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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故园入梦来 同安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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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安二年。
深秋。
染上各种颜色的枯叶飘落千山之间,这是大梁王朝鼎盛的一年。
年轻的帝王高坐于万臣之上,手里把玩着一个像哨子一样的东西。他正按往年的惯例,看着附庸国献上的贡品。
“下一位,百越国。”长相猥琐的太监捧着竹简,念着上面镌刻的字样。
百越国是第一个归附大梁的国家,说有先见之明也好,说窝囊也罢,反正百越是目前所有附庸国里混的最好的,所以进贡也放在了最后压轴。
一个蓄着长发的人走上前来,藏青的长袍裹着他的身体,过于洁白的皮肤让他看上去不像是自西域而来。
他是大梁的帝师。
百越是一个比较崇尚本民族文化的国家,佛教是其举国上下所信仰的。每二十年3月21日诞生的婴儿会被聚集起来,由上任“佛达”(百姓认为的佛陀转世)来找出下一个继承者。而自百越国被征服后,大梁朝就封百越佛达为帝师,并允许其常驻大梁帝都博京。而这是去年新继位的帝师。
“微臣见过皇上。”跟大梁帝君一样年轻的少年对着龙椅上的君主俯首称臣。长发垂至身前,宽松的衣领也往下滑了一些,露出他颈上带的项链。珠子串成的项链像是木质的,棕中带绿。
“平身。”帝王的声音冷峻威严,不像帝师一般温和亲切。
帝师起身抬头,于是梁王丘就看到了一张清秀温和的脸。干净纯真的眼中不含任何污垢,像长出水面的白莲,弯起的双唇宛若树上的樱桃般红的透彻,逆光而站的时候,发丝像是金的。
丘从来没有这样看过一个人。
他从出生起就被卷入了宫廷的内斗,不再受宠的母亲,欺软怕硬的乳母,污蔑诽谤的有心之士…
数不胜数烦不胜烦。
从废土中杀出来的丘已经没有了少年的放肆和轻狂,他就静静的看着新一位帝师在底下用平缓而动听的声音,讲述着各种珍宝的来历。但在丘如同一洼死水的眼中,只有那么深蓝的影子才是稀世之珍。
丘不屑于跟百越建立什么友好的关系,他也才登基一年过去,只见过上一任帝师莫童。他不喜欢他,贼眉鼠眼谄媚讨好的神情,哪里像佛?幸好眼光还成,不然百越会成为丘下一个夷平的地方。
思绪飘忽之际,阶下人已经讲完了客套臣服的台词,欲行礼告退。
“帝师留步。”丘的意识比他的大脑更快地替他做了决定,冷淡的男声叫住了转身欲走的帝师。
“去年朕忙于国务,不曾依约参加帝师的受礼,有失君主之资,可否告诉朕帝师的名字?”
少年莞尔,“皇上忙于国家正事,是立国之本,谈何失礼?贫僧玉清。”
“玉清?”丘跟着念了一遍。
“臣在。”
“留在博京。”君王的语气不容置疑。
玉清听到他这样说,愣了一瞬,随后便应下了,“臣领旨。”
“到朕边上来吧。”丘的声音似是缓和了很多。
万臣瞩目下,清秀的少年登上了无数人梦寐以求的高台。
而这一去,他到死都再没有回过故乡。
一年不到,君主和帝师的风流往事就传遍开来。梁朝中文武百官举国上下都听说了,他们冷淡的君主不好女色,不喜男姿,唯宠帝师一人。
邱天不知道这个梦代表什么,几年来他常常梦到这些。可往往梦醒时,除了末尾只记得个大概,人的模样都随着名字糊掉了。而假如把他每天梦到的东西串起来,去除那刻骨铭心的悲惨结局,他仿佛也在这个不知名的国度里苟活了一生。
“玉清。”丘今天只穿了两件松松垮垮的黑袍,低哑的声音宣告着他已经不再少年的事实。
“十一郎。”帝师却年轻依旧。佛家独特的气质衬得他有种告别凡尘的感觉,但又更加触手可得。
早春的露水在林间跳跃,高高低低的,最后葬入地心,滋养万物。
丘牵了一匹赤马,跟他身上的黑袍相互错映,透出股狠戾,但又不暴虐。
“想骑马么?”乌衣子弟走进了帝师,朝他伸出手。
玉清长老不加装饰的长发一点也不粗糙,有些浮在背上,有些垂在身前。他穿着百越僧人的传统衣袍,两袖宽松,下半身由蓝转黑的衣料两侧自腰以下就被裁开,里面是一件白色的底裙。
玉清点点头,他脖颈上有几道不明不白的痕迹,在他雪白的肌肤上格外显眼。
于是丘拖着他将他送上马背。后来马小跑了起来,帝师的声音就变得支离破碎,狼狈不堪。
这是邱天新梦到的故事。
接着场景变了,变成了他牢记于心,却又无法控制自己不再梦到的结局。
同安九年,多事之秋。
这一年的降水量格外少,秋天几乎没什么收成,国库下放了足够的赈灾粮,但大都被贪官藏了去,发给百姓时又不够了。朝廷中的天平向懂得如何收买人心的太后一边倾去,在她的暗中鼓动下,人民开始暴动。
民众怪不了君主,于是把一切都推到了与帝王形影不离的帝师头上。骂他害人精,说他是勾引人的妖怪,说他对佛祖不敬,说只要这个孽种死了,上天就会下雨。
丘也被百臣逼得烦躁不堪,所有人都恨那个轻而易举走上高位的帝师,所以都格外团结一致,要求丘将他处死。
玉清也不止一次告诉丘,他说他要回百越,回家。
丘不同意,因为他比谁都清楚朝中人的嘴脸和手段,他也知道玉清如果去了,就会在哪个不知名的小镇上被害死。就像丘的母亲,为了登上后位,杀了十八个嫔妃。
从谣言传出的第一天开始,丘就让玉清几乎寸步不离的待在自己身边,他在身上别满了暗器,登基前拼命练的招式也派上了用场。他不介意一直反抗下去,反抗众臣,反抗命运,他可以一直保护他,等到他们都迎来消亡的时候。只要别再逼他,别再逼他处死自己的爱人。
可那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旭儿,选一边吧。”太后领着百余名宦官站在一侧,后边还有熙熙攘攘的农民百姓,另一边是用刀抵在帝师脖子上的死士。
当朝太后是他曾囚于东宫的母亲,恨意从曾经一统天下现在权利全无的女人心中蔓延,即使那是她的儿子。
“放了他。”丘从腰间拔出佩剑,银白的剑身在阳光下发出凛光,寒气逼人。
“旭儿,怎么就不愿意听娘的话呢?”太后做出了惋惜的表情,另一头死士的刀刃又往里探了一分。
“假如我选了,会怎么样?”男人紧紧握着剑柄。
“假如旭儿选了大梁百姓,那哀家就把那个畜牲处死,倘若…”太后话还没说完,丘就打断了她。
“你叫他什么?”丘已经彻底跟自己的母亲撕破了脸皮,本就不善的声音此时已经压抑到极致。
“畜牲。”太后一字一顿地说,微微勾起她那鲜红的唇角,像是有意挑衅。
“十…一郎。”被挟持的人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丘向他看去,不知为什么,他的身体向下缓缓的滑着,带动着身后的死士都跟着俯下身。
他向丘摇了摇头,但因为他这点动作,让血流的更多了。鲜红的血沿着脖子上的筋脉流下,在锁骨处积成一小汪,又沾到青袍上,在上面画出一朵朵黑色的梅花。
丘却在这一刹做好了决定。凭什么因为他是帝王他就要顺着所有人的意?天不下雨为什么也要怪在他身上?
于是丘向太后那边走去。
“这样才对嘛。”
浓妆艳抹的女人露出了得逞的微笑,命不久矣的灵魂也感到了释然。
在走到两者中间,离玉清最近的时候,丘忽然跨步把长剑掷向了死士的头。
极强的爆发力让死士还没来得及动手,脑袋就先一步开了花。
背对着所有人,丘向玉清走去。
他悲悯万物的爱人,跪坐在地上,手抚着伤口,可血液还是源源不断的流出来。
“对不起,对不起…清清…对不起…”丘有一下没一下的抚着玉清的长发。
“看到了吗?不是哀家制造惶恐,看看你们的君王,根本不把民生疾苦放在眼里…”太后提高了音量。
“够了,”丘打断她,从黑衣人脸上拔出自己的剑插在身边的地里。
“不就是因为没有顺着你的意吗?不就是因为我不是你喜欢的棋子吗?”丘愤恨地说,“这皇帝我不当了。”
玉清拉了拉他的手,似乎想开口。
“哈哈哈,”太后却不合时宜的大笑了起来,看上去有几分癫狂,“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们的帝师岂不是要白死了?”
“他不会死。”丘抱着玉清。
“唉,”太后故作伤心,“你早说你不当皇帝,我就不会喂他吃药了。”
“什么?!”
像是为了印证太后说的话,玉清低头猛咳了两声,咳出了几团乌黑的血块。
“清清!”
玉清的身体向一边歪曲,心跳骤停,丘只感觉他往自己手里塞了个什么柔软的东西。
最后一次对视,丘看着玉清的嘴一张一合,这是玉清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这么唤他——“夫君”。
有滚烫的东西从丘的眼中溢出,淌进嘴里。
是涩的。
眼前的景象花了,揉在一起,变成了一大团,又在眼泪掉落时粉身碎骨。
丘看清了玉清给他的东西,一块碎布,上面写着一行字,应该是玉清自己写的。字端正有力,但有点潦草。
写的是:…
来世与君逢。
丘抱着玉清站起来,让他的头靠在自己的肩上,转过身——背后依旧是这样那样的面孔,依然是四面楚歌的境地。
宦官个个低头不语,太后掩唇窃笑,百姓欢呼。
丘就这样看了他们片刻,抬起空闲的手,伸进自己的敞领里,掏出了一只哨子,另一头还挂在他的脖子上。
木头哨子的一头扁平跟普通哨子无二,另一端却叼着一个狼头。
不等有人反应过来,丘就把哨子含进嘴里,狠狠一吹——哨子发出了狼嚎的声音!
几乎是在三秒内,林子里此起彼伏的响起了狼叫,还在不断向他们靠近。
众人似乎没有想到,王宫的后院中竟然有狼群,不少人四散而逃。
可跑出去的人还没走多远,就被狼群逼了回来。一只体型最大的黑狼走到丘身边,温顺的蹭了蹭他的腿。
“现在,”丘开口,“把她交出来,一命抵一命,其他的人都可以活着。”
太后闻言终于变了脸色,在人群向她蠢蠢欲动时大喊:“别信他!大家这么多人,还用怕几只狼吗?”
狼群好像能听懂她讲话,齐齐朝她露出尖牙,发出凶狠的低吟。
原本丘以为今天最多只是不欢而散,大不了他带着玉清离开这里。却没想过,到最后竟然是鱼死网破。
“杀了她。”丘说。
“帮着她的,都杀掉。”
梁朝就是从此刻开始由盛转衰的。
太后被狼群咬死后,丘骑着一匹马出了城,然后再没有人见过他。
夕阳西下,悬崖边,丘搂着玉清站在山巅,身后是绝壁,身前是风平浪静的海面。
玉清的身上换成了丘的衣服,血迹也被拭去了。他像以往小憩时一般靠在丘身上,任由丘的双唇擦过他的脸颊。
故事的最后,太阳沉进地底。丘拿出了一把短刀,最后看了玉清一眼,一手牵着他,一手毫不留恋的将匕首刺入自己的心脏。
丘晃了晃身体,从悬崖边坠了下去,和他的爱人一起。
而在丘的身体入海的那一刻,两双眼睛同时在黑暗中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