”。在十八岁,承认害怕似乎就等于承认软弱,就算害怕也要嘴硬。现在梁述二十四岁,他决定遵从本心。
      梁述眉眼低垂,手上拎着的购物袋中,最顶上那瓶段衍递过来的水随着他的步幅在瓶子里晃动,光点在其中游弋。
      “怕。”
      段衍没有再说什么。

      小公园在汲水巷西头,步行大概七八分钟。公园没有名字,也没有正式的入口,只是两条巷子交汇处的一块空地,被几棵老槐树围着,中间铺了一条碎石子路,摆了两把铁艺长椅。椅子扶手锈迹斑斑,旧得不能再旧了。
      段衍站在公园的入口处,没有急着进去。
      入口朝东,西面是一堵红砖墙,墙上爬满了薜荔,叶子密密麻麻的,把整面墙遮得严严实实。北面和南面都是居民楼的后墙,窗户开得很高。公园里没有灯,唯一的光源是远处路灯透过树叶漏过来的一点余光。
      她环顾四周,目光最后落在了公园出口处的那面广角反射镜上。
      镜子装在出口拐角处的电线杆上,圆形凸面镜,大概有脸盆那么大。镜面蒙了一层灰,边角有些发黑,应该是氧化的痕迹。
      暮色里,远处路灯的微光正好落在中心的一点,那面镜子霎时变成了一只睁开的、圆滚滚的眼睛。
      “你那天看了在这面镜子多久?”
      梁述回忆了一会,如实回答:“就是路过的时候扫了一眼,具体时间我不确定,大概……一两秒?”
      段衍没说话,她走到那面镜子前,仰头凝视着雾蒙蒙的镜面。反射镜扭曲了它所能映照出的一切事物,梁述的身影在段衍身旁弯曲。
      他望着段衍的身影,心下有些不安。
      她看得太久了。
      “段衍?”
      “嗯。”她应了一声,但没有移开视线。她还在看镜子。准确说,她在看镜子里梁述身后的位置。
      “你过来。”她说。
      梁述走到她旁边,站在她身侧。段衍偏头,用下巴朝镜子里扬了扬。
      “你看。”
      梁述因为前几天的事,刚刚段衍看镜子时,他一心盯着段衍的后脑勺,视线不敢有丝毫偏移。现在段衍这样说,他才缓缓地将目光落到镜面上。
      镜子里映出他和段衍两个人。她站在前面,仰着头,表情专注。他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
      这些是正常的。
      他身后的位置,那个同样被扭曲的地方,站着一个影子。它缩得很小,仿佛那是镜面上原本就存在的黑线。
      但这次不同,以前那个影子只会出现在他一个人看镜子或者别的什么能反光的物体时,一旦旁边有别人,镜子里就干干净净的。似乎这是只属于他的幻觉。
      但这次段衍也在看镜子。
      “你看到了?”梁述的声音有些发紧。
      段衍没有回答。她盯着镜子里那个影子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转过身,面对着梁述身后的空气。
      她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他身后的某个点上。
      在普通人的视角里,那儿只有公园的碎石子路和一棵老槐树的树干。
      “它在吗?”
      梁述现在的声音像是他后背有只毛毛虫。
      “在。”
      他的后背蹿过一阵凉意。明明南城六月的晚风温热,裹着草木蒸腾出的潮气,也没能让他的手脚暖和起来。他感觉到一种类似薄荷浆的东西自脊椎流下来,沿着神经末梢蔓延到四肢。
      生物的本能让他浑身几近颤抖,“它,”梁述开口,发现自己声音哑了。他清了清嗓子,继续说,“它是什么?”
      段衍没有立刻回答。
      她往前走了一步,停在他面前。两人的距离大概只有半臂,完全超过了正常人的社交距离。她头发上有清淡的柚子味,大概是洗发水的味道,左边眉尾有一颗极小的痣,不仔细看的话完全不会注意。
      梁述条件反射地想往后退一步,段衍扣住他的手腕,“你别动。”
      她越过他的肩膀看着那处虚空,语气平淡:“不要跟过来,你吓到他了。”
      诡异的僵持大概持续了十几秒。在这十几秒里,梁述站在一个人和一个鬼之间,一动不敢动。他能感觉到段衍的呼吸,气息偶尔拂过他的锁骨。生物的直觉也能让他感受到背后逐渐变冷的温度,他不敢看镜子,也不敢看段衍。
      终于,段衍退开一步,不过手没松开。
      “先回去。”
      “那它……”梁述任由自己的手腕被段衍握在手里,人跟着她往前走。
      “它不会跟着你了。”段衍笃定道,“我跟它说了。”
      即便知道她能跟那些东西交流,他还是每次都会被这种场景震撼到。一个年轻女孩,站在暮色里对着空气说话,语气平常地像是那里真的有一个人。
      梁述第一回看见的时候以为段衍在做行为艺术,或者打算进军演艺界当演员,正在练习无实物表演。
      他快步走到段衍身侧,“它是什么?为什么会跟着我?”
      “明天再说。你先回去睡觉。把卫生间镜子上那块布摘了,不用遮了。”
      “它真的不在了?”
      “嗯。”段衍停顿半秒,补充,“今晚不在。”
      今晚不在,那明天呢?后天呢?
      除了这个,他现在还揣着一大摞问题想问。正要开口,瞥到段衍的神色时,他又把那一摞子话全都咽回肚子。
      梁述上次见到段衍这个表情是在高中数学竞赛的集训课上,培训班的所有人都被一道几何证明题卡住了,段衍当时就是这个表情。后来只有她把题目解出来了。
      他现在能做的,就是闭嘴,回去睡一觉。等第二天,段衍解出来,或者没有,那他们还可以一起解。
      至于其他,总有机会问的。

      那天晚上,梁述回到出租屋以后把镜子上的布掀了,它果然没有来。梁述瞅着镜子里自己那张五官完好、没有扭曲的脸,稍稍松了口气。
      第二天一早,梁述听见敲门的声音。
      他打开门,段衍今天穿着黑色的短袖,宽松的运动裤,头发扎着低马尾。她手上提着油条、包子和豆浆,肩上挎着昨天见过的帆布包。
      “给你带了早餐。”她毫不客气地径直走进他的客厅,在餐桌前坐下来,提着的早餐被她放到桌上,一样样摆好。
      “你吃了吗?”
      “没,带过来一起吃。”
      梁述拿了两副碗筷,一副放在段衍面前,他拿着另一副坐到段衍对面,用筷子夹着油条送到嘴里。
      油条刚炸好不久,入口又脆又香,包子也热腾着。豆浆是甜的,温度正好。
      “昨天回去以后我查了一下,”段衍咽下嘴里的包子,说,“那个公园以前是栋居民楼,拆迁以后一直没有重建,后来街道办在那里种了几棵树,摆了两把椅子,就成了一个‘口袋公园’。”
      她摁亮手机屏幕,把手机递过去。
      屏幕上是一张黑白底的老照片,像素很低。照的是一栋六层的老式居民楼,外墙斑驳,窗户窄小,楼下堆着一些杂物。右下角印着日期,数字看不太清,只能依稀辨认出来年份。
      “2003年,这栋楼里发生过一起案件。五楼的一个住户,男性,三十四岁,晚上从自家窗户跳了下去,当场死亡。”
      梁述的咀嚼动作停了。
      “自杀?”
      “定性是自杀。”段衍划动屏幕,“但有一些细节对不上。”
      居民楼的照片变成了一份文档截图,字里行间是手写的批注,字迹潦草。
      “死者叫孙远洲,男,1971年生,生前在南城一家纺织厂工作。2003年11月的一个晚上,从五楼家中坠落身亡。现场没有遗书,没有目击者。家属不认可自杀的结论,因为死者出事前一天还跟同事约了下周末的饭局,没有任何异常。但现场勘查没有发现他杀的痕迹,最后以自杀结案。”
      像是为了让梁述消化这一段,她特意停了几秒,才继续滑动手机屏幕。
      “但是,”她的语气不自觉地加重了,“当年处理这个案件的一个老民警,退休以后在论坛上发过一个帖子,说这个案子他一直觉得有问题。他说死者坠楼的位置跟楼体的距离不对。如果是自己跳下去的,落点应该在楼体附近,但死者的落点离楼体大概有五六米远。”
      她斟酌着用词,看着梁述的脸,继续说。
      “比起自己跳楼,他更像是被扔出去的。”
      梁述差点没夹住油条,他怔住了,整个人呆滞地像个断电的机器。
      窗外有鸟叫声,有远处汽车驶过的声音,有隔壁赵太太打开窗户晾衣服时铁衣架碰撞的叮当声。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种日常的、琐碎的、属于活人的背景音。
      在这背景音之上,有一种更深的安静。来自段衍的语调和梁述的表情之间,来自黑色字体和老照片里的灰色建筑之间,来自一个死了二十三年的人和一个活着的、坐在餐桌前吃油条的年轻人之间。
      “所以,”梁述声音干涩,“跟着我的那个东西,是孙远洲?”
      “不知道,我需要确认。”
      “怎么确认?”
      段衍收回手机,与梁述对上视线,“我去找他。”
      “找谁?”梁述疑惑。
      “孙远洲。”段衍说,“那东西不是被你招惹的,它是被你吸引的。”
      “什么意思?”
      段衍站起来,把碗筷放进水池,洗干净搁在沥水架上。
      “招惹上的,是你闯进了它的地盘,它要赶你走。吸引来的,是你身上有什么东西,让它觉得你可以帮它。”
      清晨的光线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光柱,梁述沐浴其中,轮廓上镶了层金边。光跑到他眼底,碎成几片。
      “别想那么多,你先把饭吃完。”
      段衍走到门口,侧过脸欣赏着这个场景。约莫过了三分钟,她才抬脚走出去,把门关上。
      梁述坐在折叠桌前,对着面前筷子夹着的那半根油条和碗里喝了一半的豆浆,久久不能平静。
      他吃完收拾好餐桌,回到卧室。
      思绪太过混乱,梁述瘫在床上,大脑因为最近的惊吓和休息不足几乎罢工。他闭着眼,各种繁杂思绪上涌,没过头顶。
      他任由自己漂浮。
      为什么它要找自己?报仇?自己有什么特征值得它找吗?而且段衍看起来那么平静,她难道经常遇到这种事?
      想到段衍,他脑子里就更乱了。
      段衍每天说自己去上班,就是处理这些事情?她平时会不会有危险?她怕不怕?
      梁述脑袋里闪过段衍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她出门前的那句话在耳边响起。
      “别想那么多。”
      他睁开眼,长长的呼出一口气,视线漫无目的地从一边晃悠到另一边,不经意间瞟到桌上的笔记本。昨晚他写完没合上,笔记本摊开的那一页,写了一半的那句话还留在那里,笔画有些发抖:
      “它在镜子里看我。它越来越近。它想——”
      后面是空白的,他昨天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今天也不知道。
      但段衍知道。
      “它觉得你可以帮它。”
      梁述把笔记本合上,手指按在封面上,指节泛白。
      一阵风起,窗外梧桐树摇摇晃晃。他看向窗外,玻璃上照出他的身影。
      那个影子今天也不在。
      某种等待的、沉默的、从二十三年之外伸过来的东西,正沿着光的轨迹,不可逆转地朝他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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