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城私语》灼念初心

2、高中相识 九月的

　　九月的东北，凉意已经浸进骨缝里。天是透亮的蓝，路边的杨树飘下浅黄的叶子，风一吹，簌簌落在肩头。

　　苏薇跟着指示牌找到班级，推门走进高一五班。她成绩普通，全靠妈妈托关系才挤进这所重点高中，面对一屋子成绩优异的同学，她不敢上前搭话，默默找了个角落坐下。

　　课间，几个女生挤在门口，扒着玻璃往里看。

　　苏薇顺着她们的目光望过去——她们看的，是最后一排的那个男生。

　　两人离得远，苏薇慢慢起身，侧头悄悄打量。阳光落在他发梢，皮肤白得发光，鼻梁高挺，眉眼干净。他像是忽然察觉到视线，抬眼朝她这边看来。苏薇慌忙收回目光，猛地坐下，心脏怦怦直跳。她撑着脑袋，还在回味刚才那一眼，这人，果真长得出众。

　　没等她开口打听，附近就传来同学的窃窃私语。他叫裴明，成绩很好。

　　思绪猛地被拽回现实。

　　成年后的苏薇猛地掀开被子，快步走到客厅。

　　裴明还坐在原地，一动不动。眼前这人，轮廓依旧是少年时的模样，可眼神早已让人看不透。苏薇指尖微微收紧，忽然不敢确定，自己是不是还了解他。

　　她抿着嘴，直直瞪着他。裴明嘴唇微动，像是要开口，苏薇却不给他机会，转身狠狠甩上了门。

　　回到房间，她对着镜子，看着自己眼底的慌乱，自嘲地笑了笑——都这么多年了，她好像还是当年那个天真笨拙的小姑娘。

　　清晨的阳光洒进教室，苏薇刚进门，就有男生凑过来搭话：“男生寝室每天晚上都在讨论你。”

　　她弯了弯眼，淡淡一笑，并不在意。从小追她的人，从来都不少。

　　这所重点高中里，人人都埋着头苦读，连空气里都飘着试卷与笔墨的味道。苏薇成绩垫底，班里的女生大多不爱与她亲近。她每天早上总要换好几套衣服，室友嫌她磨蹭，没人愿意等她，她总是独来独往。

　　别的时候倒还好，最难熬的是住校生的晚自习。教室里安安静静，大家都自由结伴，只有她，永远一个人坐在角落，看着别人说说笑笑，心里空落落的。

　　苏薇暗自憋着一股劲，不愿刻意迎合谁，只是埋着头拼命学习，把自己困在小小的世界里。

　　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地过着。

　　这天，苏薇趴在桌上，笔尖在纸面上划来划去。那道题只差一点就能解开，她不甘心，犹豫着环顾四周。

　　身后是裴明。

　　裴明的成绩，永远稳在年级前列。同学们都爱找他问题，他也总是很耐心。

　　苏薇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小声开口：“裴明，打扰你一下。”

　　他停下笔，抬眸看她。

　　那一瞬间的目光清透干净，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疑惑。

　　苏薇连忙把练习册推到他面前，指尖轻轻点着题目：“这个……怎么做？”

　　裴明低头看题，眉峰微蹙，轻声念了一遍题干。随即拿起草纸，条理清晰地一步步讲解起来。

　　苏薇的思维跟着他的笔尖走，眼前豁然开朗。

　　讲完题，她还在失神。他果然和传闻里一样，温柔又耐心。想起刚才讲题时，他偶尔看向她的眼神，苏薇脸颊一热，赶紧摸出小镜子，偷偷照了照——头发有没有乱？脸上有没有长痘？

　　久而久之，苏薇总喜欢坐在裴明前面。找座位时，她总会下意识先找他的身影。
　　渐渐地，两人成了朋友。

　　苏薇做什么都慢，每次收拾好书包准备去食堂，教室里往往只剩寥寥几人。
　　裴明也在。
　　他恰好对上她环视的目光，合上书本，轻声说：“一起走。”

　　苏薇一愣，乖乖跟在他身后。望着他挺拔的背影，她顿了顿，快步跟上，和他并肩而行。裴明偏头，对她笑了笑：“去哪个食堂？”
　　苏薇指了指最近的那个。
　　一路上，他始终跟着她的步调，从没有嫌她慢。

　　一起吃饭时，苏薇发现裴明也是细嚼慢咽。他俩和周围匆匆扒饭的同学格格不入，身边人换了一波又一波，只有他们安安静静。
　　时不时对视一眼，苏薇看着两人几乎同步的吃饭节奏，紧绷的心慢慢放松下来。

　　回教室上晚自习，两人自然而然坐到了一起。
　　有女生频频回头看他们，苏薇偷偷瞄裴明的表情，他好像毫不在意。她也安心下来，在心里骗自己：她不是喜欢他，只是和他同频的朋友。

　　从那天起，裴明先到教室，总会用书包占住旁边的位置，等她来了才拿开。
　　他们默契地成了晚自习同桌。白天却又保持着距离，不多言语。

　　那段日子，只要一想到晚自习，苏薇的嘴角就压不住地往上扬。
　　安安静静跟着裴明一起学习，她的成绩一路往上窜，成了班里杀出的黑马。老师对她格外看重，把她调到最好的位置，一遍遍鼓励她再加把劲。苏薇也彻底沉下心，铆足了劲往前冲。

　　午后的日头毒辣，明晃晃悬在天上，一丝云也没有。校园里没有遮阴的大树，热气从地面往上蒸，闷得人胸口发紧。风都是热的，汗水顺着后颈往下淌。
　　只有教室有空调，苏薇吃完饭便早早回来。

　　一个平时很少打交道的高个子女生小文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
　　“裴明让我来问你，他喜欢你，你喜不喜欢他？”

　　苏薇猛地回头看向裴明。
　　他还在座位上低头做题，侧脸紧绷，一眼也没往这边看。
　　她心里别扭，总觉表白该是私密的事，不该托人转告。
　　小文静静站着等答复，苏薇撅着嘴，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
　　“我有喜欢的人了。”
　　她以为裴明听不见。

　　那天晚上，苏薇照旧给他留了位置，可裴明一进教室，径直坐到离门最近的位子，垂着头只顾学习，一眼都没往她这边扫。
　　苏薇的目光一直追着他，心里乱糟糟的，题怎么也看不进去。
　　她鼓起勇气，拿着书走到他身边。

　　裴明放下笔，没抬眼。
　　苏薇把书摊在他桌上，随便指了一道题：“这道怎么做？”

　　他扫了一眼，淡淡开口：“这不就是1+1=2吗？”
　　苏薇一怔，才发现自己指了道最简单的题。
　　两人耳根同时红了。
　　裴明默默拉开旁边的凳子。
　　苏薇坐下来，低着头假装看题，心跳快得快要炸开。

　　两人关系刚回暖没多久，班里女生就凑在一起叽叽喳喳。苏薇没凑过去，却悄悄竖起了耳朵。
　　“小文在追裴明，追得可疯了。”
　　“我那天亲眼看见，小文堵着裴明，他怎么躲都躲不开。”

　　苏薇心里一下子空了，总忍不住频频回头。几次下来，她也看明白了——小文上课根本不看黑板，视线黏在裴明身上，一刻也不肯挪开。
　　她又悄悄去看裴明，他始终盯着黑板，神情淡漠。只是偶尔，他的目光会不经意扫过来，恰好撞上她回望的眼神。
　　苏薇立刻慌忙转回头。
　　黑板上的字瞬间模糊成一片，她紧紧握着笔，指尖泛白，心口闷得发慌，一股酸涩在胸腔里翻涌，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是难过，还是不甘。

　　晚自习，裴明照常坐到她旁边，拿出书本安静学习。
　　苏薇僵坐着，盯着同一页书，久久没有翻过。
　　裴明看了她一眼，又看向那页书：“你背书呢？”
　　苏薇回过神，低声应：“嗯。”
　　“这个不用背，下一篇才要。”
　　苏薇默默翻了一页，继续盯着发呆。
　　裴明又扫过来：“背会了吗？我考你。”
　　苏薇猛地捂住书，抿着嘴，一言不发。
　　裴明一下子不知所措。
　　可她最终，还是没问出那句憋在心里的话。

　　小文每天雷打不动给裴明带热腾腾的早餐，体育课上更是寸步不离地围着他转。旁人嬉笑打闹，她眼里只装得下裴明，攥着冰水，时刻等着递到他手上。
　　班里同学跟着起哄打趣，小文非但不避讳，反倒越发大胆，看向裴明的眼神直白又热烈。

　　苏薇每次控制不住回头，总能撞见两人凑在一起的模样。裴明会耐着性子给小文讲题，笔尖在草纸上一步步演算，可小文半点没听进去，只是含情脉脉盯着他的侧脸，满心满眼都是他。
　　不止她怀疑，全班都在传，他们在一起了。

　　苏薇开始看别人给的她的小纸条。找一两个感兴趣的也开始回复。
　　一时间走廊闲溜达找苏薇的男生也多了，苏薇会和他们寒暄，一起去食堂吃饭。
　　但是都是他们刻意等她吃完，再也没了和她同频的人。
　　这时候她就会放下筷子说“吃饱了”。

　　晚上再和裴明坐在一起，苏薇全程板着脸，一言不发。
　　她盼着他主动解释，可他却更冷、更疏离。
　　两人明明靠得很近，却在暗自较劲。

　　白天，小文像在宣示主权，总能精准捕捉到苏薇望过去的目光，每次都毫不掩饰地回以敌意，眼神里的占有欲格外刺眼。
　　苏薇每每心口一紧，指尖不自觉攥紧，指节泛白。直到察觉到裴明也抬眼看来，她才慌忙收回目光，心脏砰砰乱跳，全是压抑的酸涩。

　　某天晚自习还没到点，教室里只有零星几个提前来的人，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小文又盯住了她，这一次没再忍耐，径直走到苏薇桌前，眼神锐利，开门见山：
　　“你总看过来干什么？你不是不喜欢裴明吗？”

　　苏薇看着咄咄逼人的小文，下意识转头看向不远处的裴明。
　　他依旧低着头刷题，脊背挺直，侧脸冷硬，仿佛周遭的争执，都与他无关。

　　心底那点残存的、不敢言说的期许，一点点沉了下去。

　　情绪再也压不住，苏薇微微提高声音，故意要让他听见，一字一句，决绝又伤人：
　　“我不喜欢。”

　　话音刚落，教室瞬间死寂。
　　苏薇余光瞥见他握着笔的手猛地一松，“啪嗒”掉在地上，滚出很远。
　　可他僵在原地，只是死死盯着书本，半天没有弯腰去捡。

　　苏薇胸口起伏，对着小文冷声道：“起开。”
　　小文让开道路，她转身就往教室外走。
　　那一晚，两人默契地没有再坐在一起。

　　之后白日里，苏薇再也不回头看他和小文。

　　只是在她不曾留意的角落，小文主动换了座位，不再缠着裴明。
　　换座那天，苏薇书页翻来覆去，一道题也看不进去。她悄悄望向裴明，他又变回了一个人。
　　有人送情书，他一概不收，对所有人都保持着距离。
　　苏薇远远看着，心里轻轻哼了一声：算你有良心。
　　可下一秒又猛地清醒——自己和他，早就没关系了。

　　回到座位，有人传来的小纸条，她看都没看，揉成一团扔掉。
　　她不想再分心，只想安安静静学习。

　　不久后，初中好友欣欣约苏薇，去隔壁普通中学找旧友玩。
　　那里有她年少时的好朋友——王奇。

　　那天阳光格外明媚，暖融融洒在校园里，树影斑驳。
　　王奇在篮球场上挥汗如雨，远远看见苏薇，立刻丢下篮球，快步朝她走来。
　　少年笑容明朗，阳光落在棱角分明的脸上，耀眼又鲜活。

　　可就在那一瞬间，苏薇脑海里却猝不及防闪过另一道身影。
　　是体育课上的裴明。
　　他抱着篮球，满身薄汗走向休息区，仰头喝水时脖颈线条利落，滚烫的阳光洒在清俊的侧脸上，睫毛投下浅影。那份干净又耀眼的模样，瞬间占据了她所有思绪。

　　回过神时，王奇已经陪着她们闲逛，一路说笑不停，热闹得很。
　　可苏薇心里全是裴明。
　　她和裴明，明明是那么合拍的朋友，却因为一场误会，渐行渐远。

　　她在心底暗暗下定决心：回学校后，一定要和裴明解释清楚。
　　那天说的“不喜欢”，不是讨厌他。

　　可这份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还没来得及说出口，暑假就先一步来了。

　　一整个暑假，苏薇都陷在浓浓的遗憾里。她刻意坐了很多次那条两人同路的公交车，却一次都没有遇见裴明。好不容易熬到开学，她心底还悄悄抱着一丝期待。

　　高二开学，学校按成绩重新划分ABC班。
　　那天秋风卷着零星小雨，苏薇站在红榜前。她成绩平平，依旧留在五班；而裴明名列前茅，被分进了最顶尖的A班。

　　榜单上，两行名字隔得那样远。
　　她站在微凉的雨里，任由细雨落在肩头，浑然不觉，只觉得冷风往骨头缝里钻，冷得心慌。

　　她的成绩在C班不算垫底，努努力或许能挤进B班，可A班对她来说，实在太过遥远。
　　苏薇只好悄悄收起那些没说出口的遗憾，强迫自己沉下心学习，再也不去想解释的事。

　　没过多久的一个傍晚，天色阴沉沉的。
　　她没去食堂，在一楼食杂店买了块面包，打算直接回教室。

　　拎着面包往楼上走时，一抬头，正好撞上迎面下楼的裴明。

　　她仰头望他，他低头看她。
　　四目相对的瞬间，积压了一整个暑假的思念轰然翻涌，两人脚步都不自觉放慢，只想把对方的模样，好好看进眼里。
　　可谁也没有先开口，连一句简单的招呼，都没能说出口。

　　擦肩而过的那一刻，苏薇心里空得发慌。

　　刚拐过楼梯口，她竟鬼使神差地转身，快步往下跑。
　　而与此同时，裴明也正折身，往上走来。

　　两人再次撞个正着。
　　苏薇声音发紧：“裴明，我不是不喜欢你。”
　　裴明愣住，“啊？”手紧紧攥着楼梯扶手，指尖泛白。
　　苏薇怕他误会，又急着解释：“我是喜欢你的。”
　　她攥着衣角，脸颊瞬间烧得滚烫，越解释越语无伦次。
　　裴明的脸也红得像熟透的苹果，只低声应了句“知道了”，便快步上楼。

　　苏薇脸颊依旧发烫，跺着脚懊恼不已，小声嘟囔：“瞎说什么呢……这下连朋友都做不成了。”

　　这个晚自习格外漫长。
　　下课铃响，苏薇慢慢收拾书包，垂着脑袋往寝室走，忽然一道熟悉的身影挡在身前。抬眼一看，是裴明。

　　裴明安安静静站在那里，目光稳稳落在她身上，温柔又专注，牢牢锁住她。
　　苏薇攥紧衣角，心跳得飞快，窘迫地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
　　裴明轻声开口：“我同意了。”
　　苏薇一愣，茫然抬眼：“啊？”
　　裴明红着耳根，别开视线。两人并肩，往宿舍的方向走去。

　　苏薇心里七上八下，觉得两人好像在一起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发生。那一整晚，她翻来覆去，一夜没睡好。

　　第二天清晨，裴明等在教学楼门口，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苏薇走过时，他默默跟在身边，一起往教室走。两人的手不经意碰了好几次，却始终没有牵在一起。

　　苏薇攥着书包带，小声开口：“以前小文说你喜欢我。”
　　裴明挠了挠后脑，语气诚恳：“嗯。她一直缠着我，我说我有喜欢的人了，她追问是谁，我才说是你。”
　　苏薇松开攥紧的手，继续往前走。
　　他急忙追上解释：“真不是我让她去表白的。”
　　苏薇瞪他一眼，撅着嘴加快脚步。
　　裴明快步追上来，伸手拉住她的胳膊：“怎么了？”
　　苏薇停下脚步，裴明立刻松开手，紧绷着身子站在原地。

　　“我们现在到底算怎么回事？”
　　裴明反问：“不是你先说喜欢我的吗？”
　　苏薇一时语塞，懊恼地攥着手心，哼了一声：“小文还喜欢你呢！”
　　裴明急声道：“那不一样。”
　　苏薇抿着唇静静看着他，他急得嘴巴动了又动，半天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苏薇失望地转身要走，裴明突然上前一步，伸手将她紧紧抱住，在她耳边轻声说：“我喜欢你。”
　　苏薇偏过头，声音带着不确定：“真的？”
　　裴明用力点头，语气无比认真：“真的，喜欢很久了。”