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心难絮》南成见客

3、遥遥无期 江意，喜欢

　　未及江意和沈浦成婚那日，燕忱声便因前线战事离开了，走之前他盘下了这间茶馆。

　　茶馆中除了寻常茶水，单单只售卖一种酒，其名君心。

　　这样的酒，江意从没尝过一次。

　　彼时，江意将那壶装着少年心事的心意酒埋入柳树下。

　　她想或许那年汴州柳絮时节，偏偏身有敏疾的燕小郎君独独前来药心医馆求医，直至离开时敏症亦未好全。

　　或许她与燕忱声的相遇从一开始便是一场无法挽回的错误。

　　此后经年，汴州药心医馆的江大夫，妙手回春治好了一位又一位病人，而朔京燕将府的燕小郎君锋芒毕露平定了一个又一个战乱。

　　朔京没人知道，对柳絮发敏症的燕小将军去了汴州一年又一年。亦如汴州没人知道，朔京最好的去敏膏是汴州药心医馆江大夫年年改进的。

　　一切的一切只为了弥补那壶最初的心意酒。

　　科元二十二年，冬末大雪，江意收到了前线送来的书信，距离她与沈浦成婚已过去了四年之久。

　　新旧交叠，有些乌黑残存的纸张俨然被火舌卷蚀过，字迹模糊不清。

　　江意一眼就认出了燕忱声的字迹，眸光浮动。

　　沈浦放下手中药方，来到江意身前，温声道“打开看看吧。”

　　“那小子总要给自己和你一个交代。”

　　江意犹豫了一会，最终打开了泛黄陈旧的信纸，当年燕忱声失意苦恼的声音似在耳边响起。

　　“江意，平州战事紧张，边关百姓生存不易，将士身负重伤，我似乎有些步履维艰，举目痛心。”

　　“江意，生比死更难，我很想你。”

　　“江意，你给我的药膏用完了，我什么能回汴州见你。”

　　“可我不能回去，我要带平州将士安全回家，更要护边关百姓无恙。”

　　沈浦亦有所动容，沉沉开口道“他曾在战场上为你亲笔写过数封书信，他说那些信无意失于焰火中，想来其中的一些已被他找回。”

　　江意心尖一颤，回过神来，去看最后那几封崭新的信，洁白如雪，触及指尖，带来了淡淡凉意与转瞬即逝的心慌。

　　“江心未改见君心，唯愿江心似我心。”

　　“江意，我很想你。”

　　次年，又一逢柳絮时节，沙场的利□□透燕忱声胸腔的那刻时，鲜血染尽了少年鬓发，燕忱声无声笑了笑，耳鸣让他难以忍受，可他却似乎重回到当年那间茶馆中，看见了那个予他一瓶药膏，他却亏欠多年的姑娘。

　　彼时，燕忱声路过汴州，于一间茶馆小憩。燕忱声单手撑着头，右手随意把玩着手中的茶盏。

　　他抬了抬眸，余光扫见了一个正认真行医诊脉却不收诊金的姑娘。

　　那名姑娘身前排满了人，乌压压站了一团，依旧淡然平静，不见半分焦躁地一个接一个诊脉。

　　燕忱声注意到，最后一名怯生生的小丫头前来诊脉，那名姑娘写下医嘱，与包好的药一同偷偷放入小丫头筐中。

　　燕忱声轻轻笑了笑，抿了口已是凉透的茶水。脸颊突然传来一阵刺痒，他眨了眨眼，望向窗外柳絮纷飞的风景。

　　心底默默叹了叹气。

　　正当他放下铜板起身离开时，手边突然被人放下一罐白色瓷瓶。

　　伴着一声清淡的声音响起“近日柳絮纷飞，这是止疼消肿的去敏膏，小郎君可稍加涂抹。”

　　燕忱声诧异掀眸，那名姑娘清丽的身影早已走出茶馆。

　　少年心头莫名空了一拍。

　　后来，燕忱声再次在江边遇见了那名认真记着手札的姑娘，鬼使神差地主动出口询问。

　　后来他亦莫名地寻些没有由头的话来让自己留在药心医馆。

　　后来他只想娶她为妻。

　　可最终负了她。

　　胸腔的疼痛化为丝丝银线向外溢出，燕忱声重重摔在地上，用力握了握藏在腰间的药瓶和父亲燕京赫亲笔写下的婚书，渐渐没了生息。

　　燕小将军战死的消息两日之内传播了江和，举国怜惜，乃至距离朔京三千里的汴州也人人悲怵。

　　江意收到消息的那刻，正在熬煮汤药，等她再回过神来，药锅已被蒸干，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糊味。

　　江意难以置信道“不可能，他功名赫赫时，汴州毫无消息。”

　　“为何一至战死，消息就传得这般快！？”

　　沈浦扶住江意的肩膀道“那时战事未平，信兵未传消息便被敌军射死途中，就算传到了，也先至朔京，天子亦无暇顾及将门名声。”

　　江意蹲在地上，无声的痛哭起来，这些年来她刻意避开的情谊如潮水般顷刻决堤，将她全然淹没，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对燕忱声割舍不掉的心意。

　　她想起来什么，疯狂奔出医馆，不顾一切地跑去燕忱声盘下的茶馆。

　　药心医馆的病人皆愣在原地，他们实在想不明白是何事令江大夫这般着急。

　　江意进去茶馆时，茶馆小厮怔愣了片刻，等江意落座，又自作主张地为江意上了一壶君心酒并端来了一个木匣。

　　江意眼睫一颤，神色平静，君心酒壶上刻满了精致夺目的白鸟纹。

　　小厮道“江姑娘，这是主家想交给您的。”

　　江意打开她当年亲手制作的木匣，白鸟玉佩映入眼底，其下压了数张房契和银票，还有一张字迹工整却俨然泛黄的纸卷。

　　纸卷被打开，陈旧的墨迹与泪迹混杂数团，分辨不清，江意似乎看见了当年少年郎忧思自责的样子，燕忱声沙哑自责的声音娓娓道来。

　　“江意，你是原谅了我吗？一直没来得及告诉你，当年江边的相遇实际是我们的重逢，又或者是我故意而为，我早在此之前就对你动了心。我燕忱声事事求坦荡，却唯独对你不坦荡。迟来的那一年里，我因中毒而神志不清，分辨不出沙场与现实，常常出手打伤身边照顾我的医者，因此每至清醒之时，我又心怕不已，我胆小怯弱不敢去见你，更惧怕无意失手伤了你。约定的一年里，我给你写下了数封书信，却因命运不济，被阻隔在了沙场焰火里。我时常在想，或许当日我没有主动去向你询问，你是不是就安好如初了？江意，是我燕忱声对不起你，将门之子战死沙场当是最好的归宿，我却渴望活着去见你，可当我看着一个个将士接连牺牲在我面前，我又强忍自己不给你留半分消息。是我太过自私，不曾考虑你的半分感受，只一味自以为是地为你周全。江意，喜欢你这件事，我很抱歉。”

　　江意抬眸看向窗外，漫天的柳絮里，药心医馆清清楚楚落入眸中，她再忍不住心中翻涌的酸楚，泪水滴入君心酒，化为一片涟漪。

　　“燕忱声，我很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