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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失约 燕忱声,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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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不知不觉过了三月之久,松花江迎来了夏暑,燕忱声也已经离开了两月有余,走之前,他的敏症亦未好全。
这日,江意像往常一样为患者诊脉,从清晨至傍晚,患者不断,待终于能小憩了,她趴在木桌上歪头倒了过去,恍惚间有一只温热的手掌接住了她的脸颊。
江意用力睁开眼,一只人影笼罩过来,模糊间听到一声温柔又熟悉的轻笑“江意,江心未改见君心,此酒名为心意,我前来送你。”
是梦吗?江意只觉心安,沉沉睡了过去。
待她醒来,恍惚想起那个梦,下意识低头。
一壶贴着苍劲字条的酒毫无征兆地撞进眸中。
心意酒,江意心神一颤。
江濯见此,笑了笑道“燕忱声那小子军务繁忙,在你身边待了片刻,没舍得叫你。”
江意起身去追,却是一片江水寂无声。
此后,汴州再无燕忱声的消息,一日一日过去,又逢柳絮飞扬之际,约定也已经到了期限。
江濯胸闷气短,强压下咳意,见女儿时常盯着那壶心意酒和那枚白玉失神,忍不住劝道“天下好男儿居多,意儿不必再等了。”
江意沉默了许久,突然地问“朔京可有他的消息?”
江濯摇了摇头,神色复杂,忽沉声道“朔京距汴州隔了三千里路,不曾听闻有那小子的消息传来。”
江意又垂眸沉默了一会儿,片刻,她将那枚白玉向前推了推,淡声道“父亲,若他回来,女儿便将此物还给他。”
半年后,江濯突然病重,咳血不止,江意忧心不已,日夜守在其榻边。
江濯拉住了女儿的手,安慰道“医者不自医,意儿不必自责。”
江濯虚弱笑了下“为父兴许能好起来呢?”
“也兴许至那时,那小子正来赴约,为父还要替你教训他一顿呢…”
两日后,一名江湖医者听闻药心医馆之事,自请登门拜访。
江濯将江意遣了出去,默声听着医者诊脉之言。
江湖医者叹了一口气,不忍心道“江大夫,心脉犹如枯槁,您怕是时日无多了。”
“我知道,”江濯点了点,问道“你可是京城来的人?”
江湖医者闻言一顿。
江濯出言解释“自那小子离开后,前方的客栈里便住了几名脸生的人,时时来医馆徘徊。”
“我托人去京中打探,那小子已是颇建功名,凯旋而归,如今为何不来赴约?”
江湖医者默了默,突然躬身行礼,道“小将军中了箭毒,神志不清,久治无效,正于家中养病。恐生民慌,因此燕将府瞒下此事。此次前来,不止为江大夫诊病,亦为代燕将府行言歉礼,还望江大夫告诉江姑娘勿在等小公子了,亦勿让姑娘知晓我家小公子的病事。”
江湖医者顿了顿,终是底气不足“小公子吉人自有天相,待其痊愈…”
言罢,他打开药箱。是整箱的地契。
江濯胸腔堵得厉害,毫无犹豫推拒了燕将府的歉礼,闷声道“燕小将军与我女儿也算一场真心,如今为国生难,我们岂能视若无睹,相安无事?”
江湖医者再此行礼,恳声道“江府之心世上难得,可小公子心中作难生困,担不起此等珍重的心意,还望江大夫瞒下此事,切勿告诉江姑娘。”
江濯猛咳了两声,皱起眉,欲言又止,终是没说什么。
江湖医者离去前,深深地看了眼江意,道“还望江姑娘好生照顾好自己,万事都要珍重。”
江意心底愈发不安,一月后,江濯捂着胸口,张了张口,终是没能将那小子的近况说出口,他费力地叮嘱道“意儿…不要再等他了…”
“沈浦那孩子不错,为父…实在…放心不下你一人啊…”
江意握紧父亲的手,哭着摇头答应“父亲,我不等他了…女儿只要您能好起来…”
江濯抬手擦去江意脸上的泪水,挂心道“莫哭了,我的乖女儿…对不起…往后的日子里,父亲不能陪你了…”
“你要坚强勇敢…和沈浦那孩子一齐走下去…”
又是一年飞絮,江意坐在江边,遥望淌淌江水。
因父亲的心愿,半年前她和沈浦定了亲,一切似乎安定又平稳,一月后便是成婚之期。
可有时看着沈浦含笑的眉眼江意总能恍惚想起那位张扬又谦逊的少年郎。
那时的她,心中空洞无比,只觉得万般辜负父亲的嘱托和沈浦的情意。
当日她拒绝时,沈浦柔声道“江意,喜欢你是我自己的事,我不在乎你心中有没有我。如今,我只想和你完成江伯父的心愿,这也是我的心愿。”
“你我定亲成婚后,你日日诊病,我亦日日行医,没有什么不同。”
这般想起,江意抬手接过一片洁白无瑕的柳絮,柳絮随风,一去不意。
“江意。”
一道沙哑的声音毫无预料的响起,江意滞在原地。
手心的柳絮落了地。
燕忱声红了眉眼,蹲下身欲言又止。
许久,他低声道“抱歉,我失了约。”
“可如今我已全然准备妥当,我们…”
江意站起身,定定看着燕忱声。眼前之人脸色还如当年初见时那般微微泛红,却褪去了几分青涩,换来渐明的棱角。
江意浅淡的眉间迎上了一丝茫然与坚韧,她一字一句道“燕忱声,我没有家了。”
燕忱声手指剧烈地颤了颤,他欲上前一步。
却硬生生被少女退后的步伐掷住。
江意眸中模糊不清,她忍着哭意道“燕忱声,我在汴州等了你一年又一年,却一封关于你的书信都没收到过。”
江意吸了吸鼻子,动容地哭了起来“父亲病重时,再三…叮嘱我不要再等你了…可我不仁不孝,竟盼着你早日回来。”
“如今我只想完成父亲的心愿,与沈浦成婚。”
少年眼角划下几行泪水,放在胸口的婚书烫得灼人,面上被柳絮扎得生疼,他喃喃道“江意,对不起…”
江意擦了擦泪水,抬眸看着燕忱声,平静道“燕忱声,没有人会一直等你。”
燕忱声去了间茶馆,独自坐在窗前,静静望着前方的药心医馆。
看着江意拿着一个木匣嘱咐了什么,转眼他便收到了那个木匣。
沈浦落座在他身前,将木匣打开推给他。
燕忱声心如刀搅,是那枚白鸟玉佩。
沈浦默默看了眼窗外,心疼道“这半年来,江伯父病去,江意一个女子沉默不语独自担起了医馆之任。”
“她每日都会前去江家祠堂跪上整整一个时辰,时常因照顾医馆,劳心伤神累得晕过去,自己冷暖不知,膳食更是毫无规律。”
沈浦沉叹了一声,愤懑不平地看着燕忱声,不满道“燕忱声,你来得太迟了,若你早来赴约,江意兴许就不那么苦了。”
“江意心软善良,坚韧又勇敢,她并非是原谅不了你,是她原谅不了自己。”
“你只是迟了一年,可江意却是实实在在艰难了一年。”
沈浦蓦地质问“我来此只是想问,君子守约,朔京尤重,你为何不守?”
“你为何不守!?”
桌上的茶水被沈浦的一时激动震倒。
燕忱声抬手扶起茶盏,无神地盯着匣中的玉佩,沉默良久,道“上战场的一年里,刀剑无眼,新伤旧伤不断,我不敢给江意轻若鹅毛的承诺。后来我崭露头角,得胜归来,却不逢中了箭毒,生死不知,养病一年,更不敢前来赴约。”
沈浦冷笑一声,眼眶通红,咬牙道“燕忱声,你张扬又倨傲,却从未为江意真心想过。”
燕忱声抬头,对上沈浦含怒的双眸,承认道“沈浦我不胜你,亦如你般痛恨我自己。”
“我恨我自己没有在江意最艰难的时候及时赶来赴约,没有陪在她身旁,没有机会去救回江叔父的一丝生机,我一点都没有,一点都没有为她做些什么。”
燕忱声别开脸,望向窗外喃喃道“年少时,我武举受挫,曾想过山高水远,行路昭昭,总有一天我能闯出自己一振傲名来。”
少年声音苦涩不甘“可我错了,我路过汴州,遇到一温软善良,谦逊努力的姑娘,萍水相逢,她却送我一瓶药膏。后来见她日日刻苦精进医术,见她攀山采药,从不言弃,见她将辛苦晒好的草药写上医嘱,偷偷放入困苦之人的筐中,便一心想喜欢她。”
“我想留下来,可我不能,却平白让她等了我一年又一年。”
“我也曾给她写过数封书信,直到战后才听闻信兵被一箭射死,而那些信最终隐于焰火喧嚣中,再到后来我裹起一具具将士的尸骨,从血腥药气中一次一次醒来,我竟后知后觉感到无比庆幸。”
“我对不起她,哪怕战后回来,也没有勇气让她去等着一个生死不明的人。”
沈浦顿默了许久,或许他们都没有错,终是起身道“燕忱声,只叹命运弄人,你没有勇气,江意亦没有立场再去等你。”
此后,沈浦将松江医馆搬到了药心医馆旁边,而燕忱声日日靠着茶馆窗前,默默张望着医馆行医治病的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