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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遇见 我想成为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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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意遇见燕忱声的那年,汴州正逢四月上旬,柳絮纷飞。
接连下了几日的细雨,松花江面浮满了一层雪白绵软的柳絮,江意撑着脑袋,坐在河边认真地翻着医书手札。
今日难得出了晴光,因此父亲江濯给她布置了课业,便是记好这册手札,医药世家自是要刻苦习医的。
耳边倏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马蹄声。
江意抬头,只见一名带着面具,腰挂白玉的白衣少年从柳絮中牵马走来。
少年身姿挺拔,步伐轻快,高扬的马尾用一根朱带随意束起。
江意收回了目光,没有在意。
那名少年走近了些,轻声问道“姑娘,请问这松花江最擅医治敏症的医馆是在何处?”
江意顿了下,抬手指向河对岸的一家挂着醒目牌匾的医馆,清声道“松江医馆,小郎君可去那里。”
少年顺着江意视线看了眼松江医馆,笑了笑,抬手行礼“多谢姑娘。”
一个时辰后,江意合上手札,起身回家,却见院中站了一名青涩俊朗的少年。
少年褐眸澄澈,笑容恣意,泛红的面上涂了一层厚薄不均的白膏 ,看着她道“药心医馆最擅医治敏症,江姑娘为何不告诉我?”
松江医馆的少东家告诉他江对岸的药心医馆最擅医治敏症,他来了,才发现是那个姑娘家的医馆。
江意抿了抿唇,回道“行医药人需谦逊,父亲如此,医馆更是如此。”
那名少年愣了愣。
江意抬眸淡淡看了他一眼,提醒道“小郎君面上的药膏未涂干净。”
江意从其身旁走过时,蓦然听他轻声咳了咳,道“江姑娘,方才多有歉意。在下姓燕,名忱声。”
“请问江姑娘叫什么名字?”
江意淡声道“江意。”
次日,江意在院中晾晒药草,江濯走来,温声道“意儿,那位燕小郎君是从平州寻医而来的,敏疾多发重症,需在医馆细心养上数月,兴许日后再遇柳絮便能由重变轻了。”
“为父诊其脉象气血极盛,身骨亦是不错,想来是多年习武的,既是如此,当见识广博。意儿没出过远门,可多与他交谈几句。”
江意点了点头。
未等她去向燕忱声交谈,却先等来燕忱声的寻问。
燕忱声看着一旁药架上的伤药,出声问道“江姑娘,金不换,白及,仙鹤草何处可寻见?”
江意顿了下,瞥了眼身后那没有标注名字的药草,道“高山,岩缝阴湿处,草地。”
燕忱声笑了笑,又问道“江姑娘可有闲,带我去寻草药?”
江意默了默,看向燕忱声,少年眼底盛满了温润明目的笑意。
她道“燕小郎君,你并非来自平州吧?”
燕忱声身形一怔。
江意淡淡道“平州没有柳絮。”
“寻常百姓亦不会明晰过问军中疗伤之物。”
院外飘了点点柳絮,淡白胜雪。
江意目光平静,补充道“朔京燕将军燕京赫可是你父亲?”
燕忱声顿默,良久,他抬手行礼“江姑娘慧眼识人,在下实乃朔京燕将府独子燕忱声。”
“还望江姑娘替我瞒好家世。”
江意点了下头,又问“燕小郎君为何会来汴州?”
燕忱声眉头一挑,望向院外茫茫江水,道“汴州可谓柳絮之州,想来最擅医治敏症,我亦闲来走走。”
汴州的日子平淡又清凉,此后每日燕忱声都跟在江意身边,二人一同采药,诊脉,见松花江水长流,燕忱声的敏症也有所好转。
江意时常上山采药,每逢山路泥泞难走,燕忱声便会默不作声拉住她的衣袖,并随手帮路过的采药人抱起背篓,这样的事对他来说似乎不甚在意的。
他的眉眼总是张扬恣意的,却会为了身边每一个人而谦逊下来。
一日,松花江突遇大雨,雨丝如绵,隔了去路。取药归家的患者被堵在药心医馆门内。
江意和江濯连忙去寻来蓑衣和油纸伞。
等再回头,便见燕忱声早已撑起一把伞,背着一腿脚不便的老人向外走去。
少年神色张扬,掩在雨中如画。
江意站在窗前望着燕忱声,竟有一种得遇良人的恍惚感觉。
夜间,烛光笼罩,江意在灯下静静写着手札。
燕忱声落座在江意身边。
少年眸光宁静,随手挑弄着烛芯,欲使它更亮些。
每写一处,燕忱声注意到药名药地,便会含着笑意,慢条斯理地说着此地的人文风情。
有时,亦会为江意细心画上一幅地图,有江和全貌的,亦有边关之境的。
渐渐的,松花江百姓开始传言药心医馆的江姑娘有了位未婚夫,是从平州来的一位恣意张扬的俊俏少年,独独对柳絮发敏症。
江意对这些并不为意,她与燕忱声并无婚约,只不过多了几句传言罢了。
却不想,药心医馆的婚事行过松花水,传到了松江医馆耳中。
一日,松江医馆的沈浦划过松花江,跳下船头,冲江意高声喊道“江意,哪家的小子是你的未婚夫?”
“你何时订了婚约?”
江意停下脚步,朝江边看去,沈浦正一脸失落地望着她。
随后沈浦将目光锁向燕忱声,愣了愣,皱眉道“是你?”
燕忱声站直身,看了他一眼,笑道“沈郎君,多日未见,别来无恙。”
春水迤逦,郎才女貌,好一对佳人。沈浦看在眼里,直觉得刺目,此刻,他有一丝后悔,站在江意身边的少年正是他当日出言才会前去药心医馆的。
沈浦不解“你怎会是江意的未婚夫?”
燕忱声轻声笑了下,毫不犹豫道“我不是江姑娘的未婚夫。”
沈浦顿时松了口气。
江意亦是松了口气,这些没有由头的传言终是过去了。
江边划过几缕清风,飘来满天的柳絮。
江意抬眸迎上这漫天飞雪,黑眸映进片片白雪,心底平和又安静。
下一秒,只听身边的少年笃声道“可我的确喜欢江姑娘。”
“我想成为她的未婚夫。”
一瞬,原先平淡的柳絮翻飞,江意只觉得心跳快得出奇。
沈浦怔在原地,紧紧握住右手,压下心中不平,不可思议地看向江意道“江意,你可喜欢他?”
不待江意出言,燕忱声却是蓦地晕了过去。
沈浦再次怔在原地,缓过神后,连忙上前背起燕忱声,与江意一齐将他送回药心医馆。
沈浦不免鄙夷,轻笑道“这就是你传言中的未婚夫?”
“未免太体弱了些。”
沈浦摇了摇头,不屑道“这等身骨引起的传言怎能行过江去,让我知道?”
江意淡淡替他辩解道“今日他没戴面具,迎上满面的柳絮,才会突然晕厥,也并无大碍。”
沈浦顿了顿,扭头看了一会江意,声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江意,其实…你也是喜欢他的吧。”
“否则,你又怎会默认他是你的未婚夫。”
“这般维护他…”
江意没有回话,倏然被沈浦如此问,她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
她喜欢燕忱声吗?
或许是的,人只有真切感受到了欣喜心跳才会那般快。
将燕忱声送回医馆后,沈浦便告辞离去了,走之前,他道“江意,药心和松江医馆只隔了一条江的宽度。”
“我的意思是,若有一日你不喜欢他了,我愿意划江来娶你。”
江意沉默片刻,道“沈浦,你不该如此的。”
“我…”
沈浦将她的话语打断,释怀一笑“没有什么该不该的,江意,我沈浦只愿如此。”
“你我自幼一起精进医术,我心中也从来只有你一人。”
江意终究没能说出什么。
沈浦走后,江濯端着汤药和药膏跨过门槛,叹了一声气,不满地看着在榻上躺着的燕忱声,道“这小子说他喜欢你,沈浦那小子也喜欢你。”
“我的乖女儿终是长大了,要嫁人了。”
“可意儿,平州离汴州有三百里的路程要走,那是一条松花江的长度啊,江头看江尾,江尾望江头,茫茫空流水,为父并不希望你嫁过去。”
“何况这小子的品性家世如何我们都不全然清楚。”
不待江意出言,只听一阵虚弱又急促的声音响起“江叔父…并非如此。”
江意目光落去。
只见榻上的燕忱声用尽力气起身,他站直身,稳了稳,随后弯腰行礼郑重道“小侄姓燕,名忱声,字绥将,朔京行伍世家,家中亲辈皆为良善之辈,忱声亦是如此。”
“若江姑娘亦心仪于我,忱声唯愿定居汴州,迎娶江姑娘为妻。”
“此生只此一人。”
江意俏丽的眼睫颤了颤。
江濯却是有些微怒“你竟是朔京人!威名远扬的燕将军燕京赫可是你父亲?”
先前听燕忱声的话语,只当他是一个从平州寻医而来的少年郎。
的确这小子只说过他从平州寻医而来。
燕忱声应道“是!”
江濯定定看着燕忱声,语气强硬又坚定“你敏疾这般严重,今日就该离开此地,远离汴州这漫天的飞絮,又何谈定居汴州,迎娶意儿呢?”
燕忱声猛烈地咳了两声,急声道“身有敏疾,实非我意。”
“可心悦江意乃晚辈情真意切,忱挚之心。”
“还望江叔父给我一次追求江意的机会。”
蓦然面临两次措不及防的表白,江意一时怔愣。
江濯看了眼女儿惊讶失措的样子,良久,终是叹了叹气,无奈道“燕小郎君家世显赫,乃京城人士,若论以往,我断没想过将女儿嫁过去,可如今,若意儿亦真心喜欢你,我只有三个要求。”
燕忱声慌忙行礼“叔父请说。”
江濯一字一句道“第一以三书为聘,六礼相迎。”
“第二烦请令尊燕将军飞雁传书予我言明此婚事。”
“第三便是你定居汴州。”
空气静得发沉,江意握了握手。
燕忱声却是犹豫了,须臾,他忐忑地问“定亲之事,可等小侄一年?”
江濯蹙眉,这小子对女儿到底有没有真心?
江意抬眸看向燕忱声,神色莫名。
只听燕忱声诚声道“此次行过汴州,忱声实则不为寻医而来,是为前去平州从军,不以家父之名入伍。”
燕忱声顿了顿,转头对上江意漂亮又平淡的眼眸,失神笑道“可不防,我却对江姑娘动了心。”
说着,燕忱声取下腰间的白鸟玉佩,双手递给江意,道“此为生辰时祖母予我的贺礼,今愿以作明心明志。待我功成名就,踏马归来,愿与江姑娘喜承媒说之约,共结两姓之好。”
“江姑娘若愿意,忱声即刻传信家中言明此事,以作准备。”
燕忱声赤诚的褐眸太过张扬耀眼,江意不觉脸颊发热,抿了抿薄唇。
江濯却是脸色不悦,肃目道“我女儿医术精湛,温软漂亮,待人真心,喜欢意儿的俊俏郎君便能排满整个医馆了。燕小郎君今日一言两语便要意儿等你一年,若有一日失信于意儿,岂不是让意儿沦为汴州笑柄?”
“燕小郎君的真心只值得一枚玉佩?”
燕忱声唇角微动,神情紧张,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良久,他沉默了,一腔无力。
战场凶险,他亦身无功名,因此才会想让江意等他一年。
可他的确亦没有什么能给江意作为保证,护她安佑,不惧流言。
他凭什么要江意等他,只是因为他那不值一提又毫无用处的喜欢吗。
“父亲,我愿意答应他。”
清淡的声音骤然响起,那些沉默顷刻被一举击散。
燕忱声不可置信地抬头,目光茫然地落进江意清若春水的眸中。
江意弯了弯眉,对他浅浅笑道“我喜欢燕忱声。”
江意抬手接过燕忱声手中的玉佩,转头看向江濯,目光平静道“父亲,女儿只等他一年。”
“若他没来,江意只当柳絮随风,一去不意。”
江濯终是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